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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带我走,带我走 我不是你哥 ...

  •   我不是你哥

      好瘦,胸口肋骨一棱一棱的。不过还是那么安静,睡着了吗?“小僅你去哪儿了?不走了,醒醒。”
      这纱布不够长。
      呼吸困难。有什么东西正占据在胸口,像一块沉重冰冷的石头。眼中朦朦胧胧的一团红色,似乎是水。
      “你喜欢的。”
      面前,一条红色的金鱼被一只苍白的手抓着,那手皮肤干涸青筋突起。鱼在垂死挣扎,水滴溅到脸上,杨仅努力睁开眼。
      “还没醒么?小僅,爸爸想你。”杨崇辉瞪着一双浑浊的眼微笑着,天真无邪。一滑,鱼落在那赤裸的胸膛上,他湿漉漉的手掌捂在上面,想抓住。
      杨仅惊出一身冷汗,他疯狂的挣扎四肢却都被纱布绑着,恐惧将他逼入现实。
      杨崇辉忘了鱼,他的手抚摸着杨仅似乎要给他安抚,“小僅别怕我。我不对,不对。”他轻轻说,颤巍巍的手指慢慢附在那些肋骨上,缓慢的抚摸起来。那皮肤却立刻犯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冷?你瘦的,不好好吃饭了。”骨瘦如柴的两只手臂慢慢收紧,他掐他,笑脸上两个深邃的括弧,失常诡异,看一眼便令人毛骨悚然。

      “放开,我…哈!!你滚!你让我死吧!你滚!啊!…谁来…让我死…”杨仅嘶厉挣扎,噩梦攫住他,使他的声带几乎发不出声音,身躯颤抖的怕要碎裂。但恐惧仍兜头而来,仿佛和从前一模一样没有人来救他,或者结束他。
      杨崇辉一双滞涸的眼珠子不移开他的脸,他盯着那充满惧色的面容,眼里突然闪过光芒,抬起了手。
      “啊!!!”杨仅几乎失去继续睁着眼睛的勇气,他终于拼命叫出声来,那声音凄厉,没有奢望。
      杨崇辉充耳不闻,他擦拭他手腕磨破的皮肤,从上面扽下一小块柔软肉皮,速度缓慢。然而,他的面部线条却柔和喜悦,仿佛一个慈爱非常的父亲,“爸错了,别怕。疼吧。”
      “啐!”杨仅一口口水吐到他脸上,瞳孔急剧张缩。
      杨崇辉愣住了,仿佛不可置信,“小僅她恨我。骗我。小僅也恨我?”
      杨瑾瑜与杨甦闻声赶到,病房里的画面让人震惊,“哥?父亲…?”
      钟世林随后进门,看着诡异的一幕他迅速做出判断,“瑾瑜,杨叔犯病了。”

      “瑾瑜!瑾瑜!”杨仅看见杨瑾瑜开始失控的大叫,声音几乎变得认不出。杨瑾瑜猛然清醒过来,推开杨崇辉去解那些纱布。
      “别挣,破了。”
      “带我走,带我走……”杨仅惊恐万状,往他身上缩,脚却还没获得解放,于是那维持在崩溃边缘的颤抖,让人看不下去。
      杨崇辉突然愤怒的尖叫,“不许,你敢!他是我的!毙了你我他妈毙了你!!”他猛扑过去阻止杨瑾瑜放开杨仅。仿佛从不认得杨瑾瑜。
      “杨甦快叫大夫,杨甦!”
      杨甦骤然惊醒过来,她逃似的去叫医生。
      杨瑾瑜与钟世林冲上去抱住杨崇辉,杨崇辉愤怒的使尽力量,疯狂的制不住,他几乎拽到杨仅的脚踝。
      “啊!你滚!”杨仅拼命躲避不顾一切的跳下床,一只脚却还被绑着,纱布绊倒了他,脚挂在那儿,额头撞的鲜血淋漓。他反复的想爬走,杨崇辉此时却够到他裤角,他似终于承受不住,尖叫着蜷缩起来。

      三名男护士赶到,杨崇辉疯嚎着被迅速带离。杨瑾瑜脖颈上都是血痕,头发被生拽下一绺,他去解杨仅脚上的纱布引来他惊叫连连。
      “是我!是我!杨僅之,看着我。”
      他仍然跪在床脚埋着头,杨瑾瑜只好搂住他慢慢扳开那僵硬的手臂,“是我,哥,看着我。”
      杨仅瑟缩的睁开眼,杨瑾瑜在他视线里是血红色的,“我不是你哥,我不是,我不是…不是…”他躲开,不断的重复着。
      杨瑾瑜嘴里泛起一股苦味,他固执的拽他回来,却张不开嘴再叫他哥了。阴霾化成预感,笼罩在他心上。
      “你在流血,先包一下。”杨僅之好像得过破伤风。
      “不!你带我走!我要走!”
      “必须止血打针!”
      “那让开,你他妈的滚开!滚吧!!”他开始愤怒的咒骂,恐惧无处发泄,额头的血滴滴答答的掉。
      杨瑾瑜抚着他的脖子,却不肯应,只是慢慢的硬把他搂过来靠着自己。他对钟世林说,“世林,呆会儿你去,带杨甦回家。”
      “瑾瑜…”
      “我知道。或许…你说的对。”攥紧杨仅的手腕,杨瑾瑜狠着脸走出病房。

      ******
      敲门声经久不息,烦的人无所遁形。
      “想干嘛?”
      “我找你哥。”
      “他没时间。”
      “我等。”
      一阵长久的沉默,“进来吧。”
      余梵错愕。他看着面前的背影,到不知道怎么与这个平静的杨瑾瑜相处了。
      屋子里一股酒精的味道,余梵这才发现,杨瑾瑜好像受伤了。做大哥的不是应该很牛×?怎么还亲自挂彩?不过,都是些抓痕。
      “你,让女人黑啦?”
      “什么?”
      “你…”余梵指着他那些暧昧伤痕。
      杨瑾瑜烦的不行,“找他什么事?他今天累,得睡觉。你最好赶紧走。”
      余梵瞪眼,“我找他爱干嘛干嘛!你管不着!”
      “你最好闭嘴,我不想动小屁孩儿。”
      “你才是小屁孩儿!你这跟屁虫!”
      “呵,不是小屁孩儿?那你手里拿的什么?玩具?糖果?还是圣诞你大爷?”杨瑾瑜也没心情跟余梵认真,只吊着眼梢儿撩拨他自己滚蛋。但这小子挺逗,一米九的个头儿,喜怒却全在脸儿上。
      还是嫩。
      “你大爷!“余梵回嘴,脸却红起来。杨瑾瑜半裸着上身,苍劲的体魄,偏瘦,但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那身体,很……漂亮。
      余梵始终觉得自己没法儿跟他比臭不要脸。不过,还真让杨瑾瑜猜对了。他是来送礼物的,巧克力。圣诞节礼物。

      杨瑾瑜没自觉。他眯起眼睛叼着一颗烟,过长的头发束在脑后,狂野不羁。上衣碍事就干脆直接脱了,边擦药边逗闷子,“包的真丑。到底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余梵有点不敢看他,杨瑾瑜开始揉腰上的伤,清亮的药酒淌在麦色的皮肤上直刺眼睛。他手扒着睡裤边儿,内裤都露出来了。
      “嘿,帮个忙。”杨瑾瑜扭过身,把药酒递给余梵。他侧腰下有块青,混乱之中被杨仅踢的。
      “你……那你趴到沙发上去。”
      “趴什么趴!就这点儿伤。”
      余梵镇定一下,倒些药酒就拍上去了,他要借机泄愤。可是,他紧张。
      “唔…你小子公报私仇!哎…嘿!别他妈捏!”杨瑾瑜背上浮起一溜细密汗珠,亮得煽惑。
      “很疼?”余梵看着杨瑾瑜那拧紧的腰身,脸闹得通红,鼻尖冒汗,干脆不敢动了。
      “得得!你歇菜吧,我用不起你。本来他妈不疼。”
      “我…我走了。”
      “?哎!”
      蹬蹬蹬,余梵又跑回来,“这个你给他。”
      简直,莫名其妙。

      杨瑾瑜呲牙咧嘴的揉完腰,他觉得杨仅在浴室已经太久了。
      推开门,里面太安静。他看见他坐在浴缸里,一颗心落地。
      “你好慢。”
      杨仅面无表情,他的头裹了一层纱布,伤口不深。
      手抚上他的脸,被冰了一下。杨瑾瑜郁闷死了,“疯啦你?”竟然不放热水。
      “出来,喂,”拉他,水滑棱儿一声,人快速的躲开了,“哥?”
      “不许叫,不是!”
      “你先给我出来。”
      “你走。我要休息。”
      “你在冰水里面泡着吃再多药丸子也睡不着,出来。”他看见他吃镇静剂了,慌了慌张的,吃了小半把。
      “我马上就睡了,你走。我很好,没事儿。”杨仅麻木的保证,身体冷的抖动,水波纹一圈圈涟漪不断。
      杨瑾瑜克制着发狂的冲动,冷静的把他捞出来。
      “别管我!”杨仅跳开,杨瑾瑜乘机一把抱住他,一只手臂环过胸背,另一只圈紧大腿根,抱孩子似的把杨仅举回卧室。
      杨仅没像以往一样揍他,他只是一着床沿就急着往床下爬。
      杨瑾瑜扣住他的腰一把拽回来,“给我好好睡觉!”他真冷,身上还湿着。
      “你走好不好?啊!走!”杨仅冲他大叫,他不想需要他。
      杨瑾瑜一嗓子吼出来,“我不走,我不会走!我他妈害怕!”
      然后,他手足无措了。
      “我不走,我……”真够窝囊的。

      杨仅不再理他,干脆没了反应。他猫似的蜷着,不出声也不动,曲折、伤痛都沉默着,连气息都疲倦。好像那根最后的坚韧防线崩塌了。恐惧和委屈不再受限制,脆弱也如洪水猛兽。
      杨瑾瑜从来没安慰过人,他不会。也没谁成为过有这种必要的对象。在他眼睛里没有人值得安慰、值得宠溺、值得哄。可是杨僅之只要一皱眉,他就跟晚饭吃的是石头似的内心沉重,而杨僅之在想什么,他似乎永远也不能知道。他对他的解读全凭猜测,是对表象的一种失左分析。
      杨僅之就像一枚神秘斑斓的蚌壳,充满海市蜃楼的幻觉,吸引他去剥离。而剥开了是什么呢?
      现在,他意识到了一点残忍。
      时间太漫长。杨瑾瑜窝心的近乎悲恸,“闭上眼睛。”
      杨仅摇头,他的神经至今还在战栗着,他不敢闭上眼。
      “你,在想什么?”
      “没。”
      “那,睡吧。”
      “那手表花了。”杨仅小声说着,转过半个身子抬起右手腕。
      杨瑾瑜愣住,怎么也想不到他在想这个,顿时有点儿羞涩,“嗯。”
      “对不起,瑾瑜。”
      “嘿,傻啦?”
      “你母亲她……葬在哪里?”
      沉默片刻,“她没下葬,我留着她的骨灰。”
      杨仅微微抬起身体,“我想,去看看她。”
      “哥。”
      “……”
      “哥。”
      “我不是。”
      “是。你是,一直是,我不管那些。你永远是!” 他们之间赖以维系的东西实在太微弱了,可在他心里,杨僅之就没有消失过一天!无论是爱情还是兄弟之情,他是他对——感情,这种存在事物的全部期许。
      杨仅摇头,几乎红了眼眶。在这世上,他遗世独立,孑然一身。
      其实,早已是一个孤儿。
      “我不管那些,不管那些。反正,你不能离开我…”
      他还在固执,杨仅却一下抱住了他。双手迟疑着,终于紧紧缠绕。
      杨瑾瑜哑了。心里酸,转眼之间涨成满满的潮湿,杨僅之抱得他有点疼,他知道杨僅之哭了。

      “瑾瑜…”鼻音重的不易分辨。
      “嗯。”搂紧他。
      “瑾瑜。”杨仅觉得特别委屈,他越是温柔,他越是觉得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住。他现在只想一遍一遍的,叫他的名字。
      “瑾瑜。”
      “我就在这儿,你闭上眼睛。”
      “睡不着。我有点儿,怕睡着…”
      杨仅说着,杨瑾瑜就吻他了。杨仅开始跟他说心事了,这简直等于幸福。
      “嗯…”杨仅立刻闭上嘴巴。
      “别躲我,你别躲我,哥。别躲我…”搂过他闪躲的身体,温柔布施在他的脆弱之上,像一场诱惑把他的整个灵魂编织进感情的幻觉里。
      杨仅在这种被渴望与自身软弱的双重冲击之中迷失,他没有再推开他。
      至少此时,他需要他。
      而杨瑾瑜呢?此刻,他也在极度挣扎。杨仅的反应完全跳脱他的想象。
      如果说杨崇辉是疯了,那杨僅之呢?他为什么?他没有表现出对杨崇辉的仇恨,而是在深刻的,恐惧!可父子之间即便嫌隙如天堑,也不该,是恐惧。
      脑子现在一团乱,而且什么也不敢问。
      暗黑的洞里,呼之欲出的似乎是一头不知名的野兽,没出过笼,没撒过野,因此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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