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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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南南，奶奶之前跟你说过，玮宁是请假来这里的，他很快就会回去上学。你刚刚因为这事发火，还推倒小安，实在是......”奶奶说到这里，短暂停顿一下，摇了摇头，“万一小安真摔伤了，奶奶没法儿跟他爸爸妈妈交代，玮宁也会怪你的。”
倪紫已经止住了哭泣，但她的脸因为刚才那阵大哭变得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眼睛红肿得十分明显。她嗓子哑哑地说：“奶奶，阿宁明明说过不离开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傻孩子，”奶奶叹气，用热毛巾轻轻擦着倪紫的脸颊，“你太小，还不明白‘永远’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而且每个人对‘永远’的理解不一样。你希望阿宁一直和你待在一起，阿宁理解的也许并不是这样。”
倪紫咬住嘴唇不作声，奶奶放下毛巾，抱她坐到腿上，耐心解释道：“阿宁肯定要回他自己的家，但是他会一直是你的朋友。他离开这里，并不代表他不再跟你做朋友。你听话一点，待会儿跟奶奶一起去向小安道个歉，好吗？”
倪紫迟疑一下：“阿宁离开我，难道不是因为不要我了吗？”
“胡说，”奶奶皱眉，又是无奈又是怜惜，“你和阿宁是好朋友，不管他在不在这里，都跟他要不要你没有关系，你可别这么想。”
倪紫的眼中再度蓄满泪水：“奶奶，我只是舍不得阿宁走。”
“奶奶知道，奶奶都知道，可是他跟你一样还小，你要上学，他也得上学。”奶奶搂紧她，用慈爱的声音继续安慰道，“家里有座机，我们可以问阿宁要他们家的电话号码，到时候你可以给阿宁打电话。”
“我不要打电话！我不喜欢打电话！”
倪紫这个反感的态度让奶奶有些诧异：“怎么？电话也惹到你了吗？”
“反正我不要打电话。打电话又见不到人。”
“是因为爸爸妈妈吗？”
倪紫不出声，这个默认的姿态弄得奶奶一时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南南，你还小，很多事情奶奶没法儿跟你解释清楚，但是你得明白，我们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包括你上学的钱，都是你爸爸妈妈在外面辛苦工作换来的。他们不待在你身边，不代表他们不在乎你。他们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想你，想听你的声音，如果条件允许，他们肯定会把你带在身边，像奶奶一样时时守着你。你得清楚，爸爸妈妈和奶奶一样，都是爱你的。”
倪紫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管！”
奶奶目光复杂地凝视她，最终放弃了劝说：“爸爸妈妈明天回来看你，你见到他们，就知道奶奶没有骗你。阿宁要走，奶奶明白你心里难过。你先在家里看会儿动画片，我过去看看小安，但愿那孩子没事。”
奶奶走后，倪紫心里愈发纠结，她去卧室取出那个表面已经有些生锈的百宝箱，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里面的各种小物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挑一个出来送给祝玮安算是赔礼道歉，但看来看去，似乎都不合适。她想象着她向祝玮安道歉的画面，本能地抗拒，更不要说还得当着他爸爸妈妈和祝玮宁的面，她实在拉不下这个脸面。
然而相比祝玮安，祝玮宁更加占据她的心神。
阿宁要走了。她的阿宁哥哥明天就要走了。
这个事实如此明确，无从否认，让她难受、茫然、不知所措。她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个事实，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得接受，而且还得平和地接受。她突然记起之前爸爸妈妈决定去外地打工时对她说的话：南南，爸爸妈妈必须出去挣钱养活你，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你在家要听奶奶的话。然后不管她如何挽留，甚至哭得几近晕厥，他们也坚持说，他们离开都是为了她好，她得接受。
她不懂这番话的内在关系，但至少她清楚，和其他家庭一样，爸爸妈妈和她之间也有着某种特殊的牵绊，即使离开，他们仍是她的爸爸妈妈，仍然会回来。
可是祝玮宁不同，她和他之间没有那种把他们绑在一起的特殊的牵绊，他一旦离开，是否会回来，她是否能再见到他，都变成了未知数。小小的她，头一次体会到这样带着绝望意味的无力感，仿佛有各种难挨的情绪在胸口内冲撞，她根本无法识别清楚，所有的感受逐渐汇聚在一起，到最后她竟觉得心里反而有点儿空落落的。
她挑了两个弹珠出来自娱自乐，打中了也觉得无趣；她再抽出两张糖纸拍了几下，盯着被拍翻了面的糖纸，感受不到一点儿快乐；她又从笔盒里翻出上次吃泡泡糖留下的那张卡通贴纸，四处打量，却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儿贴才好。她这才意识到，心里的这种空并不是用几个弹珠、几张糖纸和贴纸就可以填补得了的。
过了大半个小时，奶奶回来了，告诉她祝玮安没事，叮嘱她以后不能再乱使性子，更不能动手推别人，她似听非听地“嗯”了两声，再不说其他。
第二天倪紫早早醒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整晚都没有好好睡着。奶奶起床的时候，摸了摸她的额头，亲了亲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全装作不知，等奶奶穿戴好走出房间，她才睁开眼睛。
她爬下床，给自己穿好衣服，然后去厨房找奶奶，奶奶有点儿意外，但并没有问她什么，给她准备好热水，等她洗漱完毕，让她坐到餐桌旁：“你乖乖坐着，早上我们吃面。”
她点点头，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心，终于还是起身出了门。
早上的空气十分清新，带着明显的凉意，倪紫缩缩脖子，小跑着进了竹林。她的心脏怦怦跳着，不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往前跑着，却在看见钟家的院墙时迟疑了。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响起一阵悠扬的鸟鸣声，她站在院门外，侧耳聆听院子内的动静。院门内也十分安静，她静静等着，过了几分钟，传出一男一女讲话的声音，她仔细辨认，听出是祝叔叔和李阿姨。
“反正你今天要送玮宁去市里，就顺路买一口新锅回来，免得麻烦人家。”
“我知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玮宁那孩子......”
“都是一家人，明轶，别再跟我说这话了。玮宁很懂事。”李燕菁的声音十分温柔，“你多买点零食给他带着火车上吃，最好给点钱给明昌，这几年全靠明昌帮忙照看玮宁，不能给他添金钱上的负担。”
“我知道，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嗯，我去开箱检查蜂群了。昨天晚上我发现有两张子脾不平整，其中有一张空穴还比较多，不知道是不是蜂王的问题，我得再去看看。早饭我就不占用别人家的厨房做了，你出去买一点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检查，现在还早，让孩子多睡一会儿。”
倪紫害怕被发现偷听，连忙转身朝竹林奔去，跑了一半，不小心被一根树枝绊住裤腿，一下摔倒。外套和裤子上毫不意外地沾满枯叶和泥巴，两只手掌也被擦破，顿时冒出细小的血珠。她疼得直抽气，忍着眼泪回到家，奶奶刚好做完早饭，见她一身狼狈，吃了一惊。
“我的小祖宗哎，眨个眼的功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倪紫不吱声，拿起筷子就要吃面，被奶奶制止：“奶奶看看你的手......都擦破了。走路要看路啊，待会儿爸爸妈妈回来看到，得怪奶奶没有照顾好你了。”
奶奶打来一盆温水给她洗手，她的手一碰到水便条件反射一般往回一缩，嘴巴紧紧抿着，始终不呼痛，这副倔强的样子倒让奶奶没话说了。
吃过早饭，奶奶跟往常一样洗碗洗衣服，倪紫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度过这个周末了，几乎所有心思都跑到钟家那栋房子里。她不由自主想象着那里面的情景，每一幕都是祝玮宁的身影：阿宁起床了，阿宁在吃早饭了，阿宁在收拾东西了，阿宁在和祝玮安说再见了......
最后这个场景让她内心充满说不出的难过，她在屋子里无所事事转悠了不知道多久，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坐以待毙的感觉，于是跟奶奶打了一声招呼，再度出了门。
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竹叶隐隐约约地洒下来，落在铺了一层薄薄落叶的小径上，斑驳的光点随着微风吹拂而闪烁跳跃，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重重踩上去。
她疾步走着，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前方，叫她的名字，她蓦地顿住。
祝玮宁穿着一身蓝色衣服，面带微笑走到她面前：“要去哪里？”
她有一点恍惚，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
他略微弯腰，伸手摸一下她的后脑勺，将她一绺不服贴的头发抚平，问：“是不是要去找我？”
她如梦初醒，头往旁边一歪，躲过他的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想得美，我才不是要去找你。”
“那你要去找谁？小安？”
她默不作声，内心十分矛盾，非常不愿意对他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
祝玮宁等了一会儿，站直身体，声音清晰地说：“倪紫，对不起，我昨天不知轻重推倒了你。钟颖做完手术没几天，当时的状态看着也不太对劲，我以为你故意惹她，错怪了你。还有昨天晚上在你家，我不该对你说重话。我向你道歉，你别生我的气。”
面对这样的低姿态，倪紫再大的怒气也不得不消散。她刻意等了片刻，祝玮宁只目光诚恳地看着她，并没有提要离开的事，她的心脏一下子加快了跳动，小心翼翼地问：“阿宁，你是不是......不走了？”
祝玮宁动动嘴唇，表情十分为难：“倪紫，我今天来除了跟你道歉，还想跟你道别。我过一会儿就得走了，不过我可以把我家的电话号码留给你，你要是遇到不会做的题目，或者想跟我说话，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倪紫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轰然倒塌带来的巨响，呼吸都变得有点儿艰难了：“我不打电话，我讨厌打电话。”
“那我主动打给你。再过三个月，你就放暑假了，到时候我跟我叔叔说，让他来接你去我家玩。”
“我不去！”倪紫尖声叫道，“我哪里也不去！”
祝玮宁吓了一跳，慌忙用双手去擦她的眼泪：“你别这样哭。倪紫，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妹妹，我都是你哥哥。我只是暂时回去上学，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倪紫只觉得胸腔内胀胀的、涩涩的，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哽咽着说：“阿宁，你别走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推祝玮安，也不跟钟颖吵架了。”
祝玮宁显然没料到过了一个晚上她的反应仍然这么激烈，一时毫无办法，只得轻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倪紫抬起脸，一张小脸上布满泪水，恳求道：“阿宁。”
祝玮宁蹲下，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倪紫，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也很难受，但我保证，今年暑假我一定来找你，以后每次放假，我都来找你.......”
“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倪紫猛地摇头，打断了他，“她以前也跟我说，只要我放假，她就会来接我，一直陪着我，不离开我，可是每次她都骗我。”
“我不会骗你的......”
然而倪紫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用力吸着鼻子，避开他的视线，垂下头踢埋在枯叶下面的小石子，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说：“你走。”
“倪紫.......”
她不看他，自顾自地说：“你走，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