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神农子

4、四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气温仍然很低，走在大街上，武谦冻得瑟瑟发抖，更为要命的是天上还飘着细雨，刮着北风，让人感觉又回到了寒冬。
　　武谦住的旅社离二医院有步行二十分钟那么远，这么冷的天他本想打出租车去医院的，但想一想又要花上好十几块钱，这些借来的钱他不忍心随便花，便斜跨着包顶着寒风向医院走去，
　　武谦在医院去找罗院长，却又不见他人，去找章主任，也不在，武谦只好在医院里等。他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呆着，可是偌大一个医院根本没有他想要的地方儿，武谦双臂紧抱胸前坐在门诊楼两面进风的大厅里。
　　等到中午武谦还没见到罗院长和章主任，他本来打算昨天晚上就请他们吃饭，没想到今天竟然还见不到他们人，看来在随城的行程要延长一天了。然而时间对于他来说就是生命，医院的医药招标工作是受医药部门监督的，全部在网上操作，而且还有时间限制，三月底所有医院的招标工作就结束了，到那时候想把药做进医院简直是比登天还难。所以，元宵节刚过武谦就赶到了随城，如今见不到罗院长和章主任他心里有点着急。
　　望着灰蒙蒙的天，武谦突然有一种沧桑的感觉，自从走出校门做业务后，眼角忽然生起了皱纹，想起接到第一笔单子的时候已经是在公司上班整整六个月，六个月里武谦一直受着煎熬，没有单子不仅意味着没有提成，而且意味着任务指标完不成随时会被老板炒掉。那些日子里他总是到深夜才能入睡，老板不会因为你是刚走出校门就会对你开小灶，不能为他创造价值，老板就会无情地炒你的鱿鱼，现在社会的生存法则就是遵循市场经济。现在虽然自己做起了医药代理，可是如果不能适应市场经济，同样会沦落成街头的乞丐。
　　想着想着，武谦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了，什么沧桑啊？自己才多大，哪里配得上说沧桑，经历过的风浪才多少，所谓的沧桑又会理解多少呢？武谦暗暗耻笑自己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在医院里又是等了一个半天仍然不见罗院长和章主任踪影，武谦又冷又饿，十一点半医院下班的时候就去医院附近的一家饭馆要了一碗肉末炒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碗饭下去肚子不再那么饿了，身上也不像先前那么冷了，见时间还早便又要了一碗鸡蛋炒饭慢慢吃饭，一来现在没有地方可以去，医院两点半才上班，天气又冷，待在餐馆里暖和多了；二来武谦本来饭量就大，这两天没有好好吃过饭，得好好填饱肚子。
　　下午两点半，武谦准时来到了罗院长办公室，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他人，去了章主任办公室同样是这样。武谦纳闷怎么今天人都见不着了，问了一下旁边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们都说不知道。武谦一开始以为他们是真不知道，后来想想有点不对，他们应该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告诉自己，自己现在这样儿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个药贩子，当然不肯轻易告诉你。于是他又跑去骗他们说：“我跟罗院长约好了的今天下午来找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个男的听他这么说犹豫了一下，然后告诉武谦说：“哦，他可能去开会了。”
　　武谦道了声谢谢就下楼去了。办公楼的前面是一块大草坪，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草坪的的一侧是医院的精神病院的二层小楼，有几个病人在窗口傻傻地站着。武谦就在二层小楼前转悠，他以前没有在医院见过精神病人，这次见到了，他想知道精神病人在医院里是什么样子，看着看着武谦发现自己有点专注了，反而像极了那几个傻傻的病人，他决定不再看了，免得让别人以为他是个精神病人。
　　天气仍然很冷，武谦在草坪见的青石板小路走来走去，风吹糙了他的脸，嘴唇冻得发紫。三点多的时候，草坪另一头的门诊楼里陆陆续续走出来一群人，武谦猜想是罗院长的会开完了，果然他远远地见罗院长正向这边走来。他向罗院长打了个招呼，罗院长见武谦背个包在这里等着，立马就问：“你去找章主任了么？”
　　“找了找了，他说叫我今天来找他，但现在还没见到他。”
　　“这个章主任在搞么司！怎么现在还没搞好！”罗院长似乎有点生气。随后他就掏出手机拨通了章主任的电话：“章主任，你现在在哪里？昨天那个羟乙基淀粉怎么还没搞好？你快点看哈。”
　　通完了电话，罗院长对武谦道：“章主任现在在办公室。”武谦见罗院长竟然主动给章主任打电话，知道一定是昨天的礼品发挥作用了。说了几句客套话武谦就去找章主任了，道别的时候他对罗院长说：“罗院长，您电话是多少？我待会儿再给你电话。”在权利与金钱的漩涡里旋转了这么多年的罗院长知道武谦的意思，待会儿给他打电话不是请他吃饭就是请他“娱乐”，所以边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边点头。
　　章主任办公室里，几个药商穿得西装革履地坐在墙边的几张椅子上，章主任在电脑前点击着鼠标，电脑屏幕闲时的是一个EXCEL表格。武谦看着眼前的情形，心想看来又有药商打进来了，正准备勾标呢。
　　武谦进门跟章主任打了个招呼，边打招呼边掏出一根烟递给他，章主任夹着烟单刀直入地对武谦说：“那个药哩，以前进了我们医院没有，？”
　　“我这个药是第一次进贵院，不知道我们公司有没有其他药进了医院？”
　　武谦是第一次做医药，虽然是直接做的代理，但是因为不是法人，而往来账目需要开□□，所以必须挂靠一个可靠的公司走账，大学同学何坤工作的公司合智医药公司自然成为武谦最合适的选择，名片上印的是合智医药销售代表。这样一方面隐藏了代理商的身份，免得别人怀疑是卖假药的；一方面也告知别人自己只是一打工的，没有多少钱，免得那些医生狮子大开口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肆意搜刮你的钱财。
　　章主任点击着鼠标在EXCEL表格里寻找供应商的名单，寻遍了也不见合智医药，便对武器说：“这里面没有你们公司，你看你找哪个公司挂靠？”
　　武谦以前做的不是医药，认识医药界的朋友自然不多，也没有一个可靠的公司可以挂靠，就对章主任说：“您看您能不能帮我推荐一家？”
　　章主任想了想，说“那就诺盾医药公司吧，怎么样？”
　　诺盾医药是随城本土的一家最大的医药销售公司，武谦连连点头说：“行行行，谢谢章主任了。”
　　章主任也不说什么，转过身在EXCEL表格里新添了一行单元格，然后输入了武谦代理的药品的相关资料。在这个空隙武谦又不失时机地给章主任递上了一根烟，并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资料输进去以后，武谦心想这事儿还真顺利，心里不禁又一阵欣喜。跟章主任寒暄几句后就走出了他的办公室，走的时候武谦又留下了“待会儿再找你”那句话，要了章主任的手机号码。
　　十分钟后，武谦在医院大门口内侧的大树下拨通了罗院长的电话：“喂，罗院长，您好，我是武谦，您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个晚饭，还有章主任。”
　　只听罗院长在电话那头说道：“算了算了，不吃了不吃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罗院长在权利场玩了十几年的游戏，各种说辞早已烂熟于心，武谦毕竟也做过一年多的销售，不是个傻帽，罗院长没有坚决的推辞说明他是不介意吃这个饭的，甚至很想吃这个饭，反正不吃白不吃，又不会损失什么。这一点武谦是明白的，于是对罗院长客气道：“您今天又没有什么事，晚上吃个饭，放松放松。”
　　客套话讲完了，罗院长也不再客套了，再客套恐怕还会把这顿饭套掉了，就对着电话讲道：“这样吧，你问一下章主任去不去。”
　　挂断电话，武谦又拨通了章主任的电话：“喂，章主任，您好，晚上有时间没？一起吃个饭。”
　　“算了算了，不吃了，下班了我还要回家。”
　　章主任这个理由显然不具有说服力，武谦一听就知道他没有晚上没有事，但又不想去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他，武谦心想这章主任也太没有水平了。见他这样，武谦便说：“我已经跟罗院长说好了，他也去。”
　　“哦，罗院长也去？那行，地点在哪里？”
　　“在火车站对面的艳阳天，晚上六点。”
　　“好好好，那行，下班了我就去。”
　　武谦心想这官大一级压死人呀，把罗院长一搬出来章主任就乖乖“就范”了，想来这章主任也是一个马屁精。
　　把章主任搞定后武谦再一次拨通了罗院长的手机：“喂，罗院长，章主任答应了，晚上六点在火车站对面的艳阳天。”
　　“哦，好，那我下班了就去。”
　　艳阳天酒店三楼的包房里，武谦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灰色的信封，又掏出票夹拿出十八张毛爷爷，从里面数了十张放进一个信封里，然后把剩下的八张放进另一个信封里。武谦将两个信封工整地对半折叠，分别放进了外套内侧两边的口袋里。然后掏出手机给柳传风打了个电话：“柳哥，我跟罗院长说好了，晚上在火车站对面的艳阳天吃个饭，你晚上下班后过来，我在这里等着你。”柳传风在电话里客气地说：“好好好，晚上一下班我就过来。唉，对了，我有个同学是市卫生局医政科的科长，要不晚上我把他也喊到来，你们在一起聊哈，对你们进中心医院有帮助。”
　　武谦听柳传风这么说，顿时来了劲头：“你还有个同学是卫生局的 ？！好好好，那你把他也叫来一起吃个饭。”
　　市中心医院属于卫生局直接领导，武谦早已经在网上查过中心医院的信息，得知中心医院的院长是卫生局的副局长，他一直苦恼没有办法吃到中心医院这块最大的肥肉，没想到柳传风的关系竟然有这么广。
　　罗院长和章主任比柳传风先到酒店，武谦实在没想到罗院长竟然带了一大堆人来，只见罗院长身边围着四五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其中当然也包括章主任，他们簇拥着罗院长走进了包间。幸好定包间的时候能容纳三四个人的包间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三楼的大包间，可以容纳十个人。武谦一边暗暗庆幸一边暗骂着罗院长真是会“草船借箭”，用别人的钱送人情，有个人竟然还带来了一个长得胖嘟嘟的小男孩。看来今天的红包也是送不成了。
　　七八个人一进来偌大的包间立刻就显得拥挤了，武谦笑着脸迎上去给每个人递上烟，罗院长和章主任在一旁给武谦介绍着请来的“嘉宾”。当中有市场部的侯主任，梳着油光可鉴的后背头；门诊科的章主任，当中最年长的人，大概有五十了；还有药剂科的副主任黄主任。武谦心想，看来这些人大概都是罗院长的亲信，罗院长把他们一起叫来大概也是让武谦认识认识，以后方便开展工作。
　　罗院长、侯主任和黄主任在一边斗地主，其他人在一边看着，不一会儿，柳传风也来了，后边跟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柳传风向武谦介绍他就是卫生局医政科的梁科长。
　　席间，罗院长自然是晚餐的主角，大家轮番的向他敬酒，大家东南西北地聊着，鲜有提及医药的事儿，只有柳传风一直在那里帮武谦说好话，叫罗院长们尽量照顾他。武谦自然也少不了一些客套话，在他看来，眼前的几个人尤其是罗院长和梁科长就是他的衣食父母，他怎敢怠慢！饭桌上武谦眼疾手快，谁的酒杯里没酒了，谁需要烟了，他都要及时给添上，并亲自给他们点火。更让武谦觉得别扭的是，罗院长和梁科长的饭还要武谦从桌子这头绕到桌子那头给他们盛到饭碗里，除了夹菜，他们所有的需求都是武谦完成的。
　　武谦只给父母，给舅舅、姑父这些亲戚长辈盛过饭，而现在白花花的大米饭放在罗院长碗旁边还得要武谦给他添饭，像服侍老祖宗一样服侍他们，这让武谦感到很别扭，尽装孙子去了。可是人家有权，求人办事就得忍受这个，谁让自己没有背景呢？只要把他们服侍好，让他们吃得舒舒服服的，晚餐的效果就达到了。
　　饭局直到八点多才结束，武谦悄悄跟柳传风打招呼说把梁科长留下来单独聊聊。武谦把罗院长一帮人送到酒店门口，想想现在这个情况今天红包是送不出去了，不如明天再单独给罗院长和章主任送去，这样反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