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红》回形针

9、捌 凶杀 有一种东西

　　鸟语花香，春光袭人。
　　苏州。
　　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出这样一趟远门，二十四小时要面对这个传说中的危险人物，王如令。
　　我们三人下榻在一间很不起眼的客栈，碧华客栈。王如令并不是没有钱住在更奢华的地方，只是她不想太惹人注目，甚至女扮男装的目的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问题出在，她女扮男装实在太不专业，连胸前的两块肉都没有做好视觉处理，相比之下，我的易容术太高明了！
　　第一天，江童和我负责熟悉苏州一带的江湖行情，比如说调查这里有哪些地头蛇，有哪些江湖豪杰喜欢在这一带出没。
　　我发现的问题就是，苏州一带的卫生和治安都比长江一带要好，当然这里并不是说自己家乡什么不好，谁人不说家乡好呢。
　　到黄昏时分，我按照约定来到一家名叫“玉川阁”的棋社与他们会合。来这里下围棋的多是些老头，可能因为年迈，头脑短路得厉害，下棋的速度也是跟蜗牛一样。
　　有一个白发老头从我进来的时候就在想一着棋，过了大半个时辰还是没想到什么高招，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捏起一颗棋子，轻放到棋盘上。
　　白发老人看了我一眼，然后再看着棋盘，沉思了一会，突然大声喊道：“好棋，好棋！”
　　我无奈地摇头，所谓好棋这一说，很少存在于高手的对局中，两个高手下棋相互制衡得厉害，进退间都很有分寸，只有棋力不济的人才会经常失误让人走出骇人的所谓好棋。
　　王如令和江童已经陆续来到。
　　沏了一壶极品龙井，入耳的是带着地方语言的苏州评弹。
　　王如令打开折扇，轻摇起来，说：“在苏州转了一天有什么收获？”
　　我把刚买的糖炒栗子摆到桌上，说：“苏州一带的小点心很不错，闻名不如一见。”
　　没人理睬，哎……真是不懂得享受。
　　江童拿出一张纸来，纸上写着几个人人名。
　　“公子，这几个人都是苏州比较有名的大人物。”
　　然后他一一向我们讲述。
　　霜冷锋：名满楼号称是天下第一楼，所谓名满天下，江湖人对名满楼的名妓都很忌惮，这些人不但擅长歌舞，下毒和暗器的功夫在江湖上也是一绝，名满楼并不只是经营妓院赌场，她们还从事暗杀，通常要雇用名满楼的杀手杀人必须要出得起很高的价钱。在苏州城中有一家名叫“青烟阁”的妓院，号称苏州第一楼，也是属于名满楼的旗下。楼主名叫霜冷锋，年约二十三岁，能歌善舞，武功深浅无人知晓，江湖上也没有人知道她真名是叫什么。
　　程轩：武林世家程家，擅长刀法，程家位于苏州城北，程轩，字古风，江湖人称“江南快刀”。近十年专心练武，很少在江湖活动，不过名声犹在。
　　林渠：林渠，字远浩，林飞之子。苏州最有名的捕头，擅长九节鞭和三段连踢，年仅二十二岁，曾抓捕多个江洋大盗，因此人赠美名“小捕王”，苏州城中无人不知。
　　黄铎：黄铎，字一山。这个人是苏州城有名的恶霸，人称三头霸王，平时目无王法无恶不作，因为朝中有人，所地地方官府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林渠与他曾有过许多过节。
　　严嶷：苏州有名的刀客，除了刀法之外还会许多三脚猫的功夫，相信强不到哪里去，江湖外号飞天鹳。
　　卢百城：江湖术士，以八卦算命为生，据说武功了得，江湖人称神算子。
　　……
　　这个叫做江童的家伙一直很神秘，从来不以自己的真实面目示人，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是战争年代他很适合去做情报工作。
　　最后一丝阳光没入苏州的夜晚，又一天过去了，那静谧的夜晚很让人沉溺其中，仿佛世界上就剩下流水的声音，就剩下窃窃私语，就剩下风吹草动。
　　呼吸间，一切都归于安宁，星星烛火，朦胧月光。
　　王如令开始说重点了：“玄铁是在哪个人的手中，程轩还是黄铎？”
　　“最开始在苏州城外是有一颗神铁从天而降，最先发现的人将其献给了三头霸王黄铎，黄铎花钱请江南一带最有名的铁匠将其打造成为一把玄铁宝刀，重三十多斤。后来用这刀的人是飞天鹳严嶷，严嶷用这把刀替他除掉了不少仇家，后来三头霸王让严嶷帮他去杀林渠，严嶷没有办成这件事所以把宝刀退还给了黄铎。最后他把刀赠给了苏州刀法最精湛的名门，程家。”
　　“那就是说……”
　　“对！”江童说，“这把刀现在的主人就是程家的老爷，程古风（程轩）。”
　　王如令满意地说：“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城北的程家取刀。”
　　我插嘴道：“既然是玄铁宝刀，那个程轩是使刀的行家，我们去要他可不会随随便便就给。”
　　王如令只是笑：“只要在他手上，明天我就要成为刀的主人。”
　　她的话我完全相信，之前在桃木庄我已经很清楚地见识了她手段，这个人是一个可怕的女人，我期待明天可以早一点到来。
　　……
　　明天。
　　天刚一破晓我们就来到了苏州城北。
　　程家的大门紧闭，我上前敲门，连续将两道铜铸的大门环扣响了三下。
　　没人来开门。
　　我再一次敲门，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人来开门。
　　很不耐烦的我最后敲了一次，一声巨响……这下睡的正香的邻居们要被吵醒了。
　　可是依旧没有谁来开门。
　　我无奈地说：“可能这程家人现在都还没起床。”
　　王如令招了招手，说：“那就去叫他们起床。”
　　我不是太清楚她招手是什么意思，但是江童已经看懂了她的意思，所以走上前，用他特别的方式敲了最后一下门。
　　江童有力的一脚踢出去，紧接着我感觉地面和屋檐下的柱子震了一下，那门以一个很不常规的形式打开，不知道他准备了多少钱陪给人家重新装一道大门。
　　王如令跨步走进去，我和江童尾随其后，这一次居然要跟她一同扮演不速之客。
　　我想起了桃木庄的那些无聊事情来。
　　一条走廊过去可以通向客厅，客厅转过去应该是程家的后院。
　　此时这程家居然是空无一人，既然没有人迎接王如令干脆很大方地去参观他们家的后院，然后问题来了。
　　后院似乎是一个小型植物园，这家主人在这里布置了许多盆栽花花草草之类的，其中最多的是茶树。
　　在最显眼的茶树底下睡着一个人。
　　我笑道：“这个人睡在这里也不怕着凉，真是人才！”
　　江童立刻告诉我这个人不怕着凉的原因：“这个人不是睡在这里，是死在这里了。”
　　不知道是吧是园中依稀薄雾很凉快，我听完这话只觉得身体冷颤了一下。
　　江童走过去跟死人打交道了，他把那人翻转过来，可以从死者脸上看出来，这么冷睡在外面连死人也不好过。
　　“从衣着上看应该是程家的门童。浑身没有刀剑伤口，嘴唇略带乌色，从身体僵硬的程度来开，应该是昨天被杀的。”
　　王如令面对这具尸体完全没有动容，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甚至很不在意，她说：“四处找找，看还有没有活人。”
　　我们找遍程家上下，分别从池塘边、书房、主卧等各个地方找到了另外的六具尸体，加上这个门童一共是七具，其中有一具是程家老爷程轩的尸体。
　　这就是说，程家上下主仆七人遇害，遇害的时间可能是在十二个时辰以内。
　　最后我们在练功房里找东西，遗憾的是，从上到下并没有找到王如令想找的玄铁刀。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人冲到练功房，把我们堵在屋子里。
　　来的人一共有九个，全是官差的模样。
　　其中只有一个人穿着不同，此人年约二十来岁，身穿白衣，背后装配有一道长鞭，一把长剑。难道这个人就是昨天江童提到的……
　　王如令完全不理睬他们，自顾地翻看墙上贴挂的字画，最大的四个字是“节”、“勤”、“仁”、“忍”，画中也无非是一些狮虎猛兽之类。字画是普通的字画，字写得很一般，画也画得不怎么样，背后落章是程古风的大名，就艺术和观赏价值而言可能还比不上王如令的笔墨。
　　掀开几幅字画，那背后也只是墙壁，没有什么机关暗器密室通道之类的东西。
　　第十个官差进来，对白衣男子说：“大哥，程家七口人全部遇害。”
　　白衣男子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在想的问题就是，这些官差肯定把我们当成杀人凶手了，不过他问的话我们三个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真的很冷场。
　　“我们老大问你们话呢！”其中一个身穿灰衣的人很凶地看着我，说：“你！还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我用红叶惯用的语气说：“你们拿着武器凶巴巴的，凭什么叫我放下武器？”
　　“放肆！我们是苏州捕快，刚刚接到报案说有三个歹徒手持武器破门闯进程家，看来就是你们了，现在我们以抢劫杀人罪拘捕你们！”
　　江童走过去，指着旁边的窗户，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灰衣捕快拔刀挡住窗户，说：“还想从窗户逃走是吧……”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整个人就从窗户飞出去了，于是我再次见到了江童踢门的脚，所有见识过的人都会庆幸那一脚没有踢在自己的身上。
　　旁边几个捕快见江童动手（脚）伤人，纷纷拔刀围过来，但是很快被白衣男子制止了。
　　白衣男子让其他人退后，自己上前来，说：“不知是武林高人在此，刚才我们的人多有得罪，在下苏州林渠，先向三位赔个不是。”
　　王如令检查过所有字画背后的墙壁，然后走到林渠身前，说：“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
　　林渠说：“初步估计，程家人是在昨天夜间被杀，而三位是今天早上来这里，看来行凶一事是与你们无关了。”
　　王如令很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口气说：“你说无关就无关好了。”
　　“只是在下要问一句，三位来这里所为何事？”
　　王如令拿出一张纸来，纸上有写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来像是一封书信。她把信先交给江童，江童拿过信看了一眼，然后交给林渠。
　　他说：“我家公子和程老爷有过一面之缘，曾切磋过刀法武功，程老爷为人耿直刀法了得，与我家公子结为知己常有书信来往。程家府上有一把玄铁宝刀，前些天我家公子收到程老爷的信，程老爷想请我家公子来庄上做客并将玄铁宝刀赠送给我家公子，因此四天前动身前来苏州，昨日抵达。今天一早来这里敲门却无人应答，猜想有所不对，所以就破门而入，进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屋子的主人竟然已经遇害……我家公子又少了一位江湖朋友。”
　　林捕头仔细看过书信，说：“这果然是程老爷的笔迹……三位怎么称呼？”
　　江童说：“在下姓江名童，这位是公子的侍剑红叶，我家公子姓王名子君。”
　　“王子君，王公子节哀顺变……”
　　我真的完全看不出来王如令有什么“哀”的表现，搞不懂的是不晓得她从哪里伪造了这样一封“程轩的亲笔书信”，这样轻易就骗过了传说中的“小捕王”。
　　林捕头接着说：“现在要紧的是早日把凶手捉拿归案，王公子武功了得，要是能得您一臂之力在下不胜感激。”
　　王如令假惺惺地说：“程轩是我的朋友，凶手也就是我的仇人，自当尽力相助。”
　　说得倒是好听，还不是想弄到那把什么玄铁刀。
　　林捕头拱手称谢，道：“我们先看尸体上面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七具尸体摆在了大院中央，阳光照耀在他们的脸上，可惜他们再也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这个世界真是残酷，虽然尸体并没有发臭，但仍有几只苍蝇围绕过来。
　　空气中只弥漫花草芬芳，鼻子嗅不到的，是死亡的气息。
　　死人看起来没有任何痛苦或恐惧的面部表情，眼睛都是紧闭的，林渠职业习惯地把这些死人的眼皮翻弄开看了一遍。
　　也不晓得他看出了什么没有。
　　林渠托着下巴摆了好一会造型之后终于开始下结论：“死者身上全无伤口，死亡的状况都是双眼紧闭，嘴唇略微发紫，因此可以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是：杀人凶手是同一个人，使用的杀人手法是下毒。”
　　旁边的几个捕快一同拍手称是，之前被踢出窗户的家伙身上缠满了绷带因此只是喊了几句对对。
　　“大哥所言极是。”
　　“运筹帷幄，釜底抽薪，太帅了大哥！”
　　“大哥就是大哥，一针见血地分析了整个凶杀案件的全过程！”
　　“大哥你真是凶手的梦魇，罪恶的克星，正义的领跑者。”
　　……这些家伙真恶心，其实每个人都比他年纪大，大哥大哥的却都叫得很顺溜。
　　王如令很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江童站出来说：“错！”
　　那些拍马屁的声音顿时停止，所有人都看着他，林渠问道：“江兄，难道在下分析得不对？”
　　“死者的身上并不是全无伤口，只是没有明显的凶器割创痕迹，死者的死因都是中毒，但不是被人下毒。”
　　林渠点着头，但是显然没听明白江童说了些什么，他对身边的“小弟”说：“马上叫仵作过来，立刻做一份尸体解剖检验与毒性综合测试化验的报告。”
　　该名小弟领命而去。
　　“别耽误时间了。”江童说着走到程夫人的尸体旁边，然后把死者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指着那只脚说，“所有答案都在这里。”
　　林渠走过去，捏着鼻子把脚端在手里看了好一会，问旁边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旁边的人回答道：“这个应该是一只脚。”
　　林渠火气很大地说：“废话，不是脚还能是手啊，我是问你，这只脚有什么情况。”
　　那人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告诉他：“这只脚鞋子和袜子都脱掉了。”
　　我在想这帮人平时是怎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林捕头很谦虚地说：“江兄，在下实在是眼拙，死者的脚上面实在没看出什么来。”
　　江童忍不住讽刺：“鼎鼎有名的小捕王当然不会把那么微不足道的伤口放在眼里了——注意看，死者脚踝部位有四个较为对称小口子，这显然是被毒蛇咬伤的，这样的毒蛇毒性非常强劲，一个不常习武的人中了这种蛇毒之后必死无疑，但是程轩是武学行家，他即使被蛇咬过之后一定会及时封住脚上的穴道，让毒液不至于蔓延到全身。”
　　林渠听完之后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程老爷的尸体，说：“是啊，程轩又怎么会轻易地中蛇毒身亡呢？”
　　江童把程轩的尸体翻转过来，让死者的脸朝向地面。
　　“毒蛇咬在了他的后颈这个位置，脚被蛇咬了可以将其砍下来也可以封锁穴道，但是封锁住脖子上的穴道就是死了，把头砍下来也是死了。”
　　林渠听完之后豁然开朗，大呼一声：“集体鼓掌！”
　　然后带领着他的所有小弟向江童致以最热烈最热烈的掌声。
　　整个过程只有我和王如令一直很沉默，我是因为对这种事情插不上话，王如令却是因为不屑和他们废话。
　　王如令向我使了一个眼色，这个眼色的内容是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眼珠子向左边照了一下。说实话，我不是太懂这个眼色是什么意思。
　　我只能理解为，她让我做什么事，这个当然很废话。
　　我对林渠说：“林捕头，我们有点其他的事情要处理，如果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或者说是有凶手的线索可以托人去城南玉川阁对面的玉川客栈找我们。”
　　林渠也看出来我们对他完全不信任，只得说：“这样也好，不过还是要请王公子放心，不管是谁，只有是在苏州城里犯下的案子，绝对别想逍遥法外，一个月之内我们定然会把凶手缉拿归案，也好给公子一个交代。”
　　……
　　回到客栈。
　　王如令有开始画她的画，我依然是在一旁给她研墨，江童则是依然是外出做他的情报工作，通过今天的事情，江童这个人又给他戴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这些追随王如令的家奴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同寻常，先是红叶，一剑就可以撂倒那个东瀛忍者，现在的江童也可以一句话让“小捕王”哑口无言。
　　我突然发现一件很特别的事情，那就是王如令所画的画，她用的毛笔非常纤细，执笔也只用两根手指，在作画的过程中不断交替执笔的手指，墨水沾在纸上很快就干了。
　　我很奇怪今天给林捕头看的那一封信是怎么来的，现在是不是可以假设她在练功房里看到并模仿了程轩的笔迹之后当时就伪造了那一封信。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而我待在她的身边冒充她的侍女也极端危险，像她这么精明的人，迟早要发现我是假冒的。以前是觉得男扮女装骗这个家伙很好玩，现在我觉得不好玩了，因为只有亡命之徒才会把命拿来玩，玩命！
　　她的画不久就画好了，画好了之后她又把画放到檀香炉中烧掉，我认为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花费了时间和精力画的一幅画拿去卖或者挂在墙上我可以理解，烧掉我就不理解，重要的是，我在一旁研墨。
　　江童也在这个时候回来。
　　“玄铁刀的确不在程家，看来是被凶手拿走了。”
　　王如令问话：“程轩平时有什么仇家？”
　　“此人十年未曾在江湖活动，而且为人八面玲珑，不曾与谁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既然没有什么大的仇家，那杀他的人难道也是冲着玄铁刀去的？”
　　“难说，虽然号称宝刀，但是玄铁铸造失当，此刀杀人嫌其不锋利，收藏嫌其不美观。极少人知道玄铁的真正用处，更不会因此灭其满门。”
　　王如令点头，继续问道：“既然这样，只能从毒蛇这一块入手了，苏州一带可有养蛇之人？”
　　江童只是摇头，这摇头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表示没有呢？逻辑上说意思反正都一样，知道没有就代表不知道有，不知道有就是代表只知道没有。
　　王如令闭上眼睛，沉思着什么，然后说：“这样一来只有一个人能帮上忙了。”
　　“对，我也想到了这个人，而且还把他请到了楼下。”
　　“带他上来！”
　　这个人很快被江童领上来，看到这个人的脸我竟然觉得很熟悉，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