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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今水犹寒(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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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一起,姬少衡心中凶戾充盈,他体内的业火仿佛又燃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痛。
这种痛让他忍不住地发疯、发狂,让他心神大乱,走火入魔。
姬少衡提起东君剑,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走到了哪里。
他从无间地狱中归来,身上环笼着浓烈的魔气。
对于邪魔妖物而言,这魔气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力量,让他们不得不拜首臣服;也代表着难以抵挡的诱惑,谁都想争夺、吞噬,将这力量据为己有。
一时间,不知有多少魔头妖物闻风而动,前赴后继地杀上门来,一场几乎无休止的抢夺与厮杀就此展开。
胸中的戾气久久不消,心器带来的业火一直在灼烧姬少衡的脏腑。
让他痛,让他热,更让他渴……
什么都解不了他的渴,只有鲜血才能!
姬少衡正需要这场厮杀,来发泄他的痛苦与仇恨。
他也不知杀了多少前来索他性命、夺他力量的邪魔,杀得昏天黑地,杀得根本分辨不出谁的血、谁的肉,杀得他只能听到耳畔有千妖百鬼在不断号哭。
姬少衡的神志被这一阵阵绝望又惨烈的哭嚎疯狂撕扯。
他越杀越疯,越杀越癫。
直到各路人马闻风破胆,不敢来犯,直到他饱饮了太多鲜血,终于不再那么焦渴,姬少衡才从疯魔中恢复了一点清醒。
他浑浑噩噩地,在荒漠中独行许久,嘴里一直念着“还有谁、还有谁”……
等到姬少衡终于能看清周围的景物,他抬起眼,看到了天尽头挂着一轮如血的夕阳,望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蛮荒腹地——观心狱。
他身后的路上躺着不知多少妖魔的残躯,姬少衡就从这尸山血海之中走了过来,手中东君剑还烧着红莲业火。
姬少衡一挥剑,将业火熄灭,又抬手抹掉嘴角残留的鲜血,回过头去,冷眼睨向身后。
“你已经跟了我半个月了。”
他后方不远处站着一名年轻公子,在这夕阳的余晖中,身上红衣尤为鲜艳。
不是别人,正是谢玄度。
姬少衡还记得他,当年在碧澜庭碰见的大妖,来历不明,道行更是深不可测,或许只有这个人才有本事让他起死回生,把他变成一个渴血嗜杀的邪魔。
姬少衡问:“所以,是你救活了我?”
谢玄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拿铁骨折扇指了指上天:“殿下命不该绝,我早就说过了,殿下有吉星高照,天命眷顾。”
“天命?”姬少衡讥笑一声,“我死是因为天命,我活又是因为天命……天命实在太眷顾我了,才让我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的怪物。”
谢玄度似叹非叹:“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原不在这上头,全凭一颗心罢了。”
姬少衡问:“那你跟着我又有什么目的?”
“怕你真走火入魔了,专程来看着。”谢玄度笑了一笑,“见你平安无事,我也能放心了,正好,趁现在将你儿子还给你。”
姬少衡一挑眉:“什么?”
谢玄度转身,看向一块大石头,左看右看,没找见人影,谢玄度颇为苦恼地喊道:“行啦,别藏了!我保证你爹绝对不会讨厌你,更不会杀了你!”
过了一会儿,从石头后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竟是个小少年。
他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姬少衡:“真的?”
姬少衡的双瞳烧起一抹璀璨的金。
这是邪魔才会有的瞳色,有这么一双眼睛,能让他看到邪魔才能看出来的景象。
这少年的原形是一只黑豹子,姬少衡一眼就认出他来:“花儿当?”
花儿当一听姬少衡唤他的名字,眼睛一亮,原本耷拉的兽耳也一下支棱起来,“爹!”
他顾不得像人那样站起来,四脚并用地奔向姬少衡,一下扑到姬少衡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花儿当用脑袋蹭着姬少衡,无比兴奋又无比满足,说出了这七年来一直想说给姬少衡的话:“花儿当!想你!”
姬少衡愣神片刻,才意会:“你化妖了?”
花儿当点点头,说话不算流利,但掷地有声:“花儿当!小妖!爹!大妖!”
它根本不觉得化妖有什么不好,仰着脑袋,甩起胳膊,神色自豪地在姬少衡面前走了两圈:“厉害!威风!”
谢玄度在一旁被它逗得大笑。
姬少衡:“你点化了它?”
谢玄度摇头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他在破帽儿山守着冰雪潭,守了七年,都快守成山神了。那山可是一块福天灵地,本就有助于修行,何况化妖讲究机缘,说不定……殿下就是他的机缘呢。”
花儿当也点头,邀功请赏似的:“守着爹,每天,直到睡着!”
他想表达“直到死”,可他还不明白人世间的生死离别,只知道自己累了才会睡,那么它就会守护着姬少衡,直到自己累到醒不过来。
姬少衡看着花儿当,松开一笑,手掌落在他的头顶上,抚摸了两下。
花儿当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如此,我也算不负所托了。”谢玄度笑道,“殿下,你既重活一次,世上就再也没有能束缚你的东西,天高海阔,任君逍遥,何等快活!是人是鬼,还重要么?”
姬少衡想到那些本该死的人还未死,本该报的仇还未报,冷笑一声:“不错,再好不过了。”
该送的人已送到,该传答的话也传答到了,谢玄度见事情办妥,随即抱扇道别:“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再久留,告辞了。殿下,来日有缘再会。”
姬少衡问:“你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救我?”
谢玄度戴上斗笠,回首一笑:“下次再见之时,殿下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化成一阵无形的快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荒漠上,夕阳将姬少衡和花儿当一大一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花儿当挠了挠耳朵,扭头看向姬少衡,哼哼唧唧了一阵儿,才说:“爹!饿了!”
姬少衡低头看他,化形化得那么小,心智还不成熟,也不知他守在冰雪潭的七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以前饿了会怎么办?”
“山里,很多,好吃!”花儿当又委屈地看向周围苍茫茫的沙漠,“蛮荒,沙子,不好吃……”
沉默了一阵儿,姬少衡忽而道:“所以,他没有再养你,连你也一起扔了。”
“他?”花儿当歪了歪脑袋,一脸疑惑,“是谁?”
姬少衡冷冷道:“该死之人。”
花儿当脑袋又歪向另一侧,还是疑惑,想等姬少衡继续跟他解释明白。
可姬少衡没有再说下去,他收起东君剑,背着夕阳的方向,一路往东走。
花儿当赶紧跟到他身边。
现在它学会了说话,特别想跟姬少衡多说一些,嘴上不停地问:“爹!现在,干什么去?”
姬少衡:“杀人。”
花儿当兴奋极了,竖着耳朵就听姬少衡的话:“杀人!还有?”
姬少衡:“吃饭。”
花儿当更开心了,从这边蹦蹦跳跳到姬少衡的另一边:“吃饭!还有?”
“杀人。”
“杀人!还有?”
“……”
*
独秀峰上,风云变幻,慢慢聚起一团雷云。
雷声沉沉滚过山峰,转眼间,就落下淅淅沥沥的雨点。
灵府洞天内,李隐正在闭目打坐,神识已入化境。
可这雨丝似乎穿过了灵府洞天,落在他的肩膀上。
“嗒”地一声,冰冷冷一点雨珠落下,仿佛是谁在他肩上敲了一下。
李隐眉宇轻动,像是醒了,又像是还身处虚无的梦境中。
他能感觉到谁的手指抚摸上他的后脊,一寸一寸向上游去,隔着衣衫,撩起一片轻微的痒意。
“谁?”
他想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不到有谁在,可滚烫灼热的气息已经压近了他的耳侧,轻轻地衔咬起他的耳垂,柔情无限,旖旎无端。
对方唤了他一声:“灵山。”
好似魔音绕耳,李隐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立刻意识到自己神识已乱,才会做起这样不堪的梦。
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想从此境中抽身,猛地一睁开眼,眼前竟还是一片虚无的景象。
一重境外又一重境,他的神识越陷越深。
那个人影还在。
此刻他已经出现在李隐眼前,一手勾住他颈间的项圈,将他扯近。
李隐还是看不清这人影的相貌,可那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正含笑望向他。
李隐一时心思大乱,可他似乎被这梦魇住了,神识始终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或者说,无法抗拒。
“冷不冷?”那人影在他耳畔轻问。
李隐仰在了他的怀里,就像是仰在了一池春水当中,上是亲吻,下是抚弄,让他似一截冰雪般寒冷的身躯也快化成了柔水,与这人影融合在一起。
对方亲吻在他的耳后,继而温柔地问:“想要么?”
渐渐地,李隐似受不大住了,眼尾泛起水光,终是应了一声:“姬……少衡……给我……”
谁知身后的人影忽地停了手,讥笑一声,一转眼,就如风沙一样消散。
李隐浑身一震,蓦地睁开眼睛。
他喘息不已,竟还没有从梦魇中脱身,又回到了第一重神境。
那人影还在他身后,手指轻摸着李隐的脊骨,一寸一寸向上游去,一路抚到他的喉结处,继而猛地掐住了他!
李隐颈间痛得窒息,捉着对方的手,拼命挣扎起来:“你到底……是谁!”
对方钳制着李隐,恶狠狠地咬在他的耳垂上,直到咬出血才停。
他手上做着几乎要杀人的事,可说话时却温柔得恐怖。
“方才不是还叫了我的名字么……看来,心里忘了,身子没忘。”他几乎是在羞辱李隐了,恶劣地嘲弄着,“下奴就是下奴,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求主人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