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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鱼传尺素 九、鱼传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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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鱼传尺素
石头直接寄到了单位,没成想已经是碎了一块儿。算了,砂纸磨平还可以当作两块儿来用。此等小事我向来不是很计较,不过是在心里默默怨念个几百遍,面上装得云淡风轻、豁达无量的样子。
正式做什么之前,架势一定要摆足。譬如看书前得把桌子擦擦干净再摆上一杯水,办公桌也是放着绿萝赏心悦目。待我把发过来的邮件粗略地审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八成谱的时候,才端端正正地将砂纸摆在手边开始。提前将预备写的字在网上找到篆体字的写法,再镜面对称了铅笔描在石头上,直接照着纹路刻就是了。这过程讲究的是个胆大心细。刀锋不能偏,下刀要不深不浅。刚开始刻,琢羽就拖着椅子凑到我边上观摩了。
开始只是点评:“这个看起来也不太难。”
“拐弯的地方不好刻。”
“篆体比我们现在写的文字圆润。”
刻几笔,便要吹一下掉落的粉末,我没扭头看她,也没搭话,只是点头。中间想着歇歇,刻久了手腕子痛。我扔给她一块石头,“你先玩着,等会儿刻完了把刀让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想刻。”
“你蠢蠢欲动地守在我边上,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可以,很了解我。”
我笑笑没说话,余光瞟见她一边盯着我的手,自己不断摩挲着手里的石头。“要不你来我左边,我觉得你脖子酸了。”她很灵活地挪到左边,没离开椅子一下,依旧是聚精会神的样子。
“你不知道我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每次出去旅行带的纪念品都是这些。家里印章、骨哨可多了。今天你在,突然就激起了我的兴致。我还想画扇面,这个我也没尝试过,有机会咱俩试试。”
“可以。我小时候还想做珠宝鉴定来着,和刻章也有点关系,生活就是太规矩了,不好玩。”
“你嘴上说着不喜欢规矩,但你性子可是能做这些磨性子的事。你只是喜欢新鲜猎奇的事,和我一样。”
“是,但看问题还是会带点传统观念,不可取。来,印泥伺候。”我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帮我铺好纸,印泥端我面前。
“还指挥上我了。”她故意装出一脸委屈。
“这个是阳印,不如阴印好看,我技术还不太过关。”我使劲地摁了一下,纸上显出好看的轮廓,是一个桐字。
“还不错,快指导我一下,快先把你那个放下。”她站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就用三个字就打发了我,听起来并不是很受用。
“叫老师。”
“你还想着要占我便宜。”
“叫不叫。”
“老师,算了,尊严是大敌当前不卑不亢用的,现在也用不上。”
我只是稍微说了几句,就放任她自由发挥了。这个就是熟能生巧的本事,得自己探索把握。
“老师白叫了。”她小声嘀咕,我假装没听见。过会儿又言,“我以前在博物馆看过画展,那些名画个个都盖了许多的印,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甚至大部分都随着时间久远糊掉了,感觉也看不出个笔力雄健之类,怎得盖了印章就可掂出画作的好坏斤两来,在一定程度上还能断它是不是赝品。今日一试,这印章的功夫很多。不过也是你这材料不太行。”
“不捡些便宜的石头来练,任由咱俩暴殄天物么。再说了,你看王羲之这些大家练字不也是从树枝沙子开始的么?”
“你说的有道理。”她正刚刻到羽字的拐弯处,速度慢了下来,音调听着颇咬牙切齿。
她说的有道理,提醒了我,假使我没记错,那两枚书签竟是没有印章的么?既是以画作印上去,少了印章便着实奇怪,我以前竟没有发现。那么印章或许是个突破,是封住众人更换朝代的出口吗?
我觉得自己这个推敲可信度起码有八分。
杜兴的妻女去了,那么我便辜负了他的一句怀慈。接下来的几天我时常会想到他,原先他摆摊的地方已经有了新的摊位,是一位卖菜的老伯,看起来像是自家种的新鲜菜蔬。很青翠,同他的苍白的胡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一直是笑眼弯弯的模样,是老人家常有的慈祥。有人来买菜,他就说:“这个香菇啊,是我晨起去采的,炖汤肯定很鲜。”“白菜性子温,对肠胃好,和中止咳。”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听着就很亲切。
即便是官差来顺走几根黄瓜,他也是慈眉善目的表情。大抵是几十年风雨沧桑都经历了,便也不必再斤斤计较。知天命、耳顺的年纪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同这些置气。
我忽然就觉得,有些人却已经丧失了感受这些的机会。幼年时幻想过暮年的生活,在心里已经把风尘都经历了一遍,却还是低估了许多。这么看来,及时行乐是有必要的,不必为着摸不清的明天而彷徨。但我的愧疚并不能减弱一分。
不知道蒲轩赶路到哪里了,如果能写信给他就好了。只是他怎么离开这枚书签的呢?如果他能离开,那么杜兴妻女便不该被封住,也就没了后面杜兴被要挟的事。
思虑这些的时候,窗外起了风,树叶子扑簌簌地响。昨日临摹的一份字帖就搭在我的书架上晾着,准备墨干了收起来的。风一吹不偏不倚地就落在了书上,挨着书签。瞬时,那张宣纸变成指尖大小跌进了书签内,被经过的一位随从捡起来,递进了轿子里。
我没来得及反应,轿子里也没有什么动静。
原来,现代的事物竟可以进入书签吗?
后来我才知道,那轿子里的人于蒲轩今后的仕途和命运有着决定性的影响。但其实即便是我当时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收到蒲轩的书信,告诉我他的近况。信开头无不道一句仙人。
仙人:
今日去柳湖划船,又在城郊漫步,同舍弟谈了政事。我素来畅所欲言,弟告诫我不可与所有人推心置腹。我自知出言不慎,便请求他及时阻止我。他性格沉稳、实际、拘谨、寡言,与我恰恰相反,但我二人立场相同,相谈甚欢。
仙人:
我真觉得舍弟研究学问实在忠言有度,他性子又恬静,文章内容充实。可惜我生来喜爱谈笑风生,着实不知拘谨怎么写。天地之间浩然正气,至大至刚岂不伟哉?遇到阻碍,英雄本色大无畏精神同明哲保身必然选择前者。生命本该朝气蓬勃,何言退缩之理?
仙人:
同舍弟共度中秋,必将终生难忘。吾二人在颖州河船上共度一夜,吟诗论政,彻夜未眠。眼看时事力难任,贪恋君恩迟未能。孟子有云: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倘不施仁政,灭亡很快就要到了啊。
征帆挂西风,别泪滴清颖。留连知无益,借此须臾景。
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念子似元君,木油刚且静。
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
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
他后来书信中的许多诗都提及了杭州,似乎已经将杭州看作是第二故乡。词句中读得出杭州对于他的浸润,温柔的魅力拘住了这位胸襟开阔的年轻人。他为杭州建筑堤坝;为西湖的诗情画意著诗立篇;携妻儿于凤凰山顶观钱塘江之壮阔;街市上糖果玩具走马灯一应俱全,可谓夜夜载歌载舞。或许他的前生便该是杭州人。
耽于玩乐的他时常挑一只小船,选一位厨艺甚好的船娘游湖,船内置一饭桌,买些栗子、瓜子一类消闲。有时还带着艺人,表演歌舞、投掷等等。
同时他也看见了百姓在保甲制下饱受痛苦,在鞭笞之下活得很艰难,成年男子被抓去做壮丁,家人则锒铛入狱。他所述的这些日后竟然都成了他对于新政不满,企图摧毁人民对新政信心的罪行。
后来我再忆起他,乐观豁达随遇而安,有时却是激烈而固执。他信神,却不肯屈从于神的那一套说辞。他能够从和尚、名妓处寻得灵感,激发他那天纵的诗才。他精通哲理,又深究儒学,对待生活透彻明白,对自然有着近乎融合的体察接触。他享受着生活带给他的甘甜和苦痛,全盘地接受了,又重新化作诗句还给这人间。
他那波澜壮阔而又诗意的一生,终将被人们所追溯。
我从未想着回复他的任何一封信,他一直自顾自地向我写着。我猜想,他只是将心中块垒、乐趣一股脑地倾诉给曾经遇见的一个仙人。他从未料想过会有回音,如同沉入海中的石子,捞不出,也不必捞。便是这样,才不带顾忌地抒发。少年心性,便是领悟了生活的诸般艰难之后,依然不做保留地热爱生活,他至始至终都是一位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