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生仙枕》柳亦安

3、千年狐妖

　　羲和想，一失足成千古恨，大概说的就是她了。
　　早知今日，就老老实实地闭门思过了。
　　说起思过这事儿，她至今还是一头雾水，不知究竟错在何处。
　　这得从她的身世说起。
　　羲和本是凡间的一株含羞草，机缘巧合下被太上老君带回天界，放在丹炉旁滋养了五百年才生出灵智，有了为仙的契机。
　　又过了三百年，品丹大会上，墨白上神一时好奇，曲指弹了一下那株不起眼的小草，见其缩成一团，觉得颇有意趣，便同老君讨走。
　　墨白上神看惯了天界的花团锦簇，觉得这株含羞草很是与众不同，以仙液浇灌了两百年。
　　某个夜里，含羞草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化了人身。
　　早上，不知是谁开门进来又砰地一声关上，这才吵醒了她与宿醉的墨白上神。
　　彼时，她正趴在地上，还不适应有手有脚的感觉，像条鱼一般直扑腾。
　　墨白上神好笑地看了一会儿，下榻将扶她起来，愣了一下，道：“怎么是个女身？”
　　她知道鸟兽鱼虫分雌雄，但草木类是如何分类的却不清楚，这女身又是何意？
　　羲和见他脸色微红，似有些不悦，也不敢多嘴。
　　墨白上神拿了件月白色长袍帮她穿上，又用一根束发带将一半的头发束在头顶。
　　那束发带很奇特，一绑在头发上，她胸前的两团肉就扁了下去。不痛不痒，她便没有多问。
　　而后墨白上神对她说：“太虚宫一向无仙婢服侍，你是个女身恐有不便，日后就扮作男身当个仙侍吧。”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何为男？何为女？”
　　墨白上神清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同她解释，“我为男，你为女。须谨记男女授受不亲，日后不可与男子太过亲近......”
　　她懵懂地颔首，大概晓得男仙着袍束发，女仙穿裙挽鬓。
　　之后，墨白上神给她赐了名字，唤作羲和，让她做了贴身仙侍。
　　羲和平时除了做些给他端茶递水，铺纸磨墨的琐事外，就是背墨白上神教的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修习基本的五行术法。
　　有一次，她见几个小仙侍在花园里交头接耳，便凑过去听。
　　其中一个说：“你们听说了没？前几日有人撞见上神在寝殿里藏了个白嫩嫩的相好，而且翻云覆雨后毫不怜香惜玉，将其丢在地上睡了一夜。”
　　“当然听说了，没想到上神数万年来清心寡欲，原来不过是表面功夫，啧啧～”
　　适逢给墨白上神送仙桃酿酒的桃花仙子轻盈经过，闻言心里一酸，期期艾艾地问道：“翻云覆雨？什么相好？”
　　小仙侍们一哄而散，只有羲和慢了一步被她揪住，只好如实作答：“相好嘛，无非是男仙和女仙喽。”月下仙人曾说过，所谓相好便是男仙女仙欢好之意。
　　“还有男仙？”她这番断章取义的回答，让桃花仙子听了便一副摇摇欲坠如风中柳枝的模样，在仙婢的及时搀扶下，才颤颤巍巍勉强站稳，怅然转身而去，呢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到底是男仙还是女仙？”一向喜欢趴窗户、蹲墙角听八卦的月下仙人凭空出现，吓了她一跳。
　　羲和拍着乱蹦的心口，认真道：“起初是个女仙，而后是个男仙。”墨白上神不喜我的女身，遂让我扮了个男仙，就是这么回事儿。
　　“嘶～”月下仙人吸了口气，直道：“你家上神竟然男女通吃，真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羲和正想请教何为男女通吃，他却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不见。
　　晚上，有个面容清秀的男仙来自荐服侍墨白上神，羲和将他引了进去，没说几句便被墨白上神寒着脸轰了出去。
　　墨白上神说她妄议上神，毁了他的清誉，于是罚她禁闭思过，三日不许进食。
　　于是她便莫名其妙的关在小屋里思着不知是何过的过。从夜里思到梦里，又从梦里思到太阳高照，过没思出来，却把五脏庙思空了。
　　这才翻窗出来，觅食的时候遇见了那只杀人不眨眼妖怪，真是倒霉催的。
　　羲和蹲在琅琊肩上，在山里晃荡了几日，途中的妖怪都被他随手杀了，最后进了无尽深林的腹地———凤鸣山。
　　无尽森林乃是妖界与凡界的天然屏障，绵延数万里，里面生活着无数精怪。
　　凤鸣山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从高处看去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鸟。传说，远古时候有只凤凰在此陨落，死前夜夜悲鸣，因此而得名。
　　如今，有一群妖怪盘踞在此。
　　琅琊捏爆了妖王和几个头领的脑袋后，一众小妖儿皆瑟瑟发抖地跪地求饶，表示愿臣服与他。
　　他环视了一眼还算宽敞的洞府，在红木镶金的椅子上坐下，冷冷瞥了一眼下方连气儿都不敢出的小妖，“留下一个将这里打扫干净，余下的滚出去。”
　　“是。”小妖儿们得了特赦令一般，如潮水般瞬间退下，只余一个反应慢了一瞬的黑熊精孤零零地跪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
　　羲和喵了一声提醒他，你是不是傻啊，干净干活啊，想死么？
　　黑熊精迷茫地看了她一眼，她用尾巴尖儿指了指地上几具脑浆流了一地的妖尸，他恍然大悟，赶忙去清理。
　　琅琊将她从肩上拎下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从乾坤袋里夹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扔过来，羲和下意识地用爪子按住。
　　“吃吧。”他恩赐一般地说道，还抬手顺了顺她背上的毛儿。
　　“喵～”吃你娘啊，刚看见那么血腥的一幕，我哪有胃口？
　　琅琊眯眼瞅了她一会儿，又弄出一只老鼠来，“二选一。”
　　羲和：“......”
　　她看了一眼在右爪底下尾巴直拍打的鲤鱼，又看了一眼在左爪底下吱吱乱叫的老鼠，果断选择了鲤鱼。
　　天杀的妖怪，我不吃都快吐了好吗？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这妖的想法非常奇异，永远不会按着她的思路走。
　　比如，羲和以为他在欣赏一朵美丽的花儿时，下一瞬他就辣手摧花揉稀碎。
　　再比如，有个衣襟半敞地倚进他怀里，他兴味地勾起女妖的下巴，羲和以为他要笑纳时，他却在对方春意荡漾的眼神里，瞬间掏出了女妖的心脏。
　　羲和得出一个结论：这似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没人知道他下一瞬会做什么。
　　又比如现在，他们来到无尽森林外的凡人城市里，水鬼施了隐身术，在一处垂着红色纱帐的屋子里，看着床上一男一女。
　　原来男人是长成这样的，除了胸部不同，下面也不一样。
　　羲和了蹲在他肩上，了悟地点点头。看到旁边桌子上的几盘点心，忍不住跳下去叼了一个，一边吃一边继续看着纱帐里纠缠在一起的男女。
　　忽然，她发现了不对劲儿，那个肥得快要流油的男子渐渐干瘪，一缕幽蓝的烟被那女子吸进口中。
　　竟然是个吸食凡人精魂来修炼的妖精！
　　“不只是哪位道友在此，可否现身一见？”女妖将身上已经皮包骨头的干尸推到一边坐了起来，朝她这里看着，估计是偷吃点心暴露了。
　　琅琊撤了隐身术，神色淡淡地看着女妖，“可有名字？”
　　“奴家是只千年狐妖，名唤白萝。”她看见水鬼绝美的姿容时眼前一亮，款款走过来坐在他的腿上，涂着豆蔻的手指探进水鬼的衣襟，娇娇柔柔地说道：“道友生得如此清俊脱俗，奴家愿终生服侍道友。”
　　羲和将点心盘子往桌边推了推，以免被血弄脏。这个女妖太不开眼了，一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琅琊嘴角轻勾，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容。
　　羲和讶然，他居然同意了？正纳闷呢，突然见他的手抚上女妖的下巴，她“果然如此”地看那女妖一眼，以为她死定了，却在下一瞬看见她变成了一只雪白的狐狸。
　　羲和摇摇头，这厮的想法果然无法揣测。
　　“白萝。”他拍了拍白狐的脑袋，说：“以后好好当妙妙的宠物。”
　　羲和嘴里的点心吧唧一下掉到了桌子上，“喵～”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养狐狸了？
　　琅琊把狐狸随手丢过来，砸了她一个跟头，“这只狐狸给你玩儿。”
　　羲和：“......”我现在是只猫，你给我弄只千年的狐狸玩儿？我们俩到底谁玩谁？你娘的脑子能不能正常点？
　　被打回原形的狐狸哀怨地看了琅琊一眼，似乎知道他的厉害，老老实实地折起前爪，呈下跪的姿态匍匐在羲和面前，“白萝拜见主人。”
　　“喵～喵～”羲和当时就火了，跳到他膝盖上抗议，凭什么她能说话我不能，娘的，我不要当哑巴，你快把我变回来，死水鬼！
　　“妙妙别吵。”他撸了撸羲和的毛，羲和继续喵喵抗议，我不叫妙妙，我叫羲和！
　　“不喜欢？”他伸手捏住狐狸的脖子，明明是询问的话，可是眼神里全是威胁。
　　羲和：我能特么说不喜欢么？你个变态的水鬼。
　　心里一边咒骂他，一边把爪子搭在他的手臂上，摇着尾巴示意自己很喜欢，“喵～”
　　否则，她不知道如果逆了他的意，被拧断脖子的是狐狸还是自己。
　　琅琊手一松，掉在地上的狐狸大口喘着气，跪倒在地，“谢主人救命之恩，谢主上不杀之恩。”
　　羲和怜悯地瞅着狐狸，也是够倒霉的，修炼了一千年的道行，在凡间也是呼云唤雨的妖了，偏偏碰上这厮。
　　在城里逗留了十来日，琅琊白日里不在，白萝化作人身抱着她四处闲逛，尝遍各种人间美食。
　　晚上，白萝现出真身缩在门口充当看门狗，羲和则被琅琊塞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回凤鸣山的路上，琅琊又手段残忍地杀了些小妖，然后收了只灵智将开的白老虎当坐骑。
　　他似乎偏爱白的、圆毛畜牲。
　　现在，他骑着白虎，羲和骑着他，化作人身的白萝跟在后面，大摇大摆地打道回凤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