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阳货欲见孔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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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唤来颜回，商量该如何给阳虎回礼，随后便准备带着颜回和子贡一起前去。
“夫子。”颜回却突然开口，望过来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您何必亲去？”
孔子略正了正脸色：“礼云：‘大夫亲赐士，士拜受，又拜于其室。’阳虎虽是季氏家臣，禄位却也是家大夫，我自当行二次答拜之礼。”
颜回却道：“夫子所言甚是，可阳虎也只是遣人送来这豚，并不能算亲赐。且他如今陪臣执国命，终究僭越太过于礼不合，我们若是拘泥于士答拜大夫之礼，岂非是为虎作伥，纵容那些违礼非礼之事？万一，那阳虎真以为夫子您有意襄助他呢？且今日之礼与古礼相比早已大有不同，夫子您对麻冕之礼的变迁，也说过‘今也纯，俭，吾从众’，可见您也不是一味恪守古礼的呀。”
孔子微微沉吟，再开口语气中却略带了些责备：“他不是亲自前来，我却也不是拜而受之的。何况阳虎终究没有说错，礼尚往来。礼不可废，这烤乳猪堪称重礼，我若不亲自前去他府上答拜，终究不妥。不学礼，无以立；为礼者，毋不敬。回啊，我平日是如何教诲你的？难道你都忘了？”
颜回抬头看向夫子，神色坚定，语气虽然温和，却没有半分犹豫：“夫子，回记得的，博文约礼，克己复礼，回都记得！然则，阳虎并非善人，君子纵然嘉善而矜不能，却也不能立于危墙之下！此行危殆，夫子慎之！”
孔子看向颜回，那本是“终日不违如愚”的面孔上，第一次显现出如此坚定的反对之色，忍不住也有些许犹豫；颜回在孔门弟子中一向谨言慎行，这次却一股脑说了这么多，仔细想来也颇多违礼之处，可他对自己却是真正的关心则乱，孔子不免心下微泛涟漪，
子贡在一旁也劝道：“夫子，子有师弟曾言听您说过，礼之用和为贵，可也不能知和而和，应以礼节之。阳虎赠豚乃是别有所图，今日所为乃是不以礼让为国，您若勉强自己去回拜阳虎，只是为了成全礼，岂非如同匹夫匹妇之为谅也？您于天下间事，可是无适无莫，义之与比的呀！”
孔子无奈地拿起毛笔，轻轻敲打了一下子贡的发髻：“赐啊，你竟拿为师曾教诲你的话语来堵我，可恼！不过你最近学问倒是长进不少啊。”
颜回见夫子神色放缓，也不禁莞尔一笑，转头看向子贡，神情间难得有些促狭。
子贡无奈开口：“夫子，师兄，赐失言了，只是如何给那阳虎回礼之事，夫子确实还需三思啊。”
孔子看着身侧这两位自己最满意的弟子，严肃的神情早已无法维持，哭笑不得地说：“吾岂是那种食古不化之人？二位学棣过虑了。”见二人仍有些不放心，孔子笑着说：“那便明日吧，待那阳虎去公室参与政事之时，我们再去他府宅也不晚。今日天色不早，你们把今日功课完成了，便去歇息吧。”说罢还微微眯了眯眼，笑意几乎要溢出眼角。
子贡与颜回相视一笑，便起身告辞离去。很快，庭院中便响起了朗朗读书声：“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弟子们齐声诵读《尚书皋陶谟》，声音清越，仿佛能够直达九天，穿越时间的长河，直接触及尧舜之际那场震古烁今的对话，直接触及他们深埋于心底的关于三代之治的理想。那声音响彻天际，也环绕在孔子身边——德不孤，必有邻！
“放心，我会顾好自己的。”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孔子轻声道，同时在心里说：即使有什么不测，我也护得住你们。
次日上午，孔子带着颜回和子贡，带着当作贽的肉干，到了阳虎的府宅。正如他们之前所料，阳虎并不在家，孔子放下礼物后便与弟子愉快地离开了。
可惜，他们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回程路上，他们与阳虎一行人狭路相逢。
阳虎定定地看向孔子，突然嗤笑一声，目露嘲讽，孔子神色不变，以礼答拜之后，便叉手肃立在一旁。
阳虎微微冷笑，朝孔子招招手：“过来，我有话和你讲。”
孔子面色平静地走上前去，子贡面上微泛怒意，却被颜回轻轻拉扯了一下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阳虎笑着开口：“有的人啊，明明自己才华出众，好像怀揣着绝世珍宝一般，却坐视自己的邦国陷入迷乱，这样的人能算仁德么？”
孔子徐徐开口：“不能。”
子贡双手倏然握紧，咬牙切齿，阳虎是在说夫子不仁啊！
阳虎继续笑着说：“有的人啊，一直想从政，却总是坐失良机，这样的人能算智慧么？”
这回连颜回都有些不悦了，阳虎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拐着弯骂夫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可孔子面上依然不见半分愠色，依旧微微躬身，轻声答道：“不可。”
阳虎收回笑容，仰头看天，低低吟道：“岁月將逝，时不我与呀……”说罢，有意无意地将视线转开，瞥向孔子身后的学生。
仲尼与阳虎对视良久，终于微微低头，拱手一礼：“诺。”
阳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想好了？”
孔子略有些难堪地侧了侧头：“是的，我将会出仕。”
阳虎却突然好似有些意兴阑珊，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走吧。”可就在他随意的一挥手间，颜回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扶住胸口，身形急退数步跌坐在地，口鼻流出数点猩红。子贡连忙扶住自己的师兄，仰头对着阳虎怒目而视，却因深知自己并非其一合之敌，终是不敢上前。
孔子低喝一声：“快走！”随后身形一闪，将两人送至数十丈开外，随后飞身回来落在阳虎身前，脸上是不再掩饰的愠怒：“阳虎！你究竟还想怎样？！”
阳虎双手环抱，神色惫懒，好整以暇地看着孔子：“没什么，好久没动手了，想和你打一架，活动活动筋骨。”
孔子气极反笑，不再掩藏实力，一股浩瀚的威压便向着阳虎扑面而去，同时他的口中缓缓吐出七个字：“多！行！不！义！必！自！毙！”
阳虎的眼中闪现出兴奋之色，他长啸一声，迫不及待地现出飞虎真身，便向孔子急速飞来，却在途中被那七个字所化成的七团火焰困在中间，左支右绌也无法摆脱。
孔子傲立于原地，身后缓缓显出一只凤凰虚影：“阳虎，我劝你不要把事情做绝，以后没事不要出现在我和我学生的面前，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阳虎的声音透着冷意：“哦，这还是那个一向仁德的孔夫子么？你……”
孔子朗声开口，打断阳虎的话道：“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其声仿若金石。被火焰困住的阳虎却只觉浑身无处不痛，他奋力挣开束缚，恢复人身，浑身狼狈，咬牙说道：“这是什么？金声玉振？不曾想你的天赋卓绝，实力竟也如此之强。”
孔子却散去周身异象，仿佛只是个普通的乡野之人，光华内敛。他看向阳虎，严肃地说：“阳虎，我本不欲同你为难，你有你的道，我也有我的道，你我本非同道中人，以后不必再见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最后七个字，孔子一字一顿地吐出，便仿佛给阳虎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再也无法对孔子及其门人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阳虎双目赤红，大口喘着粗气，许久后恢复平静，却突然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他的语气轻柔，开口对孔子说：“可以，但是……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孔子轻哼一声，不再理会阳虎，一闪身腾挪到两位弟子身旁，将颜回打横抱起，在子贡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向来处走去，目瞪口呆的子贡也只好快步跟上。
孔子以最快的速度为颜回疗伤，很快，后者面色恢复红润，气息也平稳下来。只是经此一事，颜回的寿数终究受了影响。时也，命也。
若干年后，孔子在匡地被原住民围住。
理由居然是他们把孔子当成了曾对他们施以苛政的阳虎？！
就因为他孔丘与阳虎都是身高九尺又操着鲁地口音？何其可笑！
可是当误会解开，他们一行人恢复自由后，孔子却忍不住去想，自己和阳虎又何尝什么不同呢？都是出身贫贱，都是靠着个人持续不断的努力，都是不甘心于命运的安排，想要在这个世界活出个人样，想让更多的人记住自己。
可是终究是不同的！他孔丘的道，是王道礼乐，他的理想是重现三代之治，是仁政是爱民，绝非阳虎之流在当今所行的暴政苛政！
阳虎何人？乱臣贼子也！他只是自己行道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而已！
纵使最后道之不行，也不过时也命也，亦与旁人无关。
最后附上《论语》原文，看看我跑得有多远……
17．1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完，2020年4月20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阳货欲见孔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