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人间非幻（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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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少衡以伏羲十六卦来提示方位，以剑法招式作为出招的号令。
号令一出，东君剑仿佛有所感应，李隐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中剑在低颤轻鸣。
他不作一丝犹豫，顺着剑意，立时向正北坎位踏飞三步，斜刺一剑。
六翼鸟扑击而来，却在即将抓住李隐的一瞬间被东君剑猛然挑开！
这六翼鸟也不是寻常妖物，被李隐一剑杀退，紧接着掠至后方，再一次朝李隐后心扑袭而来。
“震位七步，云起鹤回！”
李隐旋即飞身向前，六翼鸟还以为他要逃，紧随其后。
怎料得李隐手挽长剑，忽地一个倒转乾坤，回剑刺向追来的六翼鸟。
六翼鸟没想到他竟能杀了个回马枪，再退已来不及，只得旋翼翻身，避开这一剑的锋芒，却已晚了一刻，东君剑自它背上赫地划开一道口子！
一蓬鲜血飙飞，星星点点溅到李隐的侧脸上。
六翼鸟不由地惨叫一声，当即振翅展翼，冲向高天，以最迅捷的速度与李隐拉开距离。
李隐耳畔忽然只剩下风吹雪落的沙沙声，他放轻呼吸，鼻端闻见了一股极为浓重的血腥气。
是他脸上六翼鸟的血。
这股血腥味让他胸中杀意更冷，李隐镇定心神，静候着姬少衡的下一步号令。
上空传来六翼鸟一声啸叫，它收敛翅翼，仿佛化作一根脱弦的箭矢，俯冲而下，穿过重重雾雪，冲向李隐。
姬少衡心下一乱：“避！”
李隐立时身影一飘，展剑避开，未能让六翼鸟得手。
六翼鸟三番五次进攻，都没能伤及李隐半点，一时急了性子，眼中流金溢火的瞳珠一竖，凶戾毕现，直接飞扑过去，与李隐厮杀拼斗。
姬少衡于远处坐镇指挥，口令越下越快，李隐手持东君剑，亦越舞越狂。
姬少衡做李隐的“眼睛”做得足够明利，紧紧盯着六翼鸟的一举一动，能提前预判到这妖邪的攻势，给李隐留下足够的反应时间。
最重要的是，他清楚李隐所习剑法的每一招每一式，知道如何去指挥，才能教他先发制人、见招拆招。
他们二人，一个是执棋出谋的主帅，一个是步步摧杀的将军，此刻不似在与妖邪厮杀，更似在这场寒天白地的棋盘上联璧共舞。
雪天之下，风摇山动。
凌乱的风将李隐身上的气味送到了六翼鸟面前，它嗅到一丝丝稀薄的血腥味，并非来自它溅落的血，而是李隐凝了血痂的旧伤。
这旧伤就在他的腰间。
几乎是出于嗜杀好猎的本能，六翼鸟接下来发动的每一回进攻都是冲着李隐腰间而去。
李隐眼上覆着黑纱，到底看不见四周的情形，轮番攻守鏖战下来，终有一疏。
他不过在其中一招中慢了一剑，腰间就教六翼鸟的利爪所伤，再度撕裂出血。
突如其来的剧痛杀出李隐一身的冷汗，他紧咬牙关，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侧首再听姬少衡下一句指令。
然而这六翼鸟全不似寻常的庞然大物那般笨重，其身法迅捷胜风，又灵活轻巧，飞起来速度极快、势头极猛，要想胜过它，就必须比它更快才行。
李隐等着姬少衡指挥的一息之间，就会慢上一剑，慢了这一剑，往后的每一剑都会跟着再慢一息。
仅这一息而已，李隐的攻袭就屡屡落空，防守也回回失手，转眼间，他手臂、后背又教六翼鸟抓出了数道血痕。
眼见李隐出招越来越缭乱无章，姬少衡神色狠厉起来，不再给他下明确的指令，而是教给他：“别急，记着，去听风！”
李隐抿紧薄唇，循着姬少衡声音的方向侧过耳去：“我听不清，四周全是风。”
姬少衡沉声道：“不要什么都听，将风中的声音逐一分辨出来，只挑这扁毛畜生的动静听就够了。”
扁毛畜生……
这个人就算临阵斗法，一张嘴巴也够不饶人的。
李隐唇角轻轻一弯，却在姬少衡这一句话中逐渐沉定了心绪。
他横剑于胸前，一吐一纳，平复着胸中杂念，试着不再在意眼前的黑暗，不再一味地等着姬少衡发令，他轻动耳尖，仔细去聆听风中的声音。
风卷动着绑在他眼睛上的黑纱带，也扬起他如烟云一样缥缈的衣角。
短短一刹那，李隐听见了风在拂动衣裳的簌簌声，听见雪落在东君剑上的沙沙声，甚至能听见远处姬少衡将吹愁剑抽出剑鞘时的吟鸣……
天地万象，犹在眼前。
渐渐地，这些声音变得杂乱无章，李隐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听见耳朵里因为疼痛而泛起的嗡嗡耳鸣，直到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在这耳鸣之中——
忽而间，只有一阵扑棱棱的异响，穿透层层杂乱与混沌，从他右方杀来！
六翼鸟！
姬少衡喝令：“坤位，仙——”
李隐几乎与他这一句号令同时杀出，东君剑挽、出、劈、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最后点剑时，李隐一松手，东君剑打着旋飞出，飞向六翼鸟，竟将它一只利爪硬生生切落！
伴随着六翼鸟撕心裂肺的嚎叫，东君剑流转如星，再度游回李隐身侧。
李隐擒剑在手，一侧耳，听见剑刃轻颤时的清吟。
剑刃雪亮，映照着李隐黑纱下的面容，越发似一块冷玉。
“……仙人指路。”
这一招姬少衡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隐就已经心领神会，先行杀出。
他忍不住一笑，朗声道：“好漂亮的一剑！”
姬少衡这张嘴要是刻薄起来，天底下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可对待李隐，他向来不吝于欣赏与称赞。
这一剑过后，就像是打通了某一处的关窍，李隐持剑时再无一丝犹豫，耳中不断捕捉着风中的细微变化，辅佐着姬少衡的指点，在这雪天中越杀越快，越杀越凶。
东君剑光如虹，所到之处皆似春风欺着雪风，任这六翼鸟再猖狂凶狠，都难以摧杀这一抹青裳白剑。
姬少衡望着李隐的身影，忽而想起在涌银山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认定，这个人就该是他手中的“宝剑”。
东君剑搅起的罡风凶厉无匹，六翼鸟教这纷乱的剑风扫出了多道伤口，浑身鲜血淋漓。
它一再受挫，开始发起狂性，眼珠里爬满血丝，一时变得血红无匹，身上的羽毛也一点一点褪去金色，余下与雪一般的灰白色。
白羽，赤瞳，六翼鸟一展翅，于雪天中凶相毕露。
六翼鸟仰天长啸一声，震得天惊地动，六根羽翼一齐扇动，摧起了整个涌银山的积雪。
积雪滚滚而上，在四周狂飞乱舞，几乎是一瞬间，这四周的雪雾就浓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无尽的白色。
姬少衡一时看不到李隐的身影，也无法捕捉到六翼鸟的踪迹。
他见势不妙，提起吹愁剑，疾飞着钻入茫茫雪雾之中，试图寻找六翼鸟的位置。
“李隐！”
突然，一道血光从雪白中驰来，朝着姬少衡的方向越逼越近。
姬少衡一下意识到，这道血光就是六翼鸟的眼睛，它放弃再去与李隐缠斗，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姬少衡这个“军师”袭来！
姬少衡拖着受伤的身躯，挥剑而出，想要搅散这肆虐的风雪。
不料他剑势一动，体内真气就开始乱窜乱撞，身上受过的那些穿心烂肺之伤都一齐疼了起来，疼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扭绞在一起。
他险些提不住剑，改成双手握着剑柄，迎接六翼鸟的扑袭。
“姬少衡？！”
李隐听出六翼鸟已不在他周围盘旋，却也不敢轻易摘下眼睛上的黑纱，只能循着姬少衡的声音追过去。
就在这混乱之际，忽闻一阵箫声穿入这风巢当中。
姬少衡咽下喉咙里涌起的血腥，从这箫声中听出了熟悉的音律：“贺雪吟？”
这箫声卷着一股肃杀之气，动荡万里，混似一双无形的手，引着漫天雪沫，聚成一道横天的“巨斧”。
这道“巨斧”猛然狂劈而下，撕天裂地一般，将整个风巢都劈成了两半！
风雪一散，那立身于悬崖峭壁之上，白衣竹剑，闭目吹箫的人正是贺雪吟。
他身后跟着的赫连珏所统领的守卫军。
为首的赫连珏从刀鞘中拔出截云刀，眼睛盯住了那头六翼鸟的身影。
随即，贺雪吟箫声一转，曲调忽地高昂澎湃起来。
紧接着，漫天的雪花都静止在空中，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时间，万籁俱寂，什么声音也无了。
六翼鸟想要再呼风唤雨，却是不得，在空中飞来飞去，竟也无所遁藏。
那些个雪花逐渐凝结成一粒粒尖锐的冰晶，随着贺雪吟的箫声一停，这些冰晶自天上扑簌簌地落下。
数不尽的冰晶落在人的身上还没什么，可打在六翼鸟身上，即便不致命，也要它身上每一寸都如同遭到了针扎，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六翼鸟不曾遭受过这样的煎熬似的疼，一时发起狂来，开始在天上狂飞乱撞。
风雪已定，妖邪大乱，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贺雪吟箫声再起，音律中骤有金戈铁马之势，赫连珏听到这箫声就明白，贺雪吟让他立即动手。
姬少衡也捕捉到了这一击必杀的时机，扬声喝道：“李隐，就现在！”
李隐耳尖一动，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了六翼鸟的方位，纵身横剑，如浪潮一般冲向六翼鸟。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隐与赫连珏两人几乎一齐杀上，杀意弥亘天地，一刀破风，一剑斩雪，刀光与剑影交错而过！
就在这交错的光影当中，六翼鸟浑身一下崩碎，鲜血淋漓似雨，身体也四分五裂，自万丈高空中坠落下去，在高耸的石峰间又撞又滚，最终跌进不见底的深渊。
这坠落又引起了一阵雪崩，好一番地动山摇过后，周围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整个风巢中的风雪都消散了，唯有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李隐轻盈地落在地上，一时间只能听到寒风在他耳畔拂过。
“丹隐！”
李隐先是听到了赫连珏的呼唤，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他就被一双手臂狠狠抱入了怀中。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味，还掺杂着些许雪雾昙花的清香。
李隐怔怔地，抬手摘下绑在眼睛上的黑纱，眼前的人英俊丰朗，眼亮如星，竟真是赫连珏。
他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地唤了一句：“大君？”
离得近了，赫连珏才闻到了李隐身上的血气，不禁生出担忧之心，双手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急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有哪里受了伤？”
李隐嗓音都滞涩了：“我……没事……”
“赫连部的大君，能不能别对‘我的人’动手动脚？”
一道冷沉无比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不及赫连珏往后看，吹愁剑猛地飞出，剑鞘一下怼在赫连珏的肩膀上，将他撞得后退数步。
赫连珏站定步伐，捂着发疼的肩膀，一抬头，就看见那一道从细风中徐徐走出来的身影，他的脸色跟着沉下来：“姬少衡……”
姬少衡抬起手，隔空将吹愁剑再次召回，握在手中，随即挽于身后。
他望向赫连珏的视线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寒意。
“小心些，我这个人向来小气得很，不喜欢外人染指我的东西。”
赫连珏咬了咬牙，质问道：“东西？谁是你口中所谓的‘东西’？”
姬少衡轻轻讥笑一声：“哦？你竟不记得了？难道不是你送给本王的么？”
赫连珏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堪，他看向李隐，却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从中看到冷漠，看到怨恨。
他再次盯住姬少衡，握着截云刀的手越攥越紧。
这时，贺雪吟也跟了上来，意外见到姬少衡和李隐二人，不免又惊又喜，正要拜见，可他很快察觉到这里气氛不对。
姬少衡和赫连珏两人盯着对方，如同两头正要争夺王位的恶狼，呲牙咧嘴，剑拔弩张。
空气中那一根无形的弦越扯越紧，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断，不见血就收不了场。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人间非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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