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风起》梦幺

1、第一章 起风了

　　池州，淮南郡，南陵县。
　　城西槐花巷最里面，门前一左一右有两株垂柳的人家便是宋家。
　　而此时的宋家后宅里，正吵吵闹闹，争论不休。
　　“大哥这话好没理，本家在南陵已大几十年，如今说迁就迁谈何容易？且不说这世道往哪儿迁得，就是真迁得，这里的商铺田地佃户都舍掉吗？再说如今北上灾荒、南下兵乱，固守南陵，我看就挺好！”
　　此话一出，堂下一阵窃窃。
　　赞同者默默点头，不赞同者当即直言：“二哥这话不对，自春来定州、青州、池州三地试推行‘改田为牧’以来，我宋家失了多少佃户，又失了多少田地，更何况那聚众起义的徐茂早已对南陵、芜县虎视眈眈只待时机成熟便挥军而来。此时不迁，更待何时？”
　　说话者居于先前人的下首，声音清脆有力，掷地有声，但分明是个女声。
　　显然，二人各有所虑，所言各有其理。厅上人面面相觑，起先声音还很低，后来则越来越高，两两之间已然议论纷纷。
　　“无论怎样还是要早做打算，爹呢？爹怎么说？”
　　“前儿知县大人才过府…说甚么…要几户大家做个表率，做什么表率，还不是“改田为牧’，龙华山那边虽不适合种稻谷，但这些年来栽种的果树也是一大笔进项，如今平白改为马场，没经验不说，这马种从哪里来，稻草从哪里运…”
　　“现下局势还不算太坏，如此匆匆离去，是否不大妥当……”
　　“这世道，真是愁死人…”
　　宋安脸色郑重，扫了一眼众人，又打眼向厅外的回廊处。回廊转弯处，一个身量高挑的女郎正扶着一须发皆白的老人慢腾腾的走来。
　　甫一走到门口，宋九就看见八姐对着她猛使眼色，倒引得老人呵呵地笑起来：“小八、小十，怎么没进去？”
　　“阿翁”
　　“阿翁”
　　“阿翁你不知道，里头吵着呢！”宋八娘眨了眨眼睛。
　　“整日里吵吵吵的，也不见他们能吵出个章法来。”老人吹了吹胡子，瞪着眼，朝里头走。
　　宋九刚想要跟上，却被十娘扯住了袖子问：“九姐，我们真的要走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里头大人还没争论出个结果，她这小人倒是明白了。
　　宋十娘听不懂什么是改田为牧，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连年灾荒、兵变起义，她今年不过十岁而已，但她已直觉到宋家，或者说这个她已经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今后，不能待了。
　　宋九抬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的说着：“是的呢，小十，快去叫绿衣替你收拾东西，把喜欢的物什都带上。”
　　宋阿翁被迎到了上首坐定，捻了捻胡子，咳了一声：“这事儿不是征求你们意见，你们各自尽快清点家当，轻车简从，两日后就出发。”
　　他眯了眯眼睛：“去冀州。”
　　“冀州？”
　　“缘何去那里？”
　　“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吗？”
　　“我们带些什么好，去那里做什么营生呢？”
　　宋老太爷的身份决定了他说一不二的家庭地位，况且这事儿大家其实心里也早有预料。
　　宋二爷侧着身对着老父：“爹，那制墨的工人？”
　　南陵县宋家，算不上什么大家大族，倒也有那么几个拿得出手的东西，比方说，制墨。落纸如漆，经久不褪，纸笔不胶，奉肌腻理。
　　“愿意跟着的携妻带子，不愿意的好生遣散就是。”
　　宋安此时说话了：“此番同行的还有林家。”
　　闻此，众人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
　　“怎的林家人也要北上？”
　　“不北上又如何？等着徐家军来收编吗？”
　　“府衙大人那里不好交代吧…”
　　“这可不是你我操心的事儿了！”
　　且不说南陵宋家骤然闻此消息，如何急锣密鼓的准备，如何遣散余下家仆，如何放田收租，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似乎每个人都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无须旁人问及，各个嘴巴闭得严实。
　　可惜天空不作美，五月二十九日早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中午黑云滚滚遮天蔽日，大雨如黄豆般洒下来，眨眼天地一片混沌，直到黄昏，才淅淅沥沥，要停不停。
　　宋九已换了男装，梳好了发髻在头顶，也不单是她，八娘、十娘也是如此。她束着披风站在廊下，背着手，听里面几个婶婶和母亲说话。
　　“大嫂，今日走得成不？这雨看着还没有停的意思。”
　　接着是母亲温柔的声调：“要等一下林家，三弟已经去问了，你们的东西都收好了。”
　　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说道：“仓促转手，价钱上也就不怎么得益。”
　　“都是没办法的事，能出手就不错。”
　　“四叔在冀州置办的宅子有家里大吗？我们这么多的人可住的下？”
　　宋九看了眼此时明沛堂外空空荡荡的庭院，闭上眼，想了想。
　　她记得，这里原本正中间放了一个大缸，夏日里会有红色的睡莲，夜里暗香浮动，幼时和姐姐在此追逐打闹，总是被蚊虫咬的满身是包。而此时，时节还未到盛夏，缸中自然空空荡荡，除了那积了一天的雨水随着雨滴的再次坠落不时溢出缸外。
　　疾奔在庭院里的宋三老爷因为疾奔不时的大口喘气，衣摆下面一片深色，零星的溅上了几滴泥水。
　　“三老爷，您慢点。”身边的随从一溜小跑的跟着。
　　“父亲…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林家人在城门处…叫上几个孩子…还有马车…披上桐油布…”
　　宋三爷插着腰站在台阶前，抖着衣上的雨水，声音像破风一样，呼呼喘着气。
　　宋安听到声音快步出来，指使着管事往各处送信，又让宋三爷赶忙下去换衣裳。
　　等到宋九带着婢子赶到二门外的时候，少许家仆、几多护院、宋家五房已变成了十几辆青棚马车。
　　宋九踩着木屐趟水而过，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
　　也不知这一路，又会是个怎样的光景。
　　马蹄起起落落、踢踢哒哒，车队动了。
　　南陵县城门处，两家的车队汇在了一起，和宋家轻车简从不同，林家的马车明显要多了不少。
　　出了城，官道宽阔了不少，大房、二房的车子并排在一起。宋八娘撩起马车帘子喊了声：“九娘”。
　　宋九闻声，靠在马车一侧，也悄悄撩起帘子，露出了半张脸：“八姐姐，你把帘子放下，我听得见。”
　　隔着帘子，宋九听到她家八姐姐絮絮叨叨的声音：“怎么都是逃难，这林家人还这么神气。你瞧见没？那前头的马车衬得我们灰扑扑的。”
　　宋九在这边点了点头，认同了她的话，虽然八娘看不到。
　　宋八还在继续说：“话说，林家离了南陵，可是老虎拔了牙，他们也真舍得！”
　　宋九顿了一下，许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