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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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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做一个贵族阶级,尤其是做一个孤身在他乡的贵族阶级,是很寂寞的。
想关心一下国家大事,可朝堂上没有我的位置。想关心一下家长里短,可家里只有一群以监视我为目的,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活体监控。
就连跟其他公子去趟勾栏院,我也是兴致缺缺。毕竟我相比他们,缺少了一味甚关键的雄性荷尔蒙。我去勾栏院只能听个小曲,但小曲听多了,味道也就没有了。
寂寞啊。我对着院中一株老榆树如是感慨。
小贵贼头贼脑凑到我身侧:“公子似乎兴致不高?”
我无奈摇头,再悠悠叹气:“长日熙熙,却只有老树作陪,吾只碌碌一俗人,境界未到,难免有些感慨罢了。”
小贵装模作样思索片刻,而后笑嘻嘻道:“我陪公子下棋罢?”
他的棋艺仿佛三伏天卖不掉的肉,委实是臭到了一种沁人心脾的境界。我眉头蹙起再展开,逼迫自己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还是……免了罢。”
“那要么让顾先生来陪公子解书做赋?”
我瞪他一眼:“如此闷热天气,解书本就磨人,若再做赋,脑中非要乱作浆糊了。”
小贵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忽而闪出某种通透的光:“其实若要消夏,赏景是顶好的。可惜咱们院中只这一株老榆树,景都没处可赏,公子寂寞也是难免。但我听闻,似乎隔壁世子府新进开了一处荷池,我记得公子最爱夏荷,不如……”
知我者,小贵也。
我摆出一副矜持笑容,做沉思状片刻,最后以一种无奈腔调缓声道:“也罢,那便去吧。”
齐景思不在府中,这个时辰他应当是在宫里跟着太傅读书。
我一路晃荡进世子府,沿路碰见的小厮早就见惯了我这副熟面孔,当即便有机灵些的同我指路:“穆先生正在风露居中。”
风露居是世子府中一处小院,这个院名是世子爷当年绞尽脑汁才取出的。用他自己的话说,“风露”二字既表达了他思慕侠士风餐饮露的豪情,又展现了他甘愿大隐于世的豁达。
十分风雅,十分意趣。
此刻穆洹正挽着袖子在风露居中架着梯子爬高上低,除却姿势稍显笨拙外,倒确然有了些许侠士飞檐走壁的味道。
见我进来,他浮出一丝清凉笑意:“盛夏酷暑,公子不在府中歇着,倒跑到我这小庙中,可是又有什么顾先生解释不了的疑惑么?”
顾先生,对不住,总拿你来做幌子。我在心中虔诚地给他道了个歉。
“非也,今日不谈学问。”我挥挥手:“本公子只是听闻世子府中新开了一处荷池,因此想来转转。”
穆洹从梯上攀下来,走到桌旁斟了杯茶递给我:“公子若是为了荷池而来,今日恐怕无法尽兴了。那荷池前日才竣工,荷花刚刚栽上,尚未活稳当,池中如今颓靡,无景可赏。”
“唔。”我惋惜道:“太不巧了。”
言毕望向他身后长梯:“穆先生这是在……?”
他亦回头,浅笑道:“幼时家中有一葡萄架,到此时节枝叶繁茂,成串的果子挂在上头,十分玲珑可爱。我从前最爱在下面玩耍,如今想着若在此处搭一个,消夏也是极好的。正好今日清闲,就动手做了。”
他身后有些许木料零散堆放着,院中东侧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其上已有四根做支撑的主架稳稳立起。没想到穆洹瞧着文弱,坐起这些事情来倒还真挺有模样。
我道:“我来帮你。”
他“嗯?”一声,接着是不出所料的拒绝:“公子身份尊贵,某实在不敢劳烦。”
我觑他一眼:“莫废话,我上去,你来搭把手。”
其实我也有许多年未曾做过这般爬高上低的事。瞧见这长梯,回想起幼时四处撒野的时光,我甚怀念。
小贵在下面扶着梯子,忧心忡忡道:“公子当心些。”
我豪迈挥手:“我幼时也曾和友人一道搭葡萄架,当年便是我在上面搭横梁,把你的心揣回肚里,本公子做这种事是早做惯了的。
”
我转头瞧着穆洹,想瞧瞧他是否因我之言而觉得亲切,却见他蹙着眉压着眼,一副出神模样。我连唤他三声才将他思绪拽回。
他摆摆头:“抱歉,在下走神了。”
我抿起唇:“无妨,给我一把锉刀。”
穆洹同我相处时一向很有分寸感。他这个人就是这般脾气,跟谁都是一副浅淡笑脸。也正因此,似今日这般一同劳作,还能时不时言语打趣的和谐场景,在我这处十分值得珍惜。
我伏在梯子上头,晃晃悠悠地想,原来这怪脾气的人儿也有和善的一面。唔,今日这苦力做的不亏。
约莫申时,葡萄架工程竣工时,出了一桩小插曲。
穆洹到桌边斟茶准备递给我,没留神桌边放了一把极锋利的刀,胳膊一甩,给划出了一道淌血的口子。
他低低的“啊”了一声,不过随即抖了抖划破的衣袖,仍照旧将茶盏给我端了过来。
我蹙起眉头,从梯子上爬下来。先接了茶盏放在一旁,再将穆洹摁到椅子上,一把抓起他的胳膊。
他将手往后抽:“一点小伤,公子不必挂怀。”
我手上再加两分力道握着他的手:“再小的伤口也要及时处理,否则日后难免留疤。”
将他宽大的衣袖往上推了推,就露出一截白藕般的小臂。我瞧着那凝脂般的肌肤,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模样,去探看那道约莫一指长的伤口。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他虽平日里总将一张脸和手涂的发黄,衣服里也多有填充。可我同样身为女子,就是能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我冲她一笑:“先生委实太瘦了些,要多吃点好好补补。”
她将头转过去不瞧我,侧脸略有些苍白。
她此刻肯定拿不准我到底在想什么。我颇有些恶趣味的想,她这般不知所措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其实我接近她的目的也很简单,其一是想弄明白那天在酒楼里她知晓了我的身份后,为何会有那般反应。其二便是一种对同样处境者惺惺相惜的感情。
我想知道她一个姑娘,为何要孤身乔装,潜进这危机四伏的宣城。
我拍拍她的手,笑得十分纯良。
方才我甫一下梯子,小贵就已经一溜烟跑出了院门,这会已经拿着一只小瓶子回来了,他将瓷瓶递给我:“公子,这是伤药。”
我指指葡萄架下的一片狼藉,对他道:“你去将那边收拾收拾,不必在旁候着了。”
石桌旁于是又只剩下我同穆洹两人。我先替她擦净了血渍,继而用手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周围。两人都很沉默。
末了,她向我道谢:“多谢丛公子了。”
我挥挥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小贵干活很利索,原本一地杂乱的工具木料不多时便已整齐堆放在一旁。我望一眼已经搭好的葡萄架,笑道:“架子已经搭好了,至于细节处的布置,就按照先生的喜好来罢。我就先回了,先生不必送。”
她又低低道了一声多谢。
回到我自个儿的府中,我住的院子里。那株老榆树孤零零立在院中。我伸手在树上轻抚片刻,叫来顺才。
“公子有什么吩咐?”顺才又笑没了一双眼。
我沉吟片刻后道:“这院中只这一颗树,它也难免寂寞。你去替我寻些耐潮防蛀的木料来,本公子想在这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