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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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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景思站在洞边乐呵呵望着我,春光灿烂。我呆立屋门前直愣愣望着他,不知所措。
不是吧兄台?怎么从前我竟不知他原来是个行动派!
我讷讷道:“殿下昨晚这是……”
齐景思灰头土脸,笑得露出一排小白呀:“可不是,我同穆先生寅时便起来挖的,怎么样,手艺还不错罢。”
我将将起床,脑子还不怎么清醒,下意识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什么关键信息,但还未及反应过来,就见一角烟灰色衣摆转过那参差的墙洞边缘,也拐进了我的院子里。
穆洹笑得不大好意思的样子,自个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解释道:“我顺路瞧见,便来帮个忙,这样也好,日后我向顾先生请教些什么也方便。”
我信了,穆洹她定是寅时不睡觉,又不在屋里呆着,天不亮就出来闲逛碰巧遇见才来帮忙的。
唉,可惜我昨晚心情不佳,睡得晚了点,再加之睡前又饮了酒,不然倘若我早上听见动静,也该出来帮一把才是。
穆洹比齐景思那个泥猴子略微好些,但身上也是脏污不堪,面上还有两道汗拖出来的泥痕。我心下好笑,面上却也不敢带出来,只得偷偷瞟她几眼。
我道:“进来喝茶么,剩下的事找下人收个尾。”
齐景思大剌剌坐在我葡萄藤下的躺椅上,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茶杯,一仰头倒进了口中,抹了抹嘴慷慨激昂道:“使不得,公子我勤勤恳恳亲历亲为,为的就是让丛兄晓得我对你的情义,叫下人接手去做,这事还有个什么劲。”
我倒了杯茶给穆洹递过去,也春光灿烂起来:“那么穆先生歇会罢,你这瘦弱的身子,别再累着。”
穆洹认真道:“我身为太子幕僚却才疏学浅,胸无点墨,时常要找顾先生问些问题……”
我轻笑,截住她尚未出口的话:“我知道。”
齐景思到底年少,休息了片刻便又生龙活虎地去修他的小月门,留下我同穆洹坐着打发时间。
穆洹问我:“公子今日心情不错?”
我挑眉望她:“唤个称呼。”
她转过头去望着齐景思地方向,干干道:“丛容。”
我心情忽然大好,将所有烦恼都抛诸脑后,这世间的事此刻都与我无关,只当我就是个闲散人,想说什么便能说什么,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就是想要这片刻的逍遥。
于是我对穆洹道:“若是穆先生说帮着挖这月门其实是为了更方便见我,我会更开心。”
穆洹又将脸转回来对着我,一本正经道:“其实我帮着挖这月门是为了更方便见你。”她顿了顿:“的如意和悦之。”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穆洹是个会开玩笑的。
正好如意在廊下晒太阳,闻言抬起脑袋慢悠悠走过来,一纵身跃进穆洹怀里,悦之听见热闹也从房门里巴巴地跑出来,叫个不停。
齐景思公子一个人弯腰苦干,委屈道:“你们这招猫逗狗的,倒是来个人帮我啊。”
此刻我人醒着,又怎能再让穆洹干这种活。于是我叫她回去换套衣裳,自己卷起袖子跟着齐景思一道修门去了。
平日里懒散惯了,猛一做这种事自然是吃不消,上午收拾停当后,稍微用了些午膳,下午便倒头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月上柳梢头了。
如今有了这道门,齐景思来去便更加肆无忌惮,他拍着窗户道:“丛兄,快别睡了,起来陪我喝酒。”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檐下,我抬头望去,齐大世子正斜倚在我的屋顶上,做月下独酌状。我四下一望,果然在房侧瞧见一架梯/子,于是便也顺着爬上去,在他身边坐定。
他道:“从前在书里看那些侠士都爱在房顶呆着,还觉得想不明白,好端端的爬房顶做什么?今日上来一瞧,方才晓得,此间风景果然别致。”
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揭开盖子一闻,醇香扑鼻,劲道十足。
似乎这小子此刻心情不大好,又或者是在想什么人生哲理,总之他话不多,于是我也就默然陪着他,半躺在屋顶瓦片上,望着那一轮新月。
忽然他问我:“丛兄,做在那把椅子上,滋味真的有那么好么?”
这还是齐景思头一回问我正经问题,我抿了一口酒,告诉他:“滋味好与不好,要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要看你是喜欢行走芸芸众生里,做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凡夫俗子,还是更愿意高处不胜寒,丢掉某些东西,再换来某些东西。”
他道:“难道坐上那把椅子,就不能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了么?”
我抬手跟他碰了碰酒瓶子,咧嘴一笑:“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所谓有得必有失,可没有天下美事能兼得的道理。”
耳畔听他低低叹一口气:“我当你们是朋友,可我自己也知道我这朋友做的好不地道。”
不晓得祁王同他说了些什么,引得这傻小子三更半夜来我房顶上抒发胸臆。我抬首饮一口酒,抹抹嘴对他道:“这不关你的事。”
我本想拍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才记起如今我和他是同龄人,这么一副语重心长教育晚辈的姿态实不可取。于是我干干一咳,道:“做人,随着本心就够了,左右老天爷的意思咱们也违逆不了。”
不晓得我充满哲理的话这小子领会了几分,反正我瞧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觉得我这开导工作做的不错。
酒也没剩下多少了。我俩举起酒罐子致意一下便都一饮而尽。
他道:“丛兄,我真当你是朋友。”
我点头:“我自然知道。”
他伸手摸摸鼻头,慢吞吞又道:“若是能同你这样喝一辈子的酒,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我再点头:“倘若你缺人陪了,随是来找我同饮便是,就如今夜这般。”
他一双黑亮的眼瞧我半晌,最后略有些无奈地丢下一句“罢了”,便当先从梯/子上再爬下去,回了他自己院中。
我喝的有五六分醉意,白日里又干了体力活,先前没睡够,此时困得十分不争气,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次日天光大亮后我方才起身,才出门伸了个懒腰,便瞧见顾先生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正要往外走。
我定睛一瞧。嗬,拿的居然是个发簪。
我喊道:“顾先生,这是上哪去?”
天底下多数读书人有个通病,就是脸皮太薄,好似那春饼,内里是个什么内容,面上便是个什么颜色,半点也兜不住。
顾先生便是个典型的读书人,见我发问,第一反应便是将手里的东西往袖子里收了收,再接着便是面上泛起锅中螃蟹般的颜色,嗫嚅道:“上回,上回楚公子府里的婢女帮我洗了衣服送回来,我想着总要聊表感谢。”
我懂了,并且很不厚道地笑了,冲他一挥手:“你去罢。”
顾先生如蒙大赦,踉跄着逃了。
可见天下缘分,从来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