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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朝云无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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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隐嘴唇颤抖起来,忍着怒咬牙道:“姬少衡!”
姬少衡轻笑一声,滚烫的气息压进他的耳中,像是要往他心里钻:“我就在这里呀,怎么了?”
“……”
姬少衡在他背后,李隐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双手,正恶劣地把玩着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些年,你这样梦过我么?”姬少衡吐字冰冷,这不是疑问,而是诘问,“梦见从前,你在我手里……”
李隐不堪受此羞辱,更不想再听下去,他一闭眼睛,一口真气上贯,猛地直冲眉心,硬生生震碎此刻的意识,从神境中强行撤出。
这一回,李隐再度睁开双眼,眼前终于不再是又一重神境,而是灵府洞天的花草丛木。
他头痛欲裂,背后也发起冷汗。
可李隐无法忽略耳垂上残留着被舔咬过的疼和痒,尤其是身体深处没由来地空虚,似在渴望着被什么填满、撑烂。
他手拈法诀,一遍遍念起清心咒,却依旧没能压制住如沸的邪热,胸间涌起钻心的痛,李隐一时气闷,呛咳出一口鲜血。
李隐这才好受一些,只耳朵里还嗡嗡的,神思无措地喘息着。
他向来不怎么热衷于风月情事,自入仙道以后,又一贯清心寡欲,无非是当年跟了姬少衡以后,被他缠着朝云暮雨、日夜行.欢,那人于床.笫间总有千百般花样,李隐耽.溺其中,也不免渐次沉.沦。
可姬少衡死后,李隐又在蛮荒负伤,落□□寒之症,这么些年来冷心冷性,少有动情生.欲之时。
从前修行,也从未因此乱过心神……
为何会再看到他?
那神境中的身影是姬少衡?
或者,只是他自己难言于口的欲.念所幻化出的心魔?
李隐不敢再深想下去,重新坐定,佐以丹药,继续调息理气。
行功正行至中途,在洞天外负责守关的卫士禀报说,有金霞宗的门人求见。
金霞宗?
骆展文其人,虽说年轻气盛,有时不着五六的,但办起事来一向稳重,若非遇着难处,又实在没有办法了,他绝不会擅自派人来打扰李隐清修。
看来当真是十万火急了。
李隐准人进来。
那前来传话的门人一进洞府,见了李隐,伏身就跪,急道:“相爷,出事了!”
李隐让他稳住神,慢慢道来。
这门人喘了口气,才一五一十地回禀。
那日在芬馥楼,梁飞光带人来寻衅扰事,有意牵制住陆剑星和任行远身边的一干侍从,好让天衢道的杀手趁机行刺。
后来,任行远当场毙命,李隐心口也中了一剑,梁飞光见计谋得逞,当即率人就逃,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骆展文心中思忖,这梁飞光必定跟天衢道暗中有勾结,若能擒了此人,或可顺藤摸瓜,找到天衢道的总坛。
陆剑星心里还记恨天衢道杀手伤李隐那一剑,正愁无处发泄,听闻此计,便主动请缨,要亲自去捉拿梁飞光。
骆展文心知陆剑星的剑法远胜于己,有他出手,自然再好不过。
骆展文借了一队人手给他,陆剑星率众直扑梁家拿人。
可那梁飞光既然敢来挑衅,又怎会不给自己留出后路?
他一早就跟天衢道商议好,提前将家眷暗中送走,妥善安置,而他自己也销声匿迹多日,谁也不知他的去向。
好在当日芬馥楼出事之后,当地仙府就将整个清都封锁起来,虽然到最后没能捉到天衢道的杀手,可是那梁飞光却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他在清都城中东躲西藏了数日,终究还是被陆剑星逮住尾巴。
那日,梁飞光在一道窄巷中与陆剑星迎面撞上,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陆剑星一路紧追不舍,这一追就是千里之遥。
双方一前一后闯进了小桃山中,从此竟再没有出来。
骆展文得知此事后,生怕陆剑星出了意外,带上手下,就去小桃山中搜寻。
可他非但没找到陆剑星,还屡屡在山中迷失方向。
骆展文堪不破这桃山中的迷障,隐隐察觉到山中似有妖邪作祟,一时不敢贸然深入。
眼见着陆剑星生死未卜,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骆展文当即派遣门人来向李隐禀报此事,请他出手相救。
李隐闻讯,一刻不迟地出了关,直奔小桃山。
……
小桃山是一处不知名的野山,人迹罕至。
此值早春之际,漫山遍野的桃花都开了,远远望去,整座山仿佛浸泡在粉色的烟雾当中,芳艳又诡谲。
山中深处有一间破破烂烂的木屋小院,看样子也已经荒废多时了。
此刻,梁飞光已经被捆仙绳五花大绑着,蹲在一处墙角里。
他仰着头,看向将他团团围住的陆剑星和一干金霞宗弟子。
他也很无辜,很冤枉,极力辩解着。
“要我说多少遍,真不是我干的!否则我早走了,还能跟你们一起困在这里?!现在大家都出不去,要死一起死,也省得你们再来杀我。”
陆剑星呸了一声:“想得美,谁要跟你一起死?”
他审视梁飞光一番,姑且相信他没有说谎。
怎么处置这人还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带领众人逃出去。
这次出来捉拿梁飞光,除了有金霞宗的弟子,还有仙府派来的异人军,如今一行人马全都困在这桃山中。
他们不知被困了多少日。
整个桃林像是活的,脚下的道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无论选择走哪一条,走到头只能碰到拔地而起的高山,再无前路。
几次碰壁,仙府的异人军中有两三人不再信任陆剑星的指挥,更不顾他的阻拦,硬要往外闯。
无前路可走,那就朝着天上飞。
可这些人刚一施咒御剑,满林的桃树似乎感应到灵气波动,树枝开始疯狂滋长、延伸,像藤蔓一样窜出,缠住那些修士的手脚,硬是将他们活活缠死。
眼见出了人命,陆剑星也心有余悸,只得先安抚其余人,万不可再轻举妄动。
他起剑引路,找到小桃山中邪力最稀薄的地方,领着他们一路走到这间破烂小院。
此间暂时还算安全,可待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陆小师兄,现在该怎么办?”
金霞宗的门人向陆剑星投去了无助的目光。
陆剑星道:“别慌,我会想办法的。你们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师尊,他知道我们没回去,一定会找来的。”
金霞宗门人一听到李隐的名字,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至少,李隐绝不会弃他们不顾。
可角落里的梁飞光听言,却嗤笑一声:“一群小喽啰,以为自己什么东西呢?李隐会那么好心来救我们?”
陆剑星怒火蹭蹭往上窜,过去踹了他一记窝心脚,喝道:“是我们,不包括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师尊来救?他就是有万分好心,也轮不到你们望神宗头上!”
梁飞光最听不得他排揎望神宗,梗起脖子驳斥道:“望神宗怎么了!”
陆剑星也不惧跟他吵架:“你们在清都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坏事都做尽了,还敢问‘怎么了’?老天都看不过去,活该你们天诛地灭!”
“你胡说八道!要不是任行远和李隐从中作梗,我们望神宗怎么会……”
陆剑星哼着打断他:“少将一切都怪罪在别人头上,是你们望神宗自绝于人,谁也怨不得。不信可以回清都问问,哪家哪户不骂你们?”
梁飞光对清都那群愚民发出的骂声很是不屑,冷笑一声:“那群人以为没有了望神宗,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难道新来的骆展文就是什么好东西?”
陆剑星也懒得跟他辩解自证,只笑道:“不错,骆小宗主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比你们还恶,正好能对付你们这种恶人,否则换个良善的来,早就被你们欺负死啦。”
梁飞光觉得这小子真是伶牙俐齿,气道:“你们看望神宗是恶,我看你们才是恶,左不过立场不同罢了,少来教训我!”
“立场再不同,我也信一句话,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说这句话时,陆剑星的眼睛深似黑夜,亮比星辰。
不知为何,梁飞光看着他这双年轻的眼睛,一时气短,沉默片刻,才愤愤回了句:“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我懒得跟你多费口舌。”
陆剑星正要再骂,就听得门外有人大喊:“陆小师兄,不好了!外头那些……那些桃树都……都跑过来了!”
“什么叫‘跑过来了’?”
陆剑星等人忙出门察看,果然见无数棵桃树跟长了腿似的,正从四面八方移挪过来,将这方小院团团围住。
不知名处,有人一挥桃杖。
枝桠就开始似疯了一样生长,彼此间交错编织,很快在他们头顶织成一口“罩笼”,将所有人都覆盖其中。
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天都黑了下来,只有些许光亮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
谁也不曾见过这种遮天蔽日的架势,心中不免有些慌乱。
屋中的梁飞光在大喊:“别忘了我,给我松绑!松绑啊!”
可这口“罩笼”单单是扣住他们还不够,枝桠间越收越紧,连那些透着光的缝隙也快不见了。
一股无形又强大的压迫感倾覆而下,如同排山倒海般,要将他们彻底埋没在这里头。
陆剑星心叫不妙,手中一翻宿名剑,飞身冲上,朝这“罩笼”的一处缝隙刺入,将这缝隙直接挑开,转身又找另一处缝隙再挑。
其余人见状,也照样学样。
他们拼命挣扎,一时还真跟这“罩笼”僵持住了。
可这些桃树很快就不再地一味织笼,而是分出树枝来去捉人。
树枝化作一条条“手臂”,袭卷向每个人,裹挟住他们的腰身。
陆剑星挥剑斩断树枝,可紧接着又有另外一条过来缠住他。
一时间,众人都被缠得分身乏术,动弹不得。
头顶上的“罩笼”越笼越紧,缝隙越来越小。
陆剑星等人抬起头,眼看着,最后一丝缝隙透下来的光也一点一点熄灭。
绝望与惶恐也随着黑暗一齐淹没了过来。
“陆师兄!快想想办法!”
陆剑星看不得这么多人一齐死在这里,正想着殊死一搏,不料下一刻,一道浩然剑光从那缝隙处劈斩下来!
犹如开天辟地,拨云见日,整个“罩笼”被劈成两半,一瞬间碎裂开来,炸开了漫天的桃花。
很快,那些桃树枝就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花瓣在飞舞飘落。
被缠挟着的腰际一松,陆剑星登时就往下跌去。
他急忙凝神,正要御剑再起,只觉得身后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带着他安然落地。
陆剑星先是闻到了来者身上熟悉的清香,转头一看,果真是李隐。
他大喜过望:“师尊!”
李隐执剑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若换作从前,使出这么一剑,对于李隐而言不过稀松平常,可如今他却使得极为勉强,此刻脏腑已痛如刀绞。
可李隐惯来能忍,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暗暗握住右手腕,压下手指尖的颤抖。
真正进到这小桃山中,他才更清楚地感知出一股凶狞狠厉的邪魔之气,正盘踞在山中,似乎连这一山的桃花都为之侵染。
这落花也落了李隐满衣。
顺着直觉,李隐盯向山野高处。
见那处,于乱风之中,衣红如血,袍黑似夜,刃寒胜水,正是姬少衡。
他手上拎着两壶桃花酒,冷笑俯瞰着这一切,讥诮一笑:“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