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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晓风残月别经年 燕山古刹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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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悄然降下,晚霞也褪得差不多余下些许胭脂色,淡淡抹在天际。灯火初起,正是商人小贩刚出来做生意,公子小姐出游逛街之序。
燕山一带风气淳朴,并不如京畿临安一般讲究男女之防,礼教之戒。街上夫妻情人手牵手比比皆是,若是叫朝堂那些老学究等迂腐不堪之辈亲眼得见,非得扼腕叹息乐崩礼坏国将不国不可。
夜幕之下,两道身影溯着两旁屋檐极速掠去,仅是一瞬便消失在暗中。
正是悯生与玉泽二人,先前,悯生自诩武功不赖,轻功便是独步天下罕有其匹。未曾想玉泽竟轻功也如此了得,甚至隐隐在他之上。
见状不妙,正巧快到城郊处,杨悯生足下一点,轻笑一声,随即猛一发力,向城墙袭去。
玉泽也是丝毫不让之姿,身形几乎融在清风中。足尖踏在城墙砖石上,向后利落一翻,便稳稳当当站了上去。
再一看,比她先到这厮已干干脆脆放倒了一片正打瞌睡的守卫,她刚想出声,悯生已笑道:“看啊,还是我棋高一着。”
天边晚霞完全褪尽,夜色已铺天盖地。玉泽几次想张口说些什么,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终,她堪堪笑道:“不得了啊不得了,小女子好生胆战心惊哪,公子这么大阵仗是想给说书的,写话本的多些情节是吧。俊雅公子一见钟情江湖女子,抛下一切与她浪迹天涯………啧啧啧,好生俗气。”
“有损了我的名声不要紧,要是传到那些倾慕于你的姑娘家耳朵里,我还能命大活到此时?”话虽如此,说实话,不论是哪个方面都没看出她哪里害怕。
悯生紧抿着唇,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似是忍受不了她这浮夸至极的相数,无奈道:“你就不问问我要做什么,怎么关注这么些…”
“那行,你说。”她顺驴下坡。
这一次,没见他出言轻佻或是自负清高。半晌,只见他一掀下摆,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再一抬头,对上她眼睛。她才看清,不论是出言调笑还是一本正经,外界一切都没有进他眼眸深处。他眼里,永无一丝波澜。
“臣杨泽越,拜见珩瑜公主。”
也是半晌,她轻轻道:“怎么认出来的。”
“不知道,可一见就知道是你。”
方才那浮夸至极的表现此时竟与她毫无干系一般,眼前少女从容非常,淡淡道一声:“丞相大人,折煞本宫了。请起。”
逆着月光看,恍恍惚惚,身姿如谪仙降世一般的她,容貌影影绰绰看不清。
“谢殿下。”
“说罢,当朝丞相不理政事,借云游之名混迹江湖,传诏都找不着人。若是告诉我皇兄…泽越哥哥,该当何罪啊。”
玉泽,或是说,夏眠玹缓缓踱着步,一面开口道。
他神色自若,又是那一副混账神色,挑了挑眉,眯起一双修狭目,道:“那公主,你呢?当朝公主殿下不在宫里让各种绫罗绸缎包着,珍馐美馔喂着,贵妇宗女围着,非得千里迢迢,从临安跑到着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凉州,来吃沙子,还是来喂沙子?”
此人不论是杨悯生还是杨泽越都一样讨嫌。
夏眠玹嘴角抽了抽,咬着牙干巴巴道:“干卿何事?我出来得了皇兄首肯。”
他眼睛更弯了:“让臣想想……该不是殿下您说了以后吓得陛下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床?还是您一口气买通了整个朝堂举众向皇上抗议……您没那么多银子,恕臣唐突。要不就是您半夜潜入您皇兄寝宫将龙爪子绑床柱上逼宫……”
“好啊你,杨,泽,越。”
夏眠玹冷笑一声,抽出身旁一守卫的佩剑,直直向他攻来,大有誓死捍卫名声不在他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不罢休之势。
他脸上笑意不减,徒手紧紧握着剑尖,鲜血顿时蜿蜒而下。
“这小时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还真是一点也没改。”他好像根本不在意疼痛,一任鲜血染红了衣袖。
“你!”夏眠玹心中气结,斥道:“放开!”
“你也是和当年一样不知死活。”见他缓缓放下手去,她冷冷道。
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寸寸碎裂成了几段。
她转身欲走,杨泽越却道:“留步。”
她未回头,他继续说道:“今日来此,并不是与你相认,而是另有一事。”
闻言她略略回头。
“哄哄别人还行,小殿下,我可不信你跑来凉州是专门来找我的下落,我想…”
“行走江湖这些时日,你定有耳闻羲楼一事。”
夏眠玹展起轻功在屋脊檐上疾奔而去,念起刚刚杨泽越所言,眸光流转,教人参不透心中到底何意。
“羲楼是当今江湖一门派,亦正亦邪。近些年来四海帮等颇受其苦,门中区区几十人便挑了四海帮老窝,占了山头,穷凶极恶之辈想拉几个陪葬,无一例外死状奇惨。”
“在客栈那个出言嘲讽我的姓许,唯一亲眼目睹了羲楼弟子亲手杀人没被其一并砍了的,就算这样也被废了武功。”
“据说,他被逮住后,羲楼弟子以钢针极其精准地一节一节扎进了他脊柱,同时擅医者一旁救治,让他武功尽废却又不致余生残废。可日后年岁一大……就有的好戏连台。”
“羲楼楼主是一女子,名唤…韩顾辞。若问起众人皆知的侠女,大多是红线,红拂,隐娘之流;众人皆知的妖女,左右不过是老掉牙那几位。二者之间,便是这韩顾辞。”
“传说她行踪不定,近日却频频在凉州燕山之麓现身,截了四海帮余孽数次,帮内如今大伤元气,你在客栈见到已是剩下的全乎人。”
“只是啊,哈哈哈哈哈,每次独独不伤我分毫,你说是不是又一个看上我美色的?”
“我也与她交手数次,次次讨不到什么便宜,她也似是无心恋战,不正经八百过招。可每次被她截过之后帮中诸人非死即伤,那些人见了我又怎会怨气全无?”
“我倒想该不是她留了什么后招整我,故此与她约在了今日子时,现下时辰也近了,同那剩下的几个杂碎我也尽将消息透露出去。”
“小殿下,随我去开开眼界可好?”
时节正值四月,燕山春迟,桃花甫开。
此夜凉夜,此夜良夜。
照着杨泽越与韩顾辞约好之处,她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一扇院门前,里边似是个庙或是祠堂。
此间主人也有几分野趣,屋后栽了一棵郁郁桃花,花开正盛。
她向里走了几步,庙门上了锁,门前并无对联,倒是正上方以草书不知写了个诗还是词,也有几分风骨。两畔窗上窗纸破破烂烂,夏眠玹扒着一扇窗向里看去,不由一阵心惊。
积了不知多少灰尘的大堂内,蛛网幢幢。一座白瓷观音吟吟笑着,唇红胜朱。
———被染血的白绫倒吊着的。
夏眠玹心道:此地不可久留。连连退了几步,转身欲走。没等几步退回院门,抬脚跨出门槛,却不禁回头向里望了一眼。
庙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老妪,弯腰驼背,背脊几乎成了半张拱,夏眠玹根本未觉她何时站在身后,只觉头皮阵阵发麻,一股凉意直蹿到天灵盖。
老妪朝她阴恻恻一笑,正巧了刮些晚风。
她抬手开了锁,门上风吹日晒的草书黄纸破破烂烂,更是不胜风力,化为片片碎屑飘洒下去,风将其吹成了几个小漩涡。
老妪站在半开庙门前,迎着纸屑纷纷,目光在夜里似成了那鲜血尽染的白绫。与那笑得慈悲的白瓷观音,身后灼灼染着的桃花相映成趣。
夏眠玹不敢多留,眸色一沉,转身隐入花阴之中。
远方火光点点,且有愈近之势。再进些,便闻喊杀声冲天,冲着她这方向而来。
她轻笑一声,心道,该有一折好戏要登台了。
“妈的,韩顾辞呢?”为首那人啐了一口,“今日老子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和这贱人做个了断!”他从身后抽出大刀,一刀砍向青砖地,溅起点点火星。不是旁人,正是那客栈中的许姓大汉。
天边暮色渐渐沉了下去,漫起薄薄一层乌云,不见明月。
“莫急,再等等。”杨泽越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徐不疾开口。
“呸!就是你他娘的招惹了这贱人,若是韩顾辞不来……老子就先宰了你!”
杨泽越一挑眉,从眉梢眼角都明晃晃写着:有种就上。
夏眠玹躺在殿后桃花树枝间,花影扶疏,将她身形遮了个密密匝匝。
若有时机……她也倒想会会那韩顾辞,从杨泽越的三言两语,也不难看出这人挺对她脾气。
思绪散乱,她神色一凝,殿前的老妇身份成谜,以她武功,竟然连那老妇气息都勘探不到,只怕武功还隐隐在她之上,要是为难那群人,她自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是对她有想法,自己恐怕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只是她想查的那件事现在仍旧没有眉目,只盼闹剧早早结束,可以拽着杨泽越问询清楚。
今夜事出甚是诡异,思索几番,她心绪渐渐沉了下去。
只怕是进了某个姓杨的王八蛋设的局。
他…要让四海帮,彻彻底底在江湖上消弭无形。
念及此处,她轻轻勾起唇角,却不带一丝温度。
且静观其变。
许姓大汉骂声连绵不绝,听得夏眠玹脑袋深处一突一突作痛,她尽全力按捺下心中所有烦厌不耐,花阴掩映下,冷冷盯着那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