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生仙枕》柳亦安

2、小仙怕鬼

　　闭门思过的第二天夜里，羲和实在受不住饥肠辘辘，偷偷溜去了厨房，蹑手蹑脚地寻摸了一圈儿，什么吃的都没有。
　　于是她又偷偷溜出了宫门，想找点儿果子之类的充饥。
　　一弯新月在乌黑的云层里探头探脑，从未出过太虚宫的她，误打误撞地走进了一个浓雾缭绕的竹林。
　　夜色本就暗沉，加上阴风阵阵，寒气袭人，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蓦然想起前月下仙人曾经讲的一个鬼故事，与当下的环境氛围很是相合。
　　羲和咽了下口水，心里有点害怕，摸着瘪瘪的肚子踌躇了片刻毅然转身。可是她走了好久，愣是找不到来时的路了。时有阴风穿林而过，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听得她后背直起白毛儿汗。
　　进来时瞧着竹林没有多大，可是走了半个多时辰了还未走出去，她心想，莫不是遇到了鬼打墙？
　　刚化形没几日的羲和越来越害怕，咬着上下直撞的牙齿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浓雾忽然向两侧涌去，开出一条通道，她终于看见了竹林边缘，撒脚就跑了出去。
　　竹林外有个水潭，升腾着淡淡白雾，一个黑影儿漂浮在水面上，紧接着那黑影儿一晃，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来。
　　“鬼啊～”她尖叫一声摔倒在地上，瞅着那黑影阴寒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向她飘来，一边往后挪腾，一边颤声求饶，“水鬼大人，莫要吸我魂魄，我一点都不好吃。”
　　水鬼眉心一缕红色的火焰形标记，潋滟如同鬼火，他一双星眸看着羲和，冷嗤一声：“好歹是个仙，居然怕鬼。”
　　羲和哆嗦着跪下，虔诚道：“小仙道行浅薄，即便吸食了我也无甚用处，望水鬼大人高抬鬼手饶我一命，每年清明我定会多烧些香烛纸钱给您享用，只要您放了我......”
　　“闭嘴。”水鬼厌烦地拧起斜飞入鬓的眉毛，一把抓住羲和的肩膀将她丢进了水潭里。
　　羲和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了，心想：恐怕我是这天上第一个被淹死的仙了，早知道我就先学避水术了。
　　就在她呛水呛得肺都要炸开时，肩膀一痛，又被水鬼拎了上来。
　　她一边咳，一边大口地呼吸，水鬼鄙夷道：“你是哪儿的小仙？如此不中用。”
　　“你又是哪里来的妖怪？如此不懂礼数，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余光看见他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既然不是鬼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羲和瞪他一眼，拢了拢胸前的衣襟，方才在水里那番扑通，墨白上神给她的可遮掩身形的束发带掉了，此刻现出女身了。
　　琅琊冷笑一声，锐利的视线在羲和胸前扫过，不屑道：“不过两团肉而已，有何可避讳的？”
　　虽然羲和也不明白有什么可授受不亲的，但墨白上神的话她还是要听的。
　　她一把抓过浮出水面的发带，将头发一绑，立即变成唇红齿白的男仙。
　　琅琊皱了一下眉，抓着她肩膀的手一用力，又把她按进了水里。羲和拼命挣扎却只是无用之功，就在她觉得快要淹死的时候，又被拎出了水面。
　　羲和贪婪地呼吸着可以活命的空气，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气恼地瞪着水鬼。
　　见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扁平的胸部，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将发带扯下来。
　　虽然这番作为相当没有骨气，但是保命要紧。这妖敢擅闯天界，绝对是个不好惹的，在没有完全之策前，莫要得罪他。
　　琅琊冷冷地勾了下嘴角，将她丢到岸上。伸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指朝她一点，一团白烟将她拢住瞬间又散去。
　　羲和感觉自己变了个模样，借着幽幽的月光往水里一照，脑袋嗡嗡直响，她变成了一只水光油滑的大白猫。
　　水鬼将她往肩上一丢，她本能地伸出利爪紧紧勾住他的衣服，他侧头冷冷瞧了一眼，腾空而去，瞬息百里。
　　罡风冽冽，羲和挂在他肩上都快吹秃噜皮了，水鬼倒老神在在的一派轻松写意。
　　羲和盯着爪子，他这漆黑的袍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被这般勾着居然也没破损。
　　就在她爪子鲜血淋漓快要断掉的时候，琅琊缓缓下降，在古树参天的森林里漂浮。
　　此处乃是妖界与凡界的天然屏障，绵延万里的无尽森林，虽数凡界，却有无数妖怪生活在此，凡人从不靠近。
　　鉴于周遭丛林郁郁却灵气稀薄，羲和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这里是凡界。
　　在一处山洞前停下，琅琊抬腿就进，惊醒了两个守着洞口的兽面人身的小妖儿，还未等他们开口，已双臂一展，残忍地拧掉了两个小妖的脑袋。
　　如喷泉一般迸射而出的鲜血瞬间喷了她一身，吓得羲和全身的毛儿都炸了起来，这厮好生狠毒，今日我怕是凶多吉少。
　　琅琊继续往洞里走去，迎面走来几个巡逻的小妖儿，羲和两眼一闭，又是一片温热的液体洒在身上。
　　他在洞里大开杀戒，羲和紧闭双眸瑟瑟发抖，直到周遭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停止了许久之后，才壮着胆子将眼睛打开一条缝儿。
　　遍地都是尸、首分离的小妖儿，一个个惊恐地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样子。
　　血流成河场景令人不敢目睹，恍若修罗地狱一般。
　　羲和只看了一眼，便躬起身子呕了起来，腹中空空，呕了变天只吐了些酸水出来。
　　琅琊在一方铺了虎皮的石床上坐下，拎着她后脖颈提至眼前，嗤笑一声，“仙界不都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么，这么吓成这样？”
　　没有人性的死变态！羲和腹诽了一句，顺溜溜地被他拎着，这厮惨无人道，让她不免心惊胆颤。
　　现在她相信那些对墨白上神的评价了，实在是太宽厚温和了。她想他了，想太虚宫了，早知道就老老实实闭门思过了，饿几日又没什么大不了。
　　将她扔在石床上，琅琊嫌弃地看了一眼粘在手上的血，伸到她嘴边，阴着脸道：“舔干净。”
　　“喵～”这是个什么操作？就算被变成猫也是喜欢舔自己的毛吧？狗才喜欢舔别人的手呢！
　　虽然一百个不乐意，但是求生欲还是战胜了理智，羲和忍着恶心舔了舔他手上的血，还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呸，越来越像狗了！
　　舔干净他的手以后，他又命令道：“把你自己也舔干净。”
　　羲和回头瞅了一眼鲜血淋漓的皮毛，只有少许还能看出白色来，舔干净自己他是不是又要让我把整个洞府舔干净？与其被恶心死，还不如被他捏死来得痛快。
　　羲和主意一定，睨着水鬼似笑非笑的脸，抗拒地“喵”了一声。
　　琅琊嘴角掀开一抹嗜血的笑意，修长的手指在她脖颈处缓缓游走，似乎在挑个舒服的位置拧断来满足他变态的心理。
　　一旦将生死这般大事都看透了，仙生豁然开朗，羲和淡定地与他对视。
　　“不怕死？”他手上逐渐用力，羲和听到了骨头咯咯直响，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她用爪子去抓水鬼的手臂，垂死挣扎。
　　就在她脖子快要断掉的时候，琅琊却突然松开了手上的力道，长袖一挥浓郁的血腥之气立即消失无踪，整个洞府包括我都变得干干净净，仿佛之前地狱修罗般的景象只是幻觉。
　　他往虎皮垫子上一躺，似乎觉着不太舒服，抓着羲和往脑袋底下一塞，枕在了她的肚子上。
　　羲和“......”你是不是瞎啊，旁边有个毛茸茸的熊皮枕头你看不见？
　　奈何她说不了话，只能喵喵叫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别吵。”琅琊不耐烦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状似安抚。
　　羲和僵着脑袋，这怕是个吃错药的神经病吧，怎么一会一个样儿？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的手很凉，完全没有没有温度，透过密实的皮毛，缓缓渗进肌理。
　　羲和被他撸着撸着不自觉地呼噜起来，被他连惊带吓地折腾了一晚上也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最大的兴趣莫过于睡觉了，还是株仙草的时候便如此，最讨厌在睡觉的时候被吵醒。
　　但是琅琊将她拎起来左摇右甩地把她弄醒时，她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羲和被他甩得七荤八素，最后老老实实地蹲在他肩膀上，由他驮着在大山里闲庭信步，突然生出种水鬼是她坐骑的错觉来。
　　这样想来，不由得心情大好，得意地舔了舔水滑的皮毛。
　　呸，她吐掉嘴里的几根白毛儿，我又不是真正的猫，怎么会脑子舔起自己来？
　　她观光一般四处张望着，突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响亮至极。
　　她用爪子摸了摸肚子，好饿啊，按说神仙是很少进食的，但是她仙力不济，三天没吃东西，实在有些扛不住了。
　　琅琊侧头瞅了她一眼，冷哼哼了一声。
　　你哼个屁啊，看不上我就把我当成屁放了行不行？从肉垫里露出泛着冷光的锋利爪子，羲和瞅着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想狠狠挠他一下以泄愤。
　　但是想归想，她并不敢真的去挠。
　　琅琊在一条河边停下来，一挥手，几条鲤鱼从水面冲出来掉在岸上直蹦哒。
　　粗鲁地将她丢下去，面无表情地道：“吃吧。”
　　羲和瞪着下意识按在爪子底下的大鲤鱼，吞了吞口水，一边告诫自己不是猫，一边舌头却不听使唤地舔了一口。呸，腥死了！
　　琅琊席地而坐，也不催促，只是一味阴阳怪气地看着她微勾嘴角，似乎在说“你不吃我就吃了你”。
　　羲和按着那条鱼，心里垂死挣扎了一番，不知道是耐不住饿，还是敌不过一只猫的本能，亦或是怕自己被吃掉，终是尖牙一龇，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