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红》回形针

3、贰 师门 江湖险恶，

　　阳光和煦，清风拂面。
　　的确是一个出行的好天气，而我的内心却是在渴望不要那么轻易地就找到我的师弟，而师弟也不要那么轻易地就跟我回去。如果这么轻易地结束了我的江湖生涯，这不仅对不住我多年来汹涌的期待，更加对不起耐心看书的读者你。
　　长江渡口，有诗云：一渡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诗人发挥了伟大的想象力，将渡口想象成一道飞架南北的大桥，使得那些没办法游过长江的旱鸭子也可以实现渡江的伟大愿望。好诗好诗！如果我生活的年代有文学鉴赏家这一职业的话，那么这个职业多么适合我啊。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翻开师父给我的包袱，想点一点碎银的数目。结果我吃惊的发现那里面完全没有碎银。
　　船夫扭过头来瞧包袱里的东西，然后他看到了我吃惊的表情。
　　里面完全没有碎银，而是足足的十锭黄金。我知道一代大侠应该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风度，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船夫失望地摇摇头，我理解他，如果你看到整整十锭黄金而且不是你的你也许也只能失望地摇头。
　　可是问题来了，我身上没有碎银，那回头渡过长江我是给船夫一锭黄金跟他说不用找了还是……
　　“小伙子，这是第一远行吧？”
　　“老人家，碎银是没有了，这里是一锭黄金，剩下的就不用找了。”
　　船夫接过黄金，连声道谢。说起来，这个船夫装扮却是很不一般，通常的船夫总是手心长茧，头顶是一件破损的斗笠。但他不是，他头上扎着黄色头巾，换在三国时期我还要以为他是张角的部下。
　　江水连绵，日光之下，粼粼波光。我无聊地哼起小曲：“圈圈甜甜黏黏的我喔喔喔伸舌头舔你的脸，生气的温柔埋怨的温柔的脸……”
　　这个时候，船已经到了江心。拉远的是我熟悉的竹林，靠近的是一个前途未知的江湖，晴空是那么如故，而一阵惆怅莫名袭上心头。
　　船夫问道：“偶尔坐船也还习惯？”
　　我“嗯”了一声。
　　“客官可是急着渡江？”
　　这个时候我无意间发觉船家的话非常可疑，另外就是从背后看过去的他的那个表情，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狡黠。
　　糟糕，碰上打劫的黑船了。
　　而船已经停在江心好一段时间了，看来有一句名人名言是正确的，财不可露白。
　　还有一句就更加正确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而最为正确的，就是江湖险恶。
　　我拴紧包袱，左手拔出利剑，此剑名曰：断刃。身长四尺七寸，锋芒间若有寒光，剑尖有两道缺口，此名断刃。
　　“船家你好不知足！拿了锅里的还看着碗里的……不过今天算是你选错人了，我自幼习武，十多年来未逢对手。想打主意可得先问过我手中的宝剑……”
　　刚才我所说的“十多年来未逢对手”——如果你没怎么留意，那就忘了这句话吧。重要的是，此时船家放声大笑，然后纵身钻入江中。
　　好古怪。刚才他这一跳不是因为我的恐吓而畏罪自杀吧。
　　正当我考虑是不是要跳下水救人的时候，一件相当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船底被什么穿了一个洞，紧接着船就进水了！
　　一般的做法就是用东西堵住它，慌忙间我也没有找到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堵这个洞，啊……金元宝，不行。
　　用脚踩住……显然不行。
　　最后我当机立断地把剑收回剑鞘，然后用剑鞘堵住了它。
　　这一叶轻舟就这么停在江心，偶尔有风过，而江水时起涟漪……没时间描述风景了，因为船底马上就破了第二个洞。
　　这个洞明显比之前那个洞大得多，一时间我也找不到什么来堵，只能用手拼命往外划水。而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我彻底放弃了抵抗。
　　船底破了第三个更加巨大的洞。
　　此时的小船已经相当进水了，而我也终于理解什么叫“谋财害命”。谋财是江湖人的目的，害命却是江湖人通常用到的手段。
　　江湖险恶啊，也用不着这么快就给我上这一课吧。
　　然而有一件事情恐怕要让我们的船家失望了，其实我会游水，而且水性很好，甚至可以闭气很长时间。
　　上面说过我师父教我闭气的事情，没想到之前埋的伏笔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往岸上游，依稀触碰到不少鱼虾，可以在没有污染的长江游泳这也是一种幸运。
　　游到岸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自己游错方向，因为我仍然要坐船到对岸，冒着被某个船家打劫的危险。
　　一阵凉风。
　　我跳了几下，把耳朵的水蹦出来，然后坐在岸边，拧着湿头发，不禁笑出声来。
　　行走江湖的第一天就碰上这样的好事，这就是人品好吧。
　　而顺着阳光，看到身后某个人的影子，这个人鬼魅般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一道冰冷的锋芒停靠在我后颈。
　　我缓缓解下包袱，打开它，里面是金灿灿的九锭黄金。如果是要钱还是要命的单项选择题，我永远选择要命。
　　身后的人只是摇头。
　　我再把身上的佩剑解下来，放到一边。
　　他仍是摇头——难道劫财不够，还要劫色？！！！
　　“你到底要怎么样？”我转过身，斜眼看着这个江湖人士。
　　“钱财身外之物，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浑身发抖：“那……那你想要什么？”
　　那不成真要劫色？连男人都不放过，太没良心了，啊！不要啊！
　　“我与你的师父相交多年，辈分上说，你应该算是我的师侄。”
　　这个说法倒是相当新鲜。
　　“你师父当年背叛师门，然后还偷走了两卷藏书，现在你要活命就得去帮我把那两卷书偷回来。”
　　我立刻想到的事情就是之前师弟偷走师父的一卷藏书是不是跟这个人有关呢，或是受这个人的指使威胁。
　　开始喝了几口江水，此时江水在我胃中翻腾，我便冲这人吐出来。江湖上肯定没有用来破解这种近身吐口水的招式，顿时水雾弥漫，阳光之下有如虹霓。
　　我也趁时从刀口逃脱。
　　但是此人身法极快，刹那间再次逼近，我快步闪向一旁而同时射出三道毒箭。那人放声长笑，而毒箭便淹没在笑声中，无声无息。
　　从理论上说，依靠暴力我是完全没有可能打败眼前这个人了。
　　“你说的什么藏书我从来就没见过，如果你想要完全可以自己去拿，难道……难道你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我家师父。”
　　激将法通常情况下是很有用的。
　　“你没有选择，你看看右边脖子上是什么。”
　　我用手摸下右边脖子——太神奇了，我右边脖子上有一道正在流血的口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刀法足够快速，割了我一刀而我竟然毫不疼痛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这个家伙有点恐怖。
　　“你中的毒除了我没有人能解，”他说，“今日黄昏我会去引开你师父，而你有一炷香的时间去拿书。拿到书就到对岸的渡口找我换取解药，如果时间晚了，你就只有等死了。”
　　“你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书啊？”
　　“一本是用小篆所书，另一本是东瀛文字所书。”
　　“那……”我还没说完此人便跃向江边，竟然消失不见。
　　通过这个怪人说话的口音，使用的武器，行为举止……我初步判断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扶桑忍者了，而在中原地区最为猖獗的忍者名叫“鬼忍”，专门做一些无本买卖。
　　所谓“无本买卖”是江湖的专业术语，具体解释就是：一种低投入高回报、风险高收效快、永远不用纳税的商业活动。
　　黄昏，日将西潜，轻风，竹枝微动。
　　就我个人人格而言，背叛师门这样的事情是永远做不出来的。忠孝礼义信，作为一个大侠必须具备的五大人格魅力，我是绝对不可能违背的。
　　竹湖居已入眼帘，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竟然是那么陌生，丝毫不像一个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走到师父的卧榻前，向师父道一声晚安，然后他问我怎么师弟人呢，我告诉她没有看到。然后将我这天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作好一切准备后，我缓缓走过去，走的是一条曾走过无数遍的路径。
　　忽闻一阵短萧之音，急促苍凉，从东边林间传来，循声望去，可见林中无数飞禽惊起四散。鸟羽振翅之声，短萧悲鸣之声在日没西山之时犹如肃杀绝响。
　　我快步走进竹屋，屋内只有一片寂静，房梁上钉死的是三件四棱飞箭，其余一切如常，他还真的把我师父引开了。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背叛师父，但是脑海里一直想着一炷香有多长时间，然后我的手不知使唤般翻腾起屋中器具。
　　在床板下有一个隐藏得甚好的暗格，暗格下面果然有好些藏书，其中大部分是一些记载江湖事迹的书籍，其中有一本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书。书面上所写：《剑文》，翻开第一页，蝇头小字尽是由小篆所写，绝大多数看不懂&……再翻下去，并没有他所说的东瀛文字写的什么秘籍，一炷香，啊，没时间了。
　　我将秘籍贴身藏好，来到约定的地点。
　　我真的是拿师父的藏书来换取解药吗？怎么看这种没品的事情都不像是我做的，书中所记载的定然是某些高深厉害之剑术，如果落入那个忍者手中可能会因此造就某个反派一号人物，而江湖也因此腥风血雨不得安宁。
　　不！为了人类的和平事业，为了江湖儿女的切身利益，为了正义，为了……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做。
　　但是解药难道不换了？没解药搞不好真的命丧于此，江湖儿女的性命是命，我的性命难道就不是命了？
　　舍一人而救天下，这才是大侠的风度所在，肖兆，你还是不是人？！
　　可要是命都没了，平时别人只说“做鬼也不放过你”，所以做鬼除了不放过你，再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要真死了大侠肯定也做不成，与其……不如……
　　可是也有人说“做鬼也风流”，做一个风流的鬼搞不好比做大侠更有前途呢？
　　这个时候要冷静，一定！要冷静要冷静。我想想，一般来说，普遍性的规律，通常状况下，中毒和跳悬崖是最没有危险的。
　　想到这一层，我已经豁然开朗。
　　月上枝头，江水影印之下，有如狼牙。
　　一道影子忽而出现，看来我等的人已经来了。
　　“拿到了吗？”
　　我掏出一本老旧的书，右手则点起一个火折子，说：“一手交书，一手交解药。”
　　当然了，一手交什么一手交什么，这也是江湖中惯用的术语，意思就是为了保证交易的公平必须双方同时进行交换。
　　言外之意就是江湖人通常也很没有信用可言。
　　忍者徐徐向前，而我自觉地退了两步，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我立即就点燃他要的东西，大家一拍两散。
　　“赶紧交出解药，否则我可就真的烧掉它了！”
　　忍者一阵冷笑：“我从不受人威胁。”
　　然后他挥动衣袖，那火折子应风而灭……而现在只剩下头顶依稀月光，而月光下忍者的脸孔无比模糊，我看上去只觉得狰狞。
　　我也笑了：“这个可能是你跟我的共同点，我也从来不受威胁。”
　　我把书线拆开，而同时将书丢到江边，忍者跃起身，但是书页已经是漫天纷飞。好的，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拿不到完整的秘籍了。
　　忍者索性向我猛刺一剑，我挥剑格挡，浑身只感觉一震——我早说过这个人有点恐怖。
　　我回踢了一脚，被他轻易闪避。
　　旋风突起，许多书页已经沁水。这一切这正是我想看到的。
　　忍者突然猛下杀手，一连射出好些暗器，朦胧月光下，我只能勉强判断大概有六到七件。
　　我挥剑挡下暗器，迅速逃窜。
　　匆忙间，我从半空拾到一纸书页。依稀可以看到上面写着：“北斗兼春远，南陵寓使迟。天涯占梦数，疑误有新知……”好像是李商隐的诗。
　　是的，刚才被我丢掉的其实是一本《唐诗三百首》，而爱好古文的忍者现在可能在长江流水中打捞这些千古流传的名句。
　　我手摸到脖子上的伤疤，伤口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估计中毒一说也只是忍者用来吓唬三岁小孩子的拙劣把戏。
　　趁夜。
　　向北行六或七里是一个萧条的小镇，名叫无岩。月下偶见烛灯，多悬挂在房檐下。户主多半是房门紧闭，而时常可听闻犬吠声，此起彼伏。
　　这么晚了希望可以找到投宿的地方，所幸的是走过磨坊便可见一家招牌倾斜的客栈。关于客栈，这个商业机构似乎在江湖上很受大众欢迎。
　　根据我的分析，原因有四：其一，江湖人士大半是居无定所，然而睡马路是很失江湖儿女身份的事情。
　　其二，江湖中人一般没有稳定的职业和收入，一般很难接受妓院或者酒楼的消费水平，客栈便提供了一个非常合适的选择，我们可以把妓院和星级酒店划等号，然后把酒楼和旅店划等号，那么客栈就只能和招待所划等号了。一般来说，没有高收入和差旅报销的旅行者一般都只住招待所，这样是再好理解不过，
　　其三，如果住妓院，不肯定但多半意味着你会去□□，住酒楼不一定但多半意味着你要去喝酒，住客栈则表示你可以是赶路、报仇、找人甚至任何江湖原因。
　　其四，没想到，等我想到再告诉你。
　　我走进客栈，入门就嗅到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理解了江湖人的精神生活竟是如此空乏，以至于刀光剑影之后经常要用酒精麻醉自己。
　　对于酒，我完全没有感觉，完全没有概念。
　　掌柜是一个秃顶的老家伙，一见我就职业般地打招呼：“客官您早！”
　　我看了看窗前缓泻之月光，应声：“是很早。”
　　“客官您是要住店呢，还是用膳。”
　　用膳……拜托，新文化革命怎么……我告诉他：“两者都要。”
　　“那是先用膳呢还是先住店。”
　　“我先用膳再住店，给我上一斤牛肉，半斤春笋炒肉。”
　　“好的，请到一号柜台交付押金，共白银一两五钱。”
　　我看了看两边，根本没发现有什么一号二号柜台，“这个一号柜台在哪里啊？”
　　掌柜用那种看乡下人的眼神看着我，说：“这里不就是一号柜台。”
　　掌柜给我倒了一杯米酒，这种醇香的气味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我在考虑的是，我家师弟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他能上哪里去呢。
　　无意间，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据传闻，无岩镇这一带住有一位著名棋手，名叫东方南阁，江湖人赠号曰：“南阁老”，棋界人士赠有外号：“过河卒”。
　　我曾见过几篇有关此人的棋谱，通常此人对局擅长对棋，而后以一卒半子的悬殊推翻全局。就这样栖身于当世五大国手之一。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