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 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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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祝玮宁具体是在什么时间离开云菱村的，倪紫并不清楚。或许是这两天哭得次数太多，明明意识到他是真地要走了，她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也不再有之前那样悲伤的感觉，只觉得自己犹如置身于某个梦境之中，恍恍惚惚，失去了时间概念。
她一个人在竹林里来回晃荡了好半天，然后慢吞吞地走回家，奶奶正在晾晒衣服，抽空瞥她一眼，打趣道：“爸爸妈妈马上就要回家了，你怎么一点不见开心？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她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对奶奶的话充耳不闻，闷头闷脑地走进堂屋，把跳跳鼠扛在肩头，径直出门。
奶奶不知道她打算去哪里，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没法儿放心，跟上来扯住她的胳膊：“南南，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程念瑶。”
奶奶又好气又好笑：“她知道你要去找她吗？再说了，你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吗？”
倪紫木头一样杵着：“我要出去玩。”
“行了，别这么气鼓鼓的。我去洗个苹果拿给你吃，你给我乖乖等着，哪里也不准去，听到没有？”
奶奶连拖带拽把她带回堂屋，挑了一个最大的苹果洗干净递给她，她不情不愿地接过，想起是祝玮宁昨晚送过来的，板着脸把苹果往八仙桌上一扔：“我不吃这个苹果！”
奶奶当然知道她在介意什么，正要想法子哄她，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祖孙两人一齐看过去，都吃了一惊。
“妈，我和顺平回来了。”苏瑛率先进屋，把手里拎的各种东西放到桌子上，热切地看着女儿，“南南，想妈妈了吧？来，让妈妈抱一下。”
倪紫本来早已决定沉下脸对妈妈不理不睬的，可是站在门口的爸爸的模样实在令她惊愕。倪顺平不知怎么弄得浑身湿透，带着一身泥泞和水腥气，黝黑的面孔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许久不见的父亲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眼前，她不由地心生怯意，不敢放肆，只能十分乖巧地任由苏瑛抱住她、上上下下打量她。
奶奶迎上去，满脸焦急地询问：“顺平，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倪顺平叫了声“妈”，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刚才和瑛子下车，看到马路对面那个废弃的砖厂里有几个小孩子围着一个水坑呼救，过去一看，一个孩子掉了进去，我给捞上来送去赵医生那里了。”
奶奶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我没事。妈，您去烧几壶热水，我得洗个澡，先不进屋了，一身的味儿，”倪顺平见不远处的妻子抱起女儿，皱紧眉头，沉声道，“瑛子，你小心点儿，南南都长这么大了，哪里还抱得动？快坐下。”
苏瑛没搭理他的叮嘱，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倪紫被蜜蜂蛰过以后微微红肿的左脸颊，心疼地问：“南南，脸怎么了？”
倪紫通过苏瑛的肩膀惴惴不安地看向门外的倪顺平，一边回答：“昨天蜜蜂蛰的。”
“还疼不疼？”
“不疼了。”
苏瑛亲了亲她的眼睛：“当时肯定哭鼻子了吧？”
倪紫默然，挣扎着退出苏瑛的怀抱，坐回到凳子上。
苏瑛从一个粉色手提纸袋里翻出一件红色毛衣外套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在倪紫身上比划：“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快看看喜不喜欢。对了，还有鞋。”
她从另外一个袋子里取出鞋盒，只见里面装着一双粉红色的一字扣带圆头皮鞋，样式简约却不失俏皮，光滑的皮革即使在室内也闪着光泽。
倪紫到底是个小女生，对于新衣服新鞋子的诱惑，抵抗力实在有限。虽然她之前打定主意，不管爸爸妈妈送给她什么礼物，她都不会领情，但此时漂亮的衣服和鞋子尽在眼前，她很难不心动。
苏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咧开嘴笑了起来。她是一个五官清秀、眉目柔和的女子，体型匀称，留一头长发扎成马尾，脸上带一点儿婴儿肥，不笑时看着就远比实际年龄小很多，此时这样爽朗地一笑，更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她牵着倪紫的手，步伐轻快地往卧室走去：“走，妈妈带你去把衣服换上。”
牛仔裤和皮鞋十分合身，毛衣外套稍微偏大了一点，好在倪紫并不瘦弱，里面换一件略厚的针织衫，再穿上外套倒也看不出宽大。
苏瑛蹲在倪紫面前，替她整理好裤脚，问：“喜欢吗？”
倪紫歪着脑袋观察镜子中的自己，短而杂乱的头发，淑女的穿着，一双眼睛不时滴溜溜转动着，缺乏斯文恬静的感觉，看着多少有些奇怪。她的穿衣风格一向偏男孩子气，没有同龄的其他小女生那样讲究外形。她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苏瑛大喜：“喜欢就好，喜欢的话，妈妈下次回来再给你买。”
苏瑛又问了些别的，倪紫本能地回避提及和祝玮宁有关的事，只说跟奶奶一起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和同学玩了什么游戏，并且重点强调她在学校得到越来越多老师的认可和夸奖。说着说着，她不自觉地依偎进苏瑛怀里，小小的面孔上神采飞扬。
苏瑛看她的眼神既有欣慰又有遗憾。当然，在她心中，女儿一直是最珍贵的，无论过去倪紫在别人眼里多么贪玩、在学校里多么不受老师和同学喜爱，都不影响她为人母的自信，倪紫如今的改变无疑更坚定了她的这份自信。只是这些改变全发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没能亲眼目睹女儿的成长细节，总归是遗憾的。
苏瑛不愿意浪费这个好不容易和女儿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说得去帮奶奶准备午饭，问倪紫要不要也去厨房，倪紫想着刚好能让奶奶早一点儿看到她的新衣服，便欣然点头。
去厨房的路上，倪紫听到奶奶和爸爸正在聊天：“没想到你救下的孩子竟然是小安，谢天谢地，幸亏没出什么事。”
“他妈妈吓死了，一个劲儿地跟我们道谢，还说晚一点儿要带她丈夫一起来我们家，说送点儿蜂蜜给我们。”
“他们一家人的确客气，小安和玮宁还经常送苹果过来给南南吃。”
“玮宁？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懂事孩子阿宁？”
“是啊，”奶奶叹了口气，“南南很黏他，不过他应该已经出发回Z市了。南南知道他要走，非常难过。别看这孩子没心没肺的，实际上很敏感，也不知道过多久她才能完全接受现实。”
倪顺平沉吟一下：“妈，我们这次回来，实际上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后面的话被苏瑛打断，她朝倪顺平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把倪紫推到他面前，声音温柔地说：“南南穿这一身好看吧？”
倪顺平已经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仔细看了看倪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点头：“好看。”
倪紫嘟着嘴，没法儿像刚才对着妈妈那样笑出来。祝玮宁的离开带来的伤心只是暂时被搁置到一边，并没有因为父母的归来而消减。此时听奶奶提起祝玮宁，悲伤和失望也随之涌上心头，她不敢甩脸色给爸爸看，只得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午餐十分丰盛，倪顺平心情明显不错，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听妻子讲起女儿在学校的表现，频频点头，估计是喝了点儿酒的缘故，他的眼睛泛起水光，面容看起来和善了许多。
倪紫和父亲的相处向来不算亲密，倪顺平也不像其他爸爸一样，对女儿百依百顺、宠爱有加，更多时候他是冷漠的。他性格偏内向，不善言辞，鲜少用言语和行动讨女儿欢心，加上外出打工，和女儿待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留给女儿的，自然算不上一个慈父形象。
结束这顿难得的家庭聚餐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倪顺平罕见地推开苏瑛收拾餐桌的手，主动要求洗碗。倪紫没觉得他的这个举动有什么异样之处，奶奶却挑了挑眉，盯着儿媳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晚饭前，祝明轶和李燕菁果然亲自登门道谢了，带来好几罐蜂蜜作为答谢礼物，夫妻俩连声对倪顺平说“谢谢”：“多亏你及时注意到那群孩子，救了小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这番热情，倪顺平一时有些无措，推拒地很艰难，动作显得十分笨拙，嘴里不停重复着：“你们太客气了，不用，不用的。”
苏瑛则镇定许多，只留下一罐，将剩下的几罐塞回给李燕菁，笑道：“谢谢你们的蜂蜜，不过我们家不太吃蜂蜜，送太多给我们，恐怕会浪费，我们留下一罐，也能吃好久了，其他的你们带回去吃。”
李燕菁用眼神征询祝明轶的意见，祝明轶不再强求，态度十分真诚地说：“顺平兄弟，你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我们会一辈子记在心里，以后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你尽管提。”
临走之前，祝明轶特地跟倪紫也打了招呼，他摊开手掌，只见一盒泡泡糖如同变魔术一般呈现在她眼前：“小紫，这是阿宁叫我买给你的，我问过了，这里面有贴纸，每一张都不一样。你撕开看看，如果没有喜欢的图案，我再去给你买。”
倪紫呆呆地盯着祝明轶的手掌，没有任何回应，她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渐渐让她有负荷不了的窒息感觉。
祝明轶没有催她，拍拍她的肩膀：“等阿宁放暑假了，我让他过来找你，如果你想的话，到时候也可以去Z市，我保证阿宁一整个暑假都可以陪你。”
倪紫已经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了，不等她说话，倪顺平叫她的名字：“发什么呆？叔叔在跟你说话，你得回答，要有礼貌，知道吗？”
“没事，小紫乖，”祝明轶握住倪紫的手，把泡泡糖放到她手里，她眼眶一热，如碰到烫手山芋一般马上缩回手，“我不要。”
她不顾几个大人的愕然，拔腿飞快地逃开，一口气跑进竹林深处，直到再也没法儿顺利呼吸才停下。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看看四周，竹叶依旧葱郁，微风依旧轻柔，脚下的小径依旧坑坑洼洼，铺满了枯枝落叶，散发出略带潮湿的腐朽味道。
一切都没有变，这方小小天地如同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安宁，包容着她，只是再无阿宁的身影，也再无那个对着阿宁纵声哭泣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