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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薛景琛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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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景琛初中时便是校园里顶顶儿有名气的人物。
凉城一中的初中部很小,一个年级便只有三四个班。像景琛这般,学习名列前茅,相貌儿也是俊俏的少年,总是少不了关注。甚至在做课间操的时候,总会有三五成群的少女,偷偷走到他身旁,低着头用余光瞄他几眼。
一中的同学们都知道,薛景琛这个人没有朋友,三年来都孑然一身。他不爱跟人说话,有女孩找他搭讪,他就冷冷地看她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他给自己筑起了一座高塔。
可谁能想到,这样清冷的少年,校服底下的身子上,全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哐当!”薛景琛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声。
“你个臭娘们!老子爱喝酒就喝!想打你就打死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叫我不要喝酒?格老子滴!败家玩意儿……”薛景琛打开门,看到薛强一手拿着啤酒瓶一手抓着林静的头发往墙上撞。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酒味,让人窒息,沙发前的茶几上全是空了的酒瓶,家里的窗帘都拉了起来,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薛景琛快步上前,把林静拉到自己怀里,林静额头上鼓了一个大包,嘴角也有干涩的血迹,脸上青青紫紫一大片,眼角被碎了的啤酒瓶划开了个口子,血和脓从破口中留出来,沿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薛强手里的人突然被抢走,楞了一下,他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冷笑:“这不是我亲爱的儿子吗?回到家怎么不跟爸爸打招呼?”
薛景琛看似没听到他说话,低下头对林静说:“妈妈,我们报警,然后去医院。”
薛强一听这个话,火就上来了,他狠狠地扇了薛景琛一巴掌,抓住林静的头发狂吼:“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他想我去死啊!”
薛景琛脸上火辣辣的疼,林静在他怀里剧烈地抖,目光偷着麻木,看起来像是一个将死的人。他站起来,把薛强的手腕往后用力一掰,强迫他放开林静。
薛强吃痛,用另一只手上的酒瓶狠狠打向薛景琛的肩。
一声闷响。
薛景琛咬紧后牙,愣是没出声。
“你就护着她吧!反正你还要去上学!你一出门我就打死这婆娘!”薛强歇斯底里地叫着,浑浊的眼睛发着猩红的光,像是一只穷凶极恶的饿狼。他抬起脚,狠狠踢向薛景琛的肚子。
薛景琛一下没站稳,倒在地上。
薛强又要踹,林静一下扑到景琛身上,哭着求他:“别打孩子!你要怎么打我都行!”
薛强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一下没了兴趣。
他拿起喝了一半的酒瓶,东倒西摇地走了出去,嘴上还念念道:“早晚打死你们娘们。”
薛景琛从地上坐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麻木地看着林静,黑黝的眼睛透不进一丝光。
这样的日子在他们家已经是家常便饭。
薛景琛记得,在他小时候薛强不是这样的。他曾经也是笑起来像阳光和煦,开心时会把小景琛抱起来,用胡渣扎他的脸,把他惹哭了,薛强便会哈哈大笑。
然后,薛强的工厂倒闭了。
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酗酒,醉了之后就开始对林静拳打脚踢。
林静觉得只要她忍一忍,再忍一忍,他一定会便会原来那个温文儒雅的男人。
但没想到,这一忍便是十几年。
薛强更加变本加厉,最近几次甚至差点把林静打死。薛景琛也不能幸免,身上总是青青紫紫。
薛景琛每次都想让林静报警。
但林静说家丑不可外扬,每每都拦了下来。
林静目光呆滞,愣愣地看着门口,眼神中透着麻木,隐隐约约还有一丝恨。
“妈,离婚吧。”薛景琛说。
林静低下头,没有说话。
薛景琛知道,她是不会答应的。
就像个斯德哥尔摩患者,尽管拳打脚踢,尽管头破血流,但凡看到一丝希望,她就会努力去争取。她总是相信,薛强会变好的,他们会回到那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薛景琛帮林静把伤口处理好,拿扫把把地上的啤酒瓶碎片扫干净,把客厅收拾好,打开窗帘。
夕阳照了进来。
这个家看起来跟寻常人家没有两样。
景琛回到房间,拿起MP3听英语听力,将自己跟外面的世界隔离。
薛强出门之后,一个多星期没回来。他经常这样,不知道去了哪儿,过了一段时间会自己回来。
薛景琛和林静算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凉城下大雨了,瓢泼大雨。
乌云铺盖了整个凉城,电闪雷鸣,像是世界末日,也像是怜悯的眼泪。
薛景琛站在教学楼里,看着雨哗啦啦地下。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有点喘不上气,他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
他把外套搭在头上,跑出学校,一路跑回家。
到家楼下,他理了理衣服,其实是徒劳。白色的校服被雨浸湿,变成半透明的,湿湿嗒嗒地黏在身上,很不好受。
他走到家门口,看到薛强的鞋子,但屋子里安静得很。
他心跳越来越快,快要跳出来了。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屋内没开灯,窗户也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一丝光。
薛景琛手有点抖。
薛景琛闻到一丝血腥味,在浓浓的酒精味中并不真切。
他摸到了开关。
灯开了。
太亮了,他的眼前发白,脑子发晕。
他看到薛强倒在血泊中,胸前是家里的水果刀。
林静缩在墙角,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眼中没有一丝光,像个将行就木的人。脸上是两个醒目的巴掌印,前额的头发被扯下来一块,头皮被扯开,血流了下来,眼睛都是猩红的,鼻子旁有一块淤青,鼻血流到嘴里,已经干了,像两道疤。
她像电影里恐怖的女鬼。
薛景琛喉咙有点干,有点不知所措。
“报警。”他听到林静说,声音小的像一缕烟,飘散在空气里。
薛景琛缓缓蹲下,他感觉自己像失去水的鱼,要窒息了。
他看着林静站起来,报了警,在他旁边蹲下来,死死抱住他。
他张张口,想说安慰她,但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颈窝湿湿的,他知道林静在哭。
林静感觉把她这辈子所有的泪都流了出来,她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手抱住林静,才意识到妈妈竟然这么瘦,骨头搁着他有点疼。
他眼睛发酸,却流不出眼泪。
警察马上就到了,林静坦白了罪行,他们要把林静带走。
薛景琛死死抓着林静,像溺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板。
他不放她走。
林静抚上他的脸,她的泪滴在他的眼皮上,好烫。
她跟他说:“景琛,好好活下去。妈妈对不起你,拖累了你这么多年。”
他看着妈妈被押上警车。
大雨里所有人的脸都看的不真切,唯独警车上红色蓝色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听到出来看热闹的邻居压低声音说话,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站在大雨里,终于意识到。
他没有家了。
一滴眼泪从他眼睛滑下,沿着脸颊滴到衣领里,烫得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