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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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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我一向认为自己的脸皮堪比城墙,然此次闹出这么个乌龙,又是在穆洹面前,我还是蔫了,一连好多日都没胆子进隔壁的大门。
在自个的小破院子里横躺竖卧混了七八天日子之后,我实在是觉得无味,索性沐浴更衣,连小贵也没带,一人杀向了楚珣府上。
现如今我正赖在楚公子府,同楚珣两个闲人歪坐树下品茶。他拿出来招待我的正是上回我送他的那套杯盏,拿一只在手中把玩,青瓷的温润触感总算抚慰了我些许。
早就听闻楚国盛产君子,楚男子各个风俊儒雅,心思玲珑。依我之见,楚珣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打从我迈进他的大门,他就一直挂着那一脸淡然却了然的笑,再时不时用他那一双乌黑温润的眸子悄悄将我打量一番,那种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于是我问他:“楚兄笑什么?莫不是我衣襟上沾了饭粒?”
他含笑摇头:“非也,只是见到你便觉得开怀罢了。不过似乎你近日有什么烦心事?”
我“当”地一声将手中茶盏立在桌上,挺了挺身子,直着一双眼严肃问他:“倘若你觉得一人有趣,想同她亲近些,却苦无良机,该当如何?”
他笑得满面通透,问:“不知是白衣送酒之情,还是西窗剪烛之情?”
于是我一下子愣了,脑子里半晌都是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西窗剪烛跟按了循环键一般反复回响。我嗫嚅道:“应当是白,白衣送酒之情罢。就似伯牙子期那样的,唉,这实在很难说啊。”
楚珣于是也认真起来,望着我道:“既然如此,那就自己制造机会去接近他,但姿态不要低。同他玩笑,也要同他说正经事,简言之,要他熟悉你,适应你,倘若你这人恰巧合他胃口,久而久之他自然会与你为友。”
这不就是脸皮厚点往前冲的意思么。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但怎么想都觉得我在往穆洹身边凑这一点上做得非常之好,那是哪里出问题了呢?于是随即我又想起了一个被我遗忘的前提。
“倘若那人明确表示不愿同我为友,又该当如何呢?”
楚珣微微睁大眼“啊”了一声,惋惜道:“那就没法子了,你还是莫要扰他,或许过段日子你就忘了。”
回想起打从闹乌龙那夜里之后的事情,我甚是伤感地发觉,倘若我不去找穆洹,我同她之间当真就能一点交集也没有。
唉,或许兜兜转转,最后一切还是要回起点。世间诸事因果,果然总是有始有终。我深觉自己在这一刻佛性大发,甚至看破红尘有点想遁入空门。
我尽量让落寞语调中带上几丝超然的味道:“也罢,唉,也罢。”
楚珣匀称而修长的手搭在我肩上,同我说:“倘若你是俞伯牙,就一定会遇到钟子期,这是命定的缘由。”
告别时,我甚是怅然地从楚珣的酒窖里又抱了两坛楚白酿。两个酒罐窝在心口,我总算觉得凡尘俗世与我相干了。
我满足道:“有楚兄为友,才真乃幸事一桩。”
走在回府的路上,我在脑中反复思索,究竟是什么让我总对穆洹念念不忘。是因她身上背负的太多秘密让我好奇,还是她对我敬而远之的态度让我不甘,又或许,我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
我这个人的确很容易对人对事好奇,但再再怎么说好奇也喜欢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我还没蠢到会分不清楚。
倘若我只活了这十几年,那么以我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性子来看,确实可能因她对我的不屑而觉得不甘。但问题是我已经是个活了两辈子的老家伙了,这点事情都看不明白的话那我这四十年不是白活了!
于是我悟了。
我是真的喜欢穆洹这个人。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我更惆怅了。干脆在街上就拆了一坛酒,抬手就往口中倒,绵密酒香入口那一刻,我释然了。也罢,顺其自然便好。
一坛酒见了底的时候,我人也到了府门前的巷子口,远远便望见小贵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一脸的着急。
于是我喊了他一声,他转头望见我,眼睛登时连了220伏的电压般亮了起来,一路小跑朝我冲过来。
到我跟前后,他挤眉弄眼冲我道:“公子,快着些,府里有贵客。”
我奇怪道:“哪位贵客?”
小贵一双狡黠的小眼眨地飞快,一边推着我走一遍含混不清道:“就是公子您最想见的那位贵客。”
真是奇了怪了,我又问:“到底是谁嘛。”
小贵半推半拉带着我走得飞快,仍旧不老实回答我的问题:“等见了公子您自然就晓得了,保准是您最喜欢的,错不了!”
那一瞬间,小贵的语气让我觉得我不是在回府,而是正冲向勾栏。
跨过内院的门,我一眼便望见那袭天青色的衣袍。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小贵凑到我耳边贼兮兮道:“公子,没错吧?”
我一手搂着怀里的酒罐子,另一只手勾着见底的酒坛,同她招呼:“穆先生,今日如何得空上我这儿来?”
她面上浮起一丝窘迫,低头往怀里看了一眼。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瞧见她怀中搂着一只小小的毛团。是只小狸猫。
她道:“打扰公子清净了,想冒昧问一句,公子能否先代我养着它。是在路边捡到的,我瞧着可怜就带回来了,但世子府不许养这些东西……”
昭王老儿为了齐景思这棵歪脖子小树能长的直些费尽了心思,不许他招猫逗狗也在情理之中。
我乐了,头一回觉得原来昭王这老小子也有如此英明神武的一面。
于是我把两只酒坛放在桌上,伸手捞起了穆洹怀中的小毛团。小猫蜷缩在我怀里,当真是极小的一只,顶多两个月大。
天已入秋,傍晚的风吹来丝丝缕缕的清凉,我瞧着小猫猫哆哆嗦嗦的样子,就将一只袖子搭在它身上,笑道:“交给我罢,你放心,得空过来看看它便是。”
再抬眼望穆洹,她正冲我笑。
秋风乍起,吹动满院桂花香,院中池水也漾起桂花味的涟漪,映着天边灿烂的霞光。那样的晚霞和着甜香的风吹进我的眼,半路上喝的酒终于开始发威。
我觉得我醉了。
从盛夏到入秋,多少个日子以来,那是她头一回对我笑,不带任何敷衍和礼貌意味的,她发自心底的,真正意义上的笑。
她走到桌旁拿起我尚未开封的那一坛酒,举起来向我示意:“不知能否就着今晚的桂花和月,与公子共饮一杯?”
上次楚珣送我的两坛酒还有一坛存在酒窖里没舍得喝,我让小贵去拿了给我,两个人两坛酒,坐在葡萄架下对饮。
小狸猫在我怀中睡着了,我对穆洹道:“是你把它拎回来的,名字要由你来取。”
她想也没想就道:“叫如意。”
我也觉得这实在是个好名字,如意如意,知我心意。
晚霞退下后换上了一轮弯弯的月和满天璀璨的星,在那样的星光下我同她一口口饮干了手中的酒,像寻常朋友般闲聊。
我听见某种坚冰破碎的声音,但我实在不知是何故。
于是酒至尾声时,我按捺不住问她:“先生为何愿把如意托付给我?当然我是开怀的,无比开怀,但你的态度总归让我有点捉摸不透,有点慌张。”
她将空酒坛放在桌上,眼中映着月色沉着星:“公子似乎和我想得不一样,有些事情,或许是我想错了。”
她接着告辞:“时候不早了,某就先告辞了,烦请公子照顾好如意,它年岁小,不好养。”
小毛团温热的身躯在我怀中有节奏地上下起伏,我道:“且放心,照顾不好她就罚我下辈子做老鼠。”
穆洹笑得很真,转身一袭天青色融进墨蓝的夜色,踏着银星明月,萦绕着桂花香出了我的门,转身再瞧不见了。
我在枕边用狐皮大氅给如意围了个窝,将小狸猫放在里面。
小毛团被我惊醒,抬头喵喵叫了几声,我拍拍它的背,引着它复又睡去。她睡觉的时候把自己缩成紧紧地一个团,像极了穆洹,把自己团在中央,不给外人窥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