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神农子

9、九 晚上，武谦

　　晚上，武谦约了侯主任和汪主任在位于烈山大道的亚华大酒店共进晚餐，虽然武谦并不喜欢侯主任这种油头滑脸的人，但若不是他，恐怕很难让汪主任在那张表上签字，汪主任完全是买侯主任的面子才在上面签字的。所以武谦觉得要好好表示一下。而对于汪主任，武谦更要照顾好，今后的用药量大小都由他决定。
　　亚华大酒店是随城最好的酒店之一，随城的一些行政、事业单位经常在这里招待省里的领导。
　　武谦选了二楼靠马路的一个小包间，坐在窗前可以清晰地观赏马路上的夜景。席间，三人谈天说地，不聊“正事”似乎成了道上的惯例，正吃着，楼下来了一辆奥迪R8超级跑车，宽广伟岸的车身，雄浑醒目的尾部犹如强悍的肌肉，如同一名随时蓄势待发的运动健，看起来很养眼，一辆奥迪R8超级跑车要两三百万，随城有人买得起这种车吗？武谦正纳闷时，只听汪主任惊讶道：“诶！随城还有人买得起奥迪R8？”
　　“看看车牌，哦，鄂S，是随城的，随城有钱人也不少呀。”侯主任接着汪主任的话腔说道。
　　“奥迪R8超级跑车是奥迪公司最新车型，采用LED灯饰，不管是造型还是舒适感都比R6要好。”汪主任有点忘情地叹道。
　　“而且R8的动力有460马，时速可达两百多公里，飚起来很潇洒。”武谦应和道。
　　“嗯，这款车的性能非常好，可是老贵了，两三百万呢，我一直想买一个R8的车模作收藏，但一个车模就要几百上千，我这样的工薪阶层实在买不起，只有想的份了。”汪主任接着武谦的话说道。
　　武谦正愁找不着时机塞红包，听汪主任这么一说，他赶忙从抽屉里掏出信封塞到汪主任手里，说：“汪主任，感谢您的帮忙，这个就当我赞助您买奥迪R8的车模吧，请笑纳。”
　　汪主任拿着手中的信封捏了两下，感觉至少有一千块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嘴中却说：“这怎么好意思呢，侯主任跟我是铁哥们，这份力是我该出的，你还是收回去吧。”说完便有气无力地把红包往武谦手中塞。
　　武谦知道汪主任的这个举动完全是一种客套，便用左手挡住，右手将汪主任拿着红包的手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说：“汪主任别见外，按理我也算是侯主任的侄子，我叔叔跟他关系特好，今天我也算是代表侯主任感谢您。研讨会上还有劳您提携提携，以后的用药量麻烦您多多照顾。”
　　“这怎么好意思呢？”汪主任笑着望望侯主任，从衣服的口袋里抽出手，却把信封留在了衣服的口袋里。
　　饭局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临别时，武谦说要去侯主任家，汪主任便先走了，待他坐上出租车，武谦又拉着侯主任去了小包间，利索地掏出信封塞给他，说道：“侯主任，感谢您，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请收下。”
　　侯主任倒也来得爽快，没做什么推辞就收下了，只是在嘴里客套了几句。

　　两天后，武谦来到了黄冈中心医院，他托一个同学的关系联系上了该院的麻醉科主任黄剑。当他赶到的时候黄主任正在开会，武谦闲着没事就到处瞎逛，当他经过药房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好几个挎着背包的人跟药房的医生说话，武谦一看就知道那几个人又是药商，武谦便凑热闹进去站在一边听他们说话，没人理会他。不多久，四个穿便服的中年男子进来了，其中一个穿黑色外套、圆肚皮的人高声问道：“你们都是干什么的？”药房的医生脸色剧变，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几个医务人员中资格比较老的医生慌慌张张地答道：“他们是病人的家属，来结账的。”
　　“有到药房里面来结账的？来结账的有像他们这样打扮的？”黑衣男子严厉质问道。药房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听黑衣男子对旁边的几个人说：“把他们都带走。”
　　此刻，武谦明白遇到麻烦了，他想逃，但门被他们堵住了。四个人中穿乳白色上衣的清点了一下现场人数，黑衣男子趁这个空闲说：“我们是黄冈纪委的，现在怀疑你们进行不法交易，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武谦一下子懵了，自己刚来就被稀里糊涂的弄进局子里去了，他站出来为自己争辩，但人家根本不听他解释。也该武谦倒霉，今天黄冈纪委在黄冈中心医院搞突击检查，正好撞到枪口上了。
　　药房里所有的人全部被带走了，总共有八九人之多，在黄冈纪委一间会议室里，他们被没收了通信工具，禁止说话。而后八九个人分别被带进了九个办公室，每个办公室都有人进行盘问。
　　“你来这里干什么？”纪委的一个工作人员严厉地质问武谦。
　　“我不干什么，我是来体检的。”
　　“那你去药房干什么？”
　　“我看见药房里有好多人，就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他们你都认识吗？”
　　“不认识，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不信你问问他们。”
　　“不认识他们你跑进去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
　　讯问的人没有说话，沉默了半分钟后，站起来叫武谦跟他一起出去。武谦被带进一个办公室，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医生正被讯问着，讯问武谦的人指着武谦问他：“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医生摇摇头说道。
　　然后武谦又被带到每一个办公室“确认身份”，武谦听到的回答都是“不认识”。最后，他被带到了纪委副书记办公室，黑衣男子正坐在里面，讯问他的人对黑衣男子说：“刘书记，他是来体检的，刚才问了他们，都说不认识他，你看这个怎么处理。”
　　黑衣男子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道：“放他走吧。小伙子，以后不要这么随便瞎逛，小心进了局子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嗯，好的好的，谢谢刘书记。”
　　走出纪委办公楼，武谦身上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他第一次被调查，被带走的那一刻，他心里泛起一阵阵恐惧，当纪委的人不听他解释的时候，他感到很无助，他又一次一遍遍想起了花语妡，拼命地想，他觉得很需要她，只有花语妡才能给自己带来慰藉。可是花语妡已不再属于他，想着想着就觉得越来越无助。才脱了阎王，又撞见了小鬼。他好想跟花雨妡说说话。
　　纪委正在严查贪污腐败，武谦不敢再做黄冈中心医院了，搞不好哪天真被关进局子里去了。
　　晚上六点多，武谦回到了江城。天色已黑，武谦看看曾经留下和花语妡印记的房子里一片漆黑，不免觉得伤感，以往回来时，窗户里总有明亮灯光射出来，现在，偌大的房子里，没有声音，没有活力，死寂沉沉，只有他自己，显得孤单影只，他害怕这种孤寂，没有人倾听，也没有人可以倾诉，甚至连可以随便说说话的人也没有。身边的空气显得那么密实，几乎能把他的身形压扁，喘不上一口气。灯光是昏暗的，房里房外都是寂静的，连虫叫声都没有，只有远处的工厂传来机器阵阵的轰隆声，打破了可怕的寂静，可这种轰隆声比寂静还要可怕，让人感到撕心裂肺般地疼痛。
　　花语妡搬出去之后，武谦晚上从来没有九点之前回屋，这个房子留给他太多的记忆，活色生香，如今已物是人非。踏进房门那一刻，立马出现花语妡的身影，却又摸不到，抓不着。武谦想起在家里等待花语妡回来的日子，听到她的叫喊，迅速起身跑去为她开门，看到那张可爱的脸，心中不由泛起阵阵微笑；还想起给她洗脚的情景，擦干脚后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然后吻一下她的脚趾头。夜深人静时，抱着她躺在自己怀里安然入睡；还想起晚间牵手去创业街散步的悠闲，遇到有水洼的地方，轻轻地把她抱着跨过去，那感觉，很幸福；还想起她念错了饭馆前的菜名，“烧鸡公”、“干锅兔”、“武昌鱼”、“啤酒鸭”被她叫成了“公兔鱼鸭”，听她这么叫，越发觉得她可爱了，于是就开怀大笑，她说，我就是要这么叫，就要这么叫，怎么着？听她这么一叫，越发觉得可爱，只怪人多，若是无人，定抱着她亲一口；武谦还想起那晚在公交车上弄衣服的帽子，弄了半天也没弄好，那天刮着冷冷的大风，他们牵着手，武谦说：“我们跑回去吧，这样暖和点。”然后他们就牵着手开始往回跑，边跑边笑；还想起……太多了，太多了，武谦不想再想了，怕一下子想完了以后没有什么可以想了。
　　武谦害怕一个人待在里面，眼前总是晃着花语妡的影子，可如今已是物是人非，心里不禁又是一阵凄凉。武谦挎上背包，佝着背走出了。在珞瑜路与关山二路的交叉口，右边依旧灯火灿烂，以前武谦经常和花语妡一起来这里吃饭、散步，来到岔路口，武谦又看见和花语妡一起牵着手走向巴黎豪庭对面的小吃摊，路比较窄，人却比较多，还有汽车也从这里驶过，白天还很安静的路到了晚上就显得车水马龙。武谦总是前后左右张望，碰到人群或者车辆时把花语妡拉向一边，或者闪到她的另一侧为她开道。现在，武谦再不用为此担忧，即便车来了也不必闪躲，反正是不敢撞的。小吃摊还是那么热闹，武谦想进去，想去曾经吃新疆拌面的面馆吃碗新疆拌面，可是已没有人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了。外面卖烧烤的旁边，几张简易桌躺在那里，武谦想起那天和花语妡一起在烟雾缭绕中吃煲吃烧烤的样子。武谦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他怕在这里再呆上一会儿眼泪都能流下来，于是收起步伐，转身走向了光谷步行街。
　　武谦喜欢像傻帽一样跟花语妡去逛街，总是装着什么都不懂问花语妡这是什么牌子那是什么牌子，所以，花语妡经常笑他是农民，什么都不懂，一点品位都没有，可是武谦听着舒服，他喜欢花语妡这样取笑他。武谦想让花语妡觉得自己很能干，什么都懂，他觉得花语妡每天上班都如同坐牢一样忍耐，做着与自己能力不相符的工作，心里一定觉得很没有用，所以他想让花语妡在工作之外能找到自信和开心。
　　但是花语妡并不需要这些，她只想武谦能够每天主动问候她一下，问问她有什么不开心，她想武谦能够听她倾诉，希望武谦能够快点找到工作，她也想自己像个小女人一样看着武谦帮她搞定她搞不定的事。可是武谦让她失望了，每天看到武谦窝在家里花语妡就特别生气，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发现武谦并不像她心中想象得那样坚忍不拔。花语妡开始不断挑武谦的缺点，看哪儿哪儿不顺眼。
　　武谦不是不想找工作，他不想坐吃山空或者被人养着，可是他在江城就是难以找到工作，面试多了到最后自己都麻木了，后来赶招聘会时完全是为了给花雨妡找个更好的工作。
　　生活是现实的，爱情是，婚姻也是，后两者都是建立在前者基础之上。收入水平、社会地位、知识结构都是影响因素，爱情和婚姻一遇到现实问题就崩溃了。武谦和花语妡已经陷入了这个漩涡。
　　过年时，武谦还在憧憬幸福的生活，慢慢回味着花语妡的短信，大年三十，花雨妡在上班，她催促武谦快点去江城陪她，武谦接到命令放弃了去刚刚结婚的妹妹家，大年初四就去了江城，但他没想到等待他的是这样一个结局，他不知道当初的幸福是真实还是虚无。当初他们决定会江城的时候，花语妡欢快地对说，回去我帮你洗脸，帮你买漂亮的衣服，把你弄得漂漂亮亮的，让你变得更可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