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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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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地立着直至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被黑夜吞没,松开握的泛白的手指,被握的皱不成形的留书如白蝶般在风中翻转飘远,“泡沫,又只剩你我相依为命了!”嘴角向上微挑扯出一抹淡笑,最后看了一眼面前宁静的小院,抱紧怀中的果子狸,转身朝下山的路走去,没了你我留下何用!
一个月后,一片小树林中,月光下我不情不愿地用树枝戳了戳倚树而坐的清秀少年:“喂,还活着吗?”。
身上郁郁竹香、眉间隐隐青纹都告诉我他是个大麻烦,可谁让他竟入了泡沫的眼,一个劲地窜上跳下让我帮他,为了短暂的安宁,我只得出口搭讪。
昏暗的客房中,我懒懒地靠着椅背,拿眼扫了下桌面的空碗与对面埋头苦吃的人,再扫向泡沫,明白地告诉它:这些都从你的零食费中扣。泡沫心疼地垮下脸,缩了缩圆圆的身子。
“那个,我吃饱了。”对面的人放下第十只空碗,腾出嘴说话。
“没事了吗?”我淡淡问道。
“嗯,谢谢你们救了我,还有谢谢请我吃饭。”红云漫过脸颊,象秋天的苹果,“我在家时食量没这么大的……”少年垂下眼睑小声咕哝。
看了他眉心一眼,浅淡青色已经隐去,无意多事的我转移话题:“身上钱用光了么?”看着他身上在昏黄的烛光下反射着光泽的上好春衫,思量着要不要告诉他世界上还有当铺这一回事。
“不,不是,那个……那个我迷路了。”苹果彻底熟了。
迷路?淡淡瞥了他一眼,如果我告诉他,转过他倚着的那棵树就是小镇,他会不会去撞墙?转头一想如果在那只有二十多棵树的小树林中迷路的话还真找不到吃的,难怪他会晕倒了,怀中泡沫嘴角抽搐,我知道它在为它那因为这个莫名的理由而失去的若干零食抓狂,不想让那张苹果脸留下爪痕,也不想再多付一笔医药费,我起身越过他向屋外走去,错身而过时他呶了呶嘴却终未能吐出话来。
“……拂衣…姐姐……泡沫……”当本是背道而驰的人两天中第三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无语了,看着眼前泡沫与他第五次的依依惜别,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轻吐一口浊气,“涵笑,一起吃晚饭吧。”
滋滋,忽高忽低的火苗舔食着动物的油脂,我倚着树看涵笑一边利索地翻动着野兔一边往上面洒着我随身带下山的调料,泡沫靠在他的脚边,眼睛瞪的溜圆地盯着烤肉。瞧那架式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手,如果带着他旅行的话能省不少事呢,唇边漾起个笑花。
“姐姐给!”浓郁的肉香夹杂着淡淡的竹香送至面前,啧,麻烦啊,犹豫地啃食着兔腿,心在麻烦与偷懒上徘徊。
撕,咀嚼,撕,咀嚼,我无意识地咬着手中的肉块,早已从犹豫变成单纯的发呆。
“那个,姐姐跟泡沫要去哪里呢?”也许是想调和这沉闷的气氛,少年咽尽口里的肉沫轻声开口。
神智被清亮的嗓音拉回,去哪里啊,没想过呢,原本我也是向南走的,因为遇上了他,怕麻烦,所以分别时他往南我就向北了。停下进食,抬头回道:“四处走走,”想想又加了句“走到哪算哪!”
略嫌冷淡的话语却引来少年热切的眼神,“那姐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花朝呢?花朝的樱花天下闻名哦,现在去正好可以赶上樱花盛开呢!”
听了这话泡沫也从兔腿上抬起了头,两双如狗狗般湿漉漉的眼睛一个劲地说着,去吧去吧,看着如出一辙的两只,笑在唇边晕染开来,“好”,算了,难得泡沫这么喜欢一个人。
清晨的朝阳与婉转的鸟鸣把我唤醒,睁开眼发现涵笑已经起身,抖落发上的晨露,拍醒身旁泡沫,在附近的溪边梳洗完整装待发。
走出五步的涵笑发现我止步不前,不解地掉头询问:“姐姐,怎么不走?”
“你走反了。”我实事求是地回答,挂在我肩上的泡沫冲天翻了个白眼,就冲他这份路痴劲还想去花朝赏樱,让他一个人上路,他连明年的樱花都不一定能赏得上。
在经过一天二十次的指路后,我终于忍于可忍地把那个留做纪念的指南针扔给了他,虽然很不舍,但他确实比我更需要它,就让它留在最需要它的人那里继续发挥光和热吧。
“啊,姐姐,小鸟翅膀受作伤了……”“哇,姐姐,松鼠从树上摔下来了……”“快来啊,姐姐,小狐狸的脚被兽夹夹住了……”我揉揉额角,更正,他不是大麻烦,是超级大麻烦。
当我再次看到他抱着一只流着血的小白兔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索性直接把药膏扔给他,之前一直没给是因为那原本是装OLAY的盒子,我的又一纪念品,但他却弯起一双月牙:“姐姐,今天的晚餐有了!”
看着夕阳下澄静通透的眸子和他怀中不知是疼还是怕的瑟瑟发抖的白兔,我再次深刻认识到人果然是世间最复杂的生物,不管在哪个空间都一样。
当事情发生时,如果你忽视不了它,那么就去改变它,既然我不能无视他招惹的麻烦,那么至少我要控制下他招惹麻烦的范围,于是在我的提议他的附议下,我们成了有车一族,经过一个镇时,租来一辆马车代步。
在有了马车后,那些容易受伤的小动物们似乎变的机灵了,不再在我们眼前出现,我以为他就止绝了表现爱心的机会,可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到这里来,呃,那个,串词了。我没想到的是,他的段数升级了,他不捡小动物了,改跑去捡人玩了。
和暖的春风,悦耳的鸟鸣,早春的艳阳穿过两旁的树叶,透过马车卷起的帘幕洒了我一脸一身,我靠着车壁眯着眼听泡沫和涵笑在前面嘻闹,似睡非睡地打着小盹。一切显的是那么的完美,如果略过躺在我对过,四肢无力、面色苍白却仍不忘向我抛媚眼的妖精的话。
梅卿,妖精,一个彻头彻尾的妖精,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柳为姿,以冰雪为肤,眉若春山含黛,眼似秋水藏波,合上目时倾国倾城,张开眼后颠倒众生。当初涵笑捡回他时,我眉目不动地吐出三个字:“扔出去。”
人长成那样本身已是一种麻烦,何况他还极其招摇地遍身红衣,浑身浴血、身中数种剧毒更说明麻烦非浅,涵笑的这趟浑水还没拎清,我怎愿再去涉另一趟,然而在涵笑的狗狗攻势和绝对不给我添麻烦的再三保证下我妥协了,于是被洗干剥净缠成木乃伊的他现在正躺在我的对面。
祁瑾县,花朝的下属县城,虽归于花朝却距之千里,之所以在这里停下是因为妖精身上的毒剧烈发作,涵笑怕再往前赶他会长眠于马车上,我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去花朝也只是为陪涵笑,他不急着赶路,我也就可有可无。
荆棘澡,野刚花,蓝莲,冰盖,枯叶,皇血……,“终于受不了那个妖精,要为民除害了么?”我坐在院中藤椅上闻着上风处传来的浓浓药味悠悠开口,泡沫吊在紫藤架上荡着秋千。祁县仅有三家客栈都不肯收留妖精,怕死在那里以后无法做生意,这四合院是我们临时租来的,忽忙间自然租不到好房,只院中那棵紫藤倒还罢了,正是花开时节,轻白粉紫,从院门一直延升到厅门。
“这是镇上医馆里的老先生开的方子,有问题么?”涵笑停下手中的芭蕉扇,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炉上的药。
“冰盖性寒,野刚性热,蓝莲、枯叶从中辅助调和可治桃花瘴和青丝咬,荆棘澡和皇血用来压制五色魂,这位郎中倒也算见多识广。”我仰首向天,漫漫而谈。
只是妖精身上还中了妃子笑,能保人长命百岁的妃子笑,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妃子笑,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口。
涵笑被我自相矛盾的话搅的一头雾水,睁着一双大眼眨巴眨巴地看着我,“雨燕,山鼠,石南,银叶”我吐出几个药名后便闭口不言,涵笑愣了一会,随即匆忙出门。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是吧泡沫。”我对着泡沫感叹,泡沫在树上冲我吱吱叫了两声。
随手接住被风吹落的藤花弹向泡沫:“小东西,这么向着他以后就跟着他好了。”肥肥的小爪抱着脑门,泡沫瘪瘪嘴不再吱声。
傍晚涵笑在门外煎好药,小心翼翼地端着向屋内走去,“去哪?”我靠在腾椅上明知故问。
“药得了,我给梅卿送去。”涵笑一脸乖巧。
“我有说是给他的?”我睨了他一眼。
“唉?”少年愣在了那里。
“喝了它!”我淡然下令。
“啊?!”愣的人彻底石化了。
“可是……,可是……我又没中毒生病。”半晌抗议的声音嗫嚅响起。
我冲他皱了皱眉,闭上眼不再理会,意思喝不喝随你。少年几经挣扎终把碗举向唇边,听着耳边吐舌呵气的声音,笑意在心中荡漾开来,小破孩让你算计我。
月黑风高,简陋的厨房此时雾气腾腾,幽暗的烛火在水雾中忽高忽低,“姐姐,这样真的没问题么?”涵笑一边往厨下添着柴薪,一边不确定地抬头询问。
食指轻点手中瓷瓶,点点银色碎屑顺着缝隙落入水中,倒下三分之一后收起姿瓶,瞟了眼被架在锅上气若游丝的妖精,往门边走去,放松身子倚在紧闭的门扉上,语气淡薄:“死不了”。死小孩,明明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非要拖住我守在这里,不知道睡眠不足是女人的天敌么!
“姐姐,他好象很难受的样子?”看着妖精被热气薰的虚汗直冒却又无力挣扎,涵笑感同身受地皱起一张小脸。
妖精身上已经凝结的伤口重新绽开,鲜血的味道和着雾气在黑夜中蜿蜒弥漫,我嗅着丝丝甜腥放缓声调:“命是自己的,你想如何别人无权干涉,只是在放弃前想清楚,是你要放弃还是别人逼得你放弃。”这是自遇到妖精以来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之前他对我说的话都被我华丽地无视了。
紧闭着的凤目突然张开,愤怒、憎恨、悲伤、绝望、不甘……一连串的情绪在妖媚的眼中闪过,涵笑望着他若有所思,我静静别开脸,藏入阴影,唇不经意地翘起,这就是人啊,一边吼叫着绝望一边寻找着希望,沉沦中只要有人伸出橄榄枝,不管上岸后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会毫不犹豫地紧紧抓住。
东方启明星起,我抛下一句:“今天就到这,晚上继续。”转身拉开门跨出槛去,走出几步复又转身瞄着涵笑:“你的药也继续。”
看着涵笑忙了一晚仍精神奕奕的脸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我心情愉悦地回房补眠,身后传来妖精嗤嗤的笑声:“你得罪她了?!”,随后是更大的吸气声:“嘶,你,谋杀!”。
七天,妖精的脸越来越白,白的发青,涵笑的脸越来越苦,苦的滴水,我依旧天天倚着门扉看妖精穿着里衣洗桑拿,第八夜,血腥中的浓浓甜腻终于转淡,我隔着雾气朝两人道:“明天上路。”,一瞬间幽幽烛光映着两人脸上的笑容竟出奇相似——终于从苦海中脱身了。
清晨,我倚着车辕有一下无一下地抚着泡沫,看涵笑在院门口拿着指南针查看方向随口问道:“那只妖家在哪?”
涵笑诧异地抬头,不答反问:“姐姐不知道?”
我挑挑眉,他的妖精巢在哪我怎么知道?
少年提示性地开口:“姐姐可曾听过‘花朝梅樱绝天下’?”
“空谷幽兰世难求,素菊一笑百花羞。花朝梅樱绝天下,难遮临江青竹秀。”我吐出这首在市面上广为流传的诗,以眼询问:这写景的诗跟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见我仍是不解,少年遥指车内的人进一步提示:“姐姐还记得他叫什么么?”
歪头看了看那个倚卧在层层棉被中,不知被我们的哪句话愉悦,笑的千娇百媚的人,字正腔圆地答道:“妖精”。
“呵呵……”“梅卿,他姓梅名卿。”耳边传来妖精妖娆的笑声和涵笑沮丧的叫囔。
不雅地冲天翻了个白眼,这么妖媚的名字,不是妖精是什么?等等,梅?花朝梅樱绝天下中也有个梅,莫非?我看向涵笑,涵笑见我明白过来,冲我点点头,我诧异地回首凝视那个笑的花枝乱颤的家伙半晌,徐徐吐出一句:“糟踏了樱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