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难藏》赵唐十六

1、第 1 章 电话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最近导师接了新的项目，层层任务往下一分配，人就摆摆手扬长而去。都说读研就是为了给导师打杂的，林诗源以前不肯信，现在却是深以为然。

　　他提着电脑包边往出走，边往后挺着抻了抻老腰，自从他保研成功后，杨教授就马不停蹄的把他召唤了去，在实验基地一待就是三个月，再出来，他这把青春正盛的腰就僵成了一把杀猪刀。

　　如今几个项目跟下来，他的腰已经废的差不多了。

　　坐的久了，就又酸又疼，苦不堪言。

　　“该死的老杨”林诗源忍了半天，待一出门看到淅淅沥沥的漫天小雨时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口。

　　图书馆门前挂着一排的探照灯，纷飞的雨被光线一照，仿佛连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他将风衣裹了裹，忽然就想起了家里怕雨的小丫头。

　　反正一时也走不了，他索性又退回了门内，跑到休息室接了杯热水捧着，然后拨了林诗悦的电话。

　　没有人接。

　　林诗源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又拨了家里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犹豫了一下，只好打给了路彻。

　　路彻快要高考了，林诗源并不想打扰他，但这个点儿了，家里就算有人没睡，大概也就只能是他了。

　　“喂？”路彻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楚，并无睡意，这让林诗源松了口气。

　　“是我”林诗源迅速应了一声，“那个，没吵到你吧？”

　　“没”男生的声音沉沉的，默了三秒又补充道，“我最近睡得都晚，不会吵。”

　　最后三个字都快没了音，跟说悄悄话似的，透过听筒传过来，林诗源的耳尖莫名一阵酥麻。

　　他连忙将手机移开了些。

　　“这么晚还在复习？”

　　“没”路彻犹豫了一下说，“在外面”

　　“现在还在外面？”林诗源有点儿惊讶，但他只是惊讶了那么一瞬，就将对话拉回了主线，“诗悦跟你在一块吗？我打她电话没人接，家里电话也打不通。”

　　那边默了三秒，又“嗯”了一声，然后就没了音。

　　这不对劲。

　　林诗源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他有些着急的问:“家里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路彻不说话，一贯的沉默。

　　林诗源一把将杯子放下，“路彻，你说话！”

　　“嗯”见他发火，路彻倒是马上应了声，不过应声之后，却又像是突然卡了壳，听筒再度陷入沉默。

　　路彻蹙了蹙眉还在思索该怎么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下意识的，他连忙拨了回去，林诗源那边却是不接了。

　　路彻站在网吧门口愣了半天，才将早已黑屏的手机塞进了裤兜里。

　　天气预报说是有雨，但到现在也还没下，只是凉风阵阵刮着，像是大雨欲来的前奏。

　　路彻蹙了蹙眉，右手抬起拨了拨被吹乱的头发，骨节泛白。

　　他转身走进网吧，发潮的空气夹杂着泡面的味道扑面而来，那一瞬间，胃里升腾起一股酸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林诗源第一次冲他发火。

　　林诗源心里着急，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倒是也有两个大家长，却也都是拎不清的。去年奶奶生病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全家总动员一块儿瞒着他，直到被他察觉了才期期艾艾的告诉他，说是不想影响他学习。

　　他越想越气，也顾不得什么下雨天凉，直接将电脑包往怀里一塞就往宿舍区跑。

　　路过教学楼时，隐约看到室友赵平站在回廊下，看样子也是在避雨，刚想喊他一声，叫上他一起跑，结果还没出声，就见楼里又出来一个人，那人撑开一把黑伞，将赵平遮到了伞下。

　　两人挨得很近，不知在说些什么。

　　雨好像下大了，落到地上都能听到轻微的声响。

　　林诗源眨了眨眼，看到赵平在伞下笑的前仰后翻，而那人像是怕淋到他，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一把伞，倾斜了一半。

　　竟然只有一把伞，林诗源叹了口气，认命的抱紧了怀里的电脑又在雨幕里狂奔起来，跑回宿舍身上已经湿透了，他抓起干毛巾在脑袋上胡乱擦了一把就打开了手机订了回家的车票。

　　简单换了身干衣服，拿着手机钱包出了门，迎面正好撞上了刚回来的赵平。

　　赵平看他急匆匆的步伐有些诧异:“你这是又要出去？”

　　“嗯”林诗源说，“我回家一趟”

　　赵平更诧异了，“现在回去？”

　　林诗源点点头，来不及跟他细说，跑了两步才囫囵应付道:“急事儿”

　　直到又跑下两层楼，他才想起前两天给路彻买的降噪耳机还躺在桌子上没开封呢，想了想，还是转了方向，又折回了楼上。

　　推开宿舍门时，赵平像是刚打完电话，被吓了一跳，说话都结巴了，“不，不回去了？”

　　林诗源头也没抬，两步冲到桌子前抓了耳机盒就走，“我忘东西了！”

　　赵平松了一口气，“……哦”

　　林诗源觉得赵平怪怪的，但他顾不上多想，为了赶上发车时间，他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了。

　　宿舍楼前的灯照明范围有限，他撑着伞步履匆匆，和撑着黑伞的人擦肩而过时愣了一下。

　　那把熟悉的黑伞他刚刚才见过，难道是送赵平回来的人，怎么又回来了？

　　林诗源的脚步下意识的停顿，他转过头，看到那人已经到了楼下，微倾着身子正在收伞，林诗源眯了眯眼看清了他的脸，他发现，那人有点儿眼熟。

　　似乎是宋教授的助教。

　　赵平是宋教授的学生，林诗源因着他的关系也和宋教授组里的人都打过照面。

　　大都能混个脸熟。

　　俩人不可避免的对视了一眼，那人局促的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诗源也赶紧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检了票，上了车，他才想起来，这个助教是宋教授钦点来的，名字叫曹睿。

　　学校里还流传着他的传说，传说里他也曾是宋教授的学生，人很聪明，就是家境贫寒，宋教授怜惜他的一身才学，特意招了做他助教，一边带他搞研究，一边给了他一份微薄的薪水，保障他的生活。

　　宋教授是个难得一见的醉心科研的人，林诗源在心里暗戳戳的想，早知道当初就选宋教授了。

　　可惜当初没眼光，竟然让老杨这个老狐狸给忽悠了，真是悔之晚矣。

　　他正乱七八糟的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消息提示音。

　　路彻发的，简洁明了，就四个字:“注意安全”

　　林诗源把耳机往怀里揣了揣，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和路彻之间的沟通就密集了起来，也算不上多亲近，只是每次他回家，路彻都会给他发一句“注意安全”

　　路彻是个十分寡言的人，林诗源每每与他沟通总会觉得头痛不已，能让他主动送上关心，哪怕只是四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林诗源也觉得欣慰，因为这预示着路彻终于在这个家慢慢找到了归属感。

　　他们算是个特殊的重组家庭，他考上大学那年，父亲突然将一个女人领回了家，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很明确，林诗源觉得父亲能在母亲去世十年后才提出这个话题很不容易，当即就点了头。

　　林诗悦那个小丫头倒是闹过一阵子，不过最终还是敌不过对母性关怀的向往，吃了那女人做的几顿饭，也便同意了。

　　就这样，路彻跟着他妈妈搬进了林家的老房子。

　　路彻的妈妈叫路芸，是个贤惠的漂亮女人，只是早年间识人不清，赔了青春没了爱情，七年时光下来，就只剩了路彻这么一个见证。

　　她很厉害，为了不让路彻受苦，硬是自己一个人拖着孩子长大，不容易。

　　路芸嫁过来后，林家栋托了点儿关系，把路彻也转进了附中，和林诗悦一个班。

　　路彻很聪明，转过去的第一个学期就将年级第一推下了宝座，好的学校给了他好的机遇，林诗源知道他一直是学校重点栽培的竞赛生。

　　不像林诗悦那个小丫头，每次期末考总要缠着他拜孔子庙。

　　拜了这许多年，也没见哪次能管点用。

　　车子到站时都凌晨了，林诗源搓了搓睡懵的脸，刚下车就被迎面的风吹的一哆嗦，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读研之后，他好像变的体弱了呢，淋点小雨就感冒，吹点儿凉风就发烧，林诗源一面裹紧了衣服往出走，一面在心里暗骂“老杨这个害人精”

　　家里应该也下过雨了，空气里还夹杂着很重的泥土气息，猛的吸上一口还挺提神的。

　　他查看了一下约车情况，竟然加了感谢费也没人接单，大家真是活的太滋润了，有钱也不赚。

　　林诗源叹了口气，打算去路边碰碰运气。

　　身后有刹车声响起，他转过身，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路彻。

　　路彻还穿着附中的校服，男生似乎又长了个子，腿往地上一撑，裤腿就往上窜了几分，露出细长的脚踝。

　　林诗源把手机收起来，走到他车前，惊奇的问:“你怎么来了？”

　　路彻的视线在他发抖的指尖稍作停留，随即移开，看向他的眼睛，“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