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朝云无觅（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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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人尽皆知，七年前，姬少衡惨死于蛮荒妖魔之手，不仅尸骨无存，就连那柄随着他征战四方的东君剑都杳无踪迹。
谁能料到，如今竟能再见到这柄神剑重现人间！
莫非就是这位继承了魔神血脉的妖王杀了姬少衡么？
否则这东君剑如何能落入他的手中？
一旁仙府的异人军中有几名修士，多年前曾在姬少衡麾下，跟着他南征北战。
他们一直对少皇殿下崇敬不已，眼下见到故主的佩剑，百感交集中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愤。
“这是那妖王交给你的？”
“这妖王如今身在何处，速速招来！蛮荒杀害少皇殿下，这桩血债，中原永志不忘，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要他们血债血偿！”
“不错！”
然而天不老是近些年才从桃树修成人形的，从前只在别的地精口中听过姬少衡的威名，不曾见过他本尊，因此，他还不知自己见过的那位魔头杀神正是姬少衡。
“小老儿实在不知这魔头的来历，”天不老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他还命令我，给李公子带个话——请您将此剑送往白帝京，交给长生天，”
白帝京，长生天，仙帝姬禹寝居修炼之处。
天不老一字不差地复述着姬少衡的话，仿佛这个人就站到了李隐面前，冰冷无情地说道：
“告诉仙帝——七年前，他剜心削肉，早已还了此身，今日再将此剑奉还，欠他的便算还尽了。教那个老不死的坐在长生天里好好等着，不定哪一日，我就来取他性命！”
若非知道当年内情真相之人，听这一番话，只会觉得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这妖王杀了姬少衡，故意送来东君剑，有心挑衅仙帝。
唯有李隐心如明镜。
姬少衡死而复生，回到中原的第一件事就是复仇。
向李隐，向仙帝，向所有背叛过他、辜负过他的人复仇。
姬少衡故意让李隐将东君剑转交给仙帝，这么做，可见姬少衡想要的不仅仅是杀人偿命那么简单。
他还要看到恐惧，仇人的恐惧。
他要让一心追求长生的仙帝，日日对着东君剑提心吊胆，恐惧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
让当年卖主求荣的李隐，因为他的归来，恐惧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权位与尊荣都将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哪怕已经死过一次，姬少衡也不畏死，即便面对的仇敌是中原最至高无上的存在，他也没有选择偏安一隅。
从地狱爬回人间的第一步，姬少衡就踏上了这条弑父杀君的不归路。
他心里有一团无法消解的恨，如火一样炽烈，只能往天上冲了霄似的烧，一路烧到白帝京，不烧透半边天就绝不罢休。
这确实像姬少衡的风格。
这才是姬少衡。
李隐心绪一时激荡不休，他握住东君剑，越握越紧，仿佛要握住别的什么。
天不老交代了一切，又忙为自己辩解道：“这一切都是这魔头指使的，跟小老儿可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着，趁众人松懈之际，天不老浑身往下一缩，竟是遁地逃了。
“还想逃？！”陆剑星起剑要追。
“别追。”李隐拦下陆剑星，“这小妖法力低微，没什么本事，可他身后那魔头却是来历不明，别以身犯险。”
“可……”
陆剑星不自觉瞥向那柄东君剑，心里隐隐发慌，慌得他有些烦躁。
七年过去，怎么这个人还跟阴魂不散似的？连他的一把剑都能搅出这么多波澜！
不管姬少衡抱着什么目的送来东君剑，李隐决定先压下此事。
他收下剑，对众人道：“这魔头来历蹊跷，行事诡异，不知有什么目的，待我查明此事，再上禀天听。在此之前，还请诸位不要对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人岂有不遵之理，皆俯首称道：“请相爷放心。”
就在此时，山野深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声音遥远却震荡山林。
众人只当是寻常山兽，并未在意。
唯有李隐脚步一顿，眸色微沉。
他转身对陆剑星道：“你押上梁飞光，即刻带人出山，去跟骆展文会合。”
“是。”陆剑星领命，可听李隐似乎并无同行之意，便问，“师尊不随我们一道出山么？”
李隐道：“我要留下，封印此地迷阵，以防精怪再作乱害人”
陆剑星放下心来，“好。”
待众人陆续离去，李隐独自踏入桃林深处。
树下影中，小小的花儿当正骑在天不老的肩膀上，一手揪着他的胡子，一口咬住他一绺头发。
花儿当凶巴巴地嚷道：“快说，快说，你已经忘记，我家大人长什么样了！”
天不老是个碎嘴子，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喜欢跟别的山精妖怪聊八卦，指不定哪日就把姬少衡传扬成多么凶恶的大魔头。
姬少衡不在意这种小事，可花儿当不喜欢！
花儿当要让天不老闭嘴。
天不老被这小野豹子折腾得上蹦下跳，心里把这对大魔头和小畜生暗暗骂了一通，嘴上却只能苦苦哀嚎：“记住了，记住了！”
“是忘记，忘记！”
“忘记啦，小老儿本来就记性不好！我绝对守口如瓶，不会说出半个字！”
“哼！这还，差不多！”花儿当这才松了手，从他身上跳下来。
天不老如蒙大赦，一溜烟就逃得无影无踪。
他刚离开没多久，花儿当就嗅到一缕熟悉的清香，他急切地想闻得更清楚，鼻尖一顿抽动。
花儿当回身一望，就看到了徐徐走来的李隐，顿时眼睛一亮：“师父！”
他蹦蹦跳跳地朝李隐扑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腰：“我想你了！”
李隐蹲下来，抬手给花儿当正了一下歪歪斜斜的腰带，问：“你一个人来的？”
花儿当狠狠点头。
“师父说，不要让爹知道，这样才能保护他，花儿当一直记住。
“所以我跟爹说，饿了，山里有兔子，想吃，爹就让我自己来叼兔子，他在酒馆，等我。”
这么一大串话，花儿当说得很不容易，可他越说越骄傲，到最后已竖着耳朵、仰起小脸，满脸得意道：“花儿当已经学会了说谎，聪明！”
李隐笑着问：“那你叼到兔子了吗？”
花儿当又摇摇头，迟疑了片刻，小声说：“不想叼兔子，只想见师父。”
李隐一怔。
花儿当眼巴巴地说：“师父，花儿当想回家了。”
当年，谢玄度把花儿当送还到李隐手中，李隐就没有再带它回白帝京，而是将它留在破帽儿山中，镇守在冰雪潭外。
每逢隆冬，大雪封山之前，李隐就会以闭关为由，离开白帝京，秘密来到破帽儿山中，带着花儿当隐居在此。
一年到头，花儿当最期盼的就是李隐来的这些时日，短则七天，长则半月。
李隐会从山外给它带来肥美的鲜肉，足够花儿当吃一整个冬天。
白日里，李隐除了打坐修炼以外，还会带着花儿当出去望风。
李隐采野果，拣薪柴，花儿当就在雪地里撒了欢地奔跑、打滚，玩得不亦乐乎，待到累了，李隐还会抱起它，一人一豹踏着暮色而归。
到了夜里，李隐总是体寒如冰，花儿当便蜷在他身边，毛茸茸的身子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替他驱散寒意。
天晴朗时，李隐有了闲心，会煮茶来喝，花儿当就乖乖守在火炉边上，有一年还因为凑得太近，把尾巴上的毛给燎得卷起了焦边儿。
若到了落雪时分，李隐便什么也不做了，只坐着窗前，闭目吹箫。
清越悠扬的箫声穿过层层雪幕，一直能飘到远处的冰雪潭。
花儿当就安静地趴在他一旁，耳朵随着箫声与雪风轻轻颤动。
这样的日子恬淡惬意。
那时，花儿当就盼着姬少衡能回来，与他们住在一起，长长久久地过上这样的日子。
如今姬少衡回来了，可师父又不在了。
花儿当扑过去，紧紧搂住李隐的脖颈，闭上眼睛，像是在许愿：“我听师父的话，一直陪着爹，从醒来到睡着，很开心……什么时候，师父也在，花儿当陪着你们两个，从醒来到睡着，两个开心！”
李隐沉默片刻，将花儿当从身上揪下来，又斟酌了一会儿，才说：“花儿当，以后不许这样，跟在他身边，不要轻易再来找我。”
“为什么？”花儿当不解，耳朵也失望地耷拉下来。
“不要问，这是命令。”
花儿当再不解，也会遵从命令，可它已经不是只会听命令的小兽，他也会追问：“可是……可是……有时候，花儿当想师父，怎么办？”
李隐轻轻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顶，回答道：“那就替我多陪陪主上。”
“……好。”
花儿当松开爪子，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远处该转身走了，可花儿当还是忍不住回头，对李隐喊道：“走啦，师父，不要太想花儿当！”
那一团小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
李隐在原地独自伫立良久。
等到四下安静时，唯有落花微雨，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在这一刻，他不必再去跟任何人去伪装、周旋。
李隐垂眸看向手中的东君剑，想——
果然，姬少衡没有再使这把东君剑，一如预言中那般。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朝云无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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