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红》回形针

2、壹 初衷 侠客——十

　　三月，洞庭。
　　流传的百世将魂，断线的纸鸢，沉渊的鱼肠，铮铮铁甲。
　　凛冽疾风，江湖——
　　嘲笑的歌声，绝杀的死斗，盛放，破空。
　　……
　　我名叫肖兆，用尽这一生的智慧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我有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也许是《一品红》的作者水平太差，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如果想有一个好名字，你必须有一个懂概念的父母，或者一个懂概念的作者。显然我两者都没有。
　　我是肖兆，沧浪平静的天下，一直没有离开我师父，我师父一直没有离开洞庭湖畔。我在一个叫竹湖居的地方和师父相依为命，相依为命这个词可能不大合适，by the way，你不觉得竹湖居这个名字有点那个？哪个？
　　就是那个啊！
　　和我们相依为命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性格很要强，如果这里把他一笔带过了，将来肯定要遭他报复。这个人是我的师弟，他名叫肖溅。一个肖兆一个肖溅，想骗人啊？
　　读者你太聪明了，其实我的真名是叫秦汉，我师弟是叫秦祥林。

　　我与众多武侠小说里讲述的人相同的地方就是我有个师父而没有父母——我是说，没见过父母。也许缺少母爱的人才能在江湖立足，慈母多败儿，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师父解释就是说，我的父母因为在艺术领域的风格迥异导致长时间争吵结果感情破裂导致离异。
　　所以我就被遗弃，成为师父的养子。
　　当然，我师父武功相当高强，这等于说名师出高徒，因此我的武艺不会太差导致刚刚出江湖就被挂。
　　师父淡薄名利，这就代表她不可能叫我去考取功名，将来成为朝廷走狗或者政客之类。
　　师父年岁并不算高，这代表暂时不需要考虑养老的问题。
　　就是说，我可以放心在江湖上瞎混而不必担心某天成名后有社会舆论压力。要知道，成为一个侠客的标准就是忠孝礼义信五者具全。
　　这样优越的人文环境下我在师父眨眼的情况下长到二十岁，而我的师弟估计成年了……具体多少岁数我和我的师弟都不是太清楚，我们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不晓得，这作者也太偷懒了。还好这些都不是很重要，因为闯荡江湖只考虑两个因素，一是运气，二是武功。如果我是出现在李凉的书中二十岁肯定嫌老了点。
　　这里也许要再次提到我的师父，传说中的半老徐娘，就身材来看还是有三围在那里，可是她的性格却非常非常古怪。
　　表现有三，其一，她永远只用左手拿筷子。其二，她有严重洁癖，即使是在冬天她也要求我们师兄弟每天洗一个澡。如果不洗就得罚倒立两个时辰，我和师弟通常选择倒立四个时辰，这样就可以连续两天不用洗澡。
　　其三，这是最要命的，她从来也绝不允许我们过问有关她的任何历史。
　　于是，我们只知道她是师父，我们从来都只叫她师父。如果哪天你问我师父是谁，我只能这样告诉你，师父就是师父。
　　近来她几乎整日坐在楼下的竹椅上，总是沏着一壶淡淡的茶，总是听着瑟瑟的风声，呼吸着凄凉的茶香。
　　我感觉，有某些事情将在我的身上发生。
　　……
　　竹湖居的背后是一座假山，假山的背后是一座废弃的庙宇，庙宇的背后写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当时的我对唐诗没有什么研究，而对这句话的理解就是有个人走十步就要杀人，杀完一千里就没有人留他歇脚了。
　　而师父的解释明显比我的更具有科学根据：十步杀一人的意思就是原来江湖中有一个用剑高手，练成了一种绝学，名叫十步一杀，有一次他被众多江湖高手追杀，那次猎杀行动被称为千里留行。结果……
　　我问师父结果怎么样，师父告诉我这诗里面就这两句。
　　后来一次，我到长沙城买米，一个江湖术士听我一直反复念叨这句诗，于是问我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自然是把师父的教导搬出来而且添油加醋，结果那江湖术士哈哈大笑，并且告诉了我另一个版本的含义。
　　这句诗出自李白的《侠客行》，并不是宣扬侠客杀人本领如何高明，而是说没有人可以阻挡侠客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那天起，我就用郑重的语气发誓要成为一个侠客，真正无人可挡的侠客。
　　当然前提条件是要武艺高强。
　　同时我也明白一个道理，江湖中的文盲还真不少。就连我师父也……
　　二十度北燕回归，二十度寒冬酷暑。
　　那一天，师弟不见了，他通常不见最多就是一个下午的事，但是这一次居然没有回来吃晚饭。我冥冥中感觉好像有某些事情发生，故事就要从这里开始。
　　因为韩非子曾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
　　微风，无云。
　　晨曦透顶（因为是竹楼的关系），鸦雀绕檐。
　　师父一声呼唤：“兆儿。”
　　我反射般跳起来放下手中要洗的衣物，用极限速度奔跑到师父身后（显得很夸张），我知道不这样反应迅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师父，有事么？”
　　说完师父给我一个响亮的巴掌，我的脸在刹那间红肿起来，身体已经站立不稳。
　　师父说：“下次不要问我这样愚蠢的问题了，叫你自然是有事”。
　　当我的老脸告诉我很疼的时候，我的心里却只有感激：看样子近来师父的心情有很大好转。而今天下手这样轻而温柔的巴掌不禁使我明白了春风化雨的真谛。
　　她缓缓踱步到窗前，远望着朦胧的八百里洞庭，远望着湖中的渔船，似乎在想什么糊涂的往事，我也在想，这个湖里的鱼会不会因为过度打捞而灭绝啊。
　　竹湖居外开满白花，竹林里传来猫的叫春，真是不合时宜+破坏气氛。
　　她缓缓对我说：“兆儿，当年我被迫退出江湖，就这么来到了这个地方，这里虽然没有什么环境污染，但人总是会厌倦。浮云朝暮，星光荏苒，转眼就是许多年月。”
　　我说：“有道理，我长这么大也觉得自己活得够腻了。”
　　“所以，你就想学你师弟玩离家出走是吧。”
　　“师父，话不是这么说，古人云：男儿志在四方，古人还云：有意义的人生是什么？当我年老的时候，不因碌碌无为而感到悔恨，不因为虚度光阴而感到羞辱，把我的一生精力都投身到革命的事业当中……”
　　师父用一种接近狠毒的眼神看，是瞪着我：“谁教你说这些废话的！”
　　我笑道：“师父刚刚不也说什么浮云招木，谁说江湖中人就不能有点文化呢”。
　　师父脸色骤变：“学文化是不错，但你刚刚顶撞师父就是找打的行为！”
　　说完，招手打出数十道暗器，笔直飞向我的脸——师父，万一我没做准备，岂不是要被毁容！！！万一我毁容，岂不是不活了。
　　我没有被毁容，因为我反射性使出轻功〈踏雪无痕〉，此功雪山剑派的最上乘轻功，至于师父怎么学得又教会我，不解，她的往事不准我们问，她也从来不提。
　　而关于武学，不像写文章或者作诗，写文章抄袭是非常可耻搞不好还要吃官司说你侵犯版权，但你能学到别派的武功绝技那就是你本事了，原因是江湖上的人不懂什么叫知识产权，更加不懂得用法律来维护自身的合法权利。
　　总之我很轻松就避开了师父的暗器，并且转个身回头看一眼，顺便摆了个so coll的造型。
　　师父脸上露笑，赞道：“有长进”。
　　我知道这话不是好兆头，答道：“承蒙师父栽培，马马乎乎。”
　　师父果然再次试招，竟猝然出手，出招便是〈翻云覆雨〉，我使飞龙居坎化解，一旁低声说：“师父这招果然不同凡响”。
　　哪知道不同凡响的在后面，翻云覆雨乃是虚招，眨眼间又变化为〈飞燕旋风〉，我不暇躲避，只得硬生收招，左手握拳，一招左拦挡，艰难格挡。师父旧力未息忽而〈化掌为刀〉，以一招断月波截向我左肩，我暗中叫险！幸好急中生智，打出五道铜钱镖——哎呀又是五文钱啊，可惜了。虽然逼得师父收招，但她挥舞衣绣的时候，我的钱，我的钱，就飞了啊！
　　五枚美丽的铜钱镖——为什么这些年社会上没有出现通货膨胀，我想江湖人士应该有莫大的功劳。
　　此时，师父已经拔出青霜宝剑，此剑长五尺五寸，剑身镶有天心石红白两颗，剑柄刻有“青霜”二字，重多少没称过，两刃锋芒耀眼，有如青霜，故……来不及了，师父一抖衣绣，顿时剑气纵横。我急速后退，凝神看到剑气正刺向我太渊、悬枢、内庭三处要穴。
　　而我背后已经是墙壁，左右被师父的剑气包围，手上更是没有寸铁，难道找个地洞钻下去躲她的剑么？
　　答案是否定的，别忘了，我还能跳一丈多高。于是我运足真气，使出别门武功“梯云纵”——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我师父的竹湖居的地板到天花板根本没有一丈多高，所以我注定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师父见我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很肯定地乘虚而入，一记〈蜻蜓点水〉封住我任脉——我顷刻间感觉无法呼吸继而手脚乏力。
　　然后师父又开始指点我武功——估计像这样指点徒弟的师父这世界上也就这么一个——她先使一招〈飞龙探云手〉将我提向半空，然后是〈射落星辰〉、〈抽刀断水〉、〈遮天蔽日〉、〈风起云涌〉、〈万雪封山〉、〈断肠真气〉、〈天道无常〉、〈望越指〉，等等等等。
　　直到我连心跳都快停止她才停手。不知道师父究竟是什么原因要这样教我练武，比方说有一段时间她让我练习闭气，我因为说了一句：“这个练来干什么，难道哪天有谁比武的时候比闭气，然后将对方闭死么？所谓行走江湖又不是真的在湖里面走，我想师父，这个完全没有必要去练习。”
　　——结果她就直接把我摁在水缸里，使我没有选择地只能练习闭气。
　　受完指点的我以一个极度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仿佛看到自己的武功在又一次蹂躏下突飞猛进。
　　所以，我一直是认为师父用心良苦而从来也不认为她是因为小时候受尽虐待而今需要虐待他人寻求短暂心理平衡。
　　并且作为一代女侠，在更年期有些许暴力倾向是可以，可以理解的——
　　“嗯。”
　　恍惚间我听到师父说，“兆儿，你的功夫大有长进啊。”
　　“何……何以见得？”
　　师父突然收敛了眼中的杀气，长叹一声：“唉，二十年，二十年过去了，我老了。”
　　我挣扎着起来，说：“人的衰老分两种，一种是□□上的，另一种是精神上的。”
　　“那我属于哪一种呢？”
　　“两者都不是，因为师父仍然具备女侠的所有气质和人格魅力。”
　　这句话拍马的成分很高，不论是精神还是□□上，如果当着面说一个女人老了，甚至说我师父老了，那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师父笑了笑，无奈的那种，她摸摸我的头，用怜爱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知道你很想成为一代大侠，不是师父硬要留你在身边，只是你不知道大侠不是人人都可以当的，江湖险恶啊。”
　　我内心有一个声音，如果闯荡江湖比留在师父身边还要危险，江湖人士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灭绝？
　　“你知道大侠是指什么吗？”
　　我清了清嗓子，说：“也许有一天，人类变得畏缩懦弱，舍弃朋友，断绝友情。也许有一天怪物攻破人类城池，我们因此灭绝……”
　　师父打断了我的发言：“你外国电影看太多了——让为师告诉你，大侠是江湖中人最虚荣的表现，要获得这些虚荣，要的是江湖阅历和对付别人的狠毒手段，这些你都没有。”
　　“现在暂时是没有，以后谁说得准。”
　　“也是，你年纪还小。”
　　我立即听懂的她话中的意思，但又不能表现得太兴奋，所以假装流着眼泪，说：“师父，能陪伴在你身边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荣幸。所以我绝对不要闯荡什么江湖，就留在你身边服侍您一辈子！”
　　侠客，十步杀人的怆歌。
　　……
　　芳花苍黄繁星隐
　　凭想当年恨
　　月当空，孑然默看
　　天狼眼，孤独吟
　　连年霜雪未觉察
　　往昔风尘痛至今
　　淡漠饮，小楼夜，残烛灯
　　……
　　师父终于肯让我出远门，同时给了我两个重大的任务，一，找回师弟。二，找回被师弟偷走的藏书。
　　大侠这个传说在我的心目中太过高大，这一种崇拜之情驱使我勇敢前进！
　　我激动之余不忘了说几句客套话：“师父，兆儿不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多饮茶少饮酒，特别是您经常喝的那种半水半醋的米酒，还要少做事多做￥#，早上不要因为不想起床就忘记吃早餐，天凉记得加衣服，发芽的马铃薯记得扔掉。”
　　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的眼泪就真的流下来了，就好像一个犯人获释而他的同犯还要囚禁很多年，我心里悲伤地说，师父，无聊的岁月还很漫长，您要慢慢熬啊。
　　师父说：“不急着走，先整理好房间准备午饭，劈好一个月的柴火，再挑满一个月水再走。”
　　劈柴，挑水……
　　当我做完以上各项的时候看天色已经知道，不早了。
　　我若有所思地整理好自己包袱，刚刚准备跟师父道别，她又说话了：“先别急，吃了晚饭再走。”
　　而实际上就是让我做晚饭。
　　当一切就绪的时候，已经没有天色了。
　　师父还把我叫到竹屋背后的。她随手丢给我一个包袱，包袱里面装的无非是一些碎银暗器之类的居家旅行必备之物。
　　然后还丢给我一柄长剑。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带着长剑行走江湖是一件相当酷的事情，特别是你带的剑要是还有什么名堂就更好了，拔出手，一把轩辕剑！敌人一看就吓蒙了，无往而不利。
　　“从你懂事开始你就习武，练剑也有十年的光阴，知道你的剑法在江湖上能排到什么样的名次吗？”
　　一般这个时候，就是要接受表扬了，因为平时练剑很努力，师父的教导也很吃力，所以疏于表扬，但是现在师父显然是要称赞我剑术有成了。
　　没关系，现在树立我的信心还来得及的，我要做的就是控制住情绪，要一脸的严肃，千万不能在师父的夸奖下露出半点的骄傲自满情绪来。
　　我淡淡的说：“弟子不才，虽然平日苦练，但剑术方面也只是初窥门径。”
　　师父只是摇头：“要是真的能初窥门径就好了。人多半是如此，有所盈必然就有所缺。如果说让你去下棋，也许可以和当世国手一争长短。但是说到你的剑术，也许随便在大街上拉过来一个乞丐都能随便打败你——兆儿，在我所见过所有的习武之人当中，你是最没有天赋的一个。”
　　这无非是世界上温度最低的冷水，泼到我浑身发抖。
　　“师父，如果哪天徒儿被歹人所杀，绝对不报出师门丢您的脸（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师门是什么）。只是师弟的武功比我强，如今他偷走了您的秘籍，要是在加修炼的话恐怕我们间实力悬殊更是巨大，那个时候我不但带不回师弟，更加带不回来您的秘籍……”
　　“这样的小事都做不成，你就不用回来，自生自灭好了。”
　　师父指着那把长剑说：“此剑名曰：断刃。十多年前你的师父曾执此剑横行江湖，现在就让它成为你的随身利器，江湖人最擅长的就是阴险暗算，武功再高的人未必就能抵挡得住，如今你要成为大侠，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成之千古留名，不成尸骨难存。”
　　我很伤心，作为近乎文盲的我家师父，竟然要语出押韵，太难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