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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中而行 十、画中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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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画中而行
报社向来是心血来潮就办个什么征文,当然是顶的名义希望优秀作品的涌现,实则是每年总有那么一段时候稿子数量莫名减少,办个征文只要奖品新奇有趣就绝对有人参与。主题不限,风格不限,打着不拘束的旗号掩盖我们懒散的事实。但其实真的遇到什么主旨立意或是字斟句酌的事情,书生气就涌上来,必定是三寸不烂之舌将对方的理由驳得体无完肤才罢休。事后还不忘谦恭一番。
前几次的征文我都疏于参加,奖品着实无聊。我又不搞收藏,普通的笔墨纸砚无趣;小家电什么的也太过于实用了吧。这次的头奖居然是个微雕,我不由得眼睛明亮。
笔头这个东西,常写才磨炼得出来。虽说报社需要编辑写稿子时我都冠冕堂皇写得颇认真,但那都是有套路的文章,绝比不上自己构思个什么小说散文尽心尽力。近些年也打着业余作家的旗号积攒了很多素材,游山玩水时写的游记就整理成册了。
故事这个物什得是自己亲身经历,刚经历时新鲜感强,沉淀几天冷静下来才余味悠长。所以说这几年大浪淘沙浮浮沉沉长了不少见识,对于这个微雕我倒是志在必得。
喜欢的很多东西大多是来自语文书的熏陶。旅行到某个城市也是想着看看黄鹤楼、橘子洲、应天书院这些书上出现过的地方。对微雕感兴趣是因为一篇《核舟记》。“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写什么好呢?
我读大学时在南京,在那里度过了很快乐的一段时光。当时因着歆羡南方的园林和山色空蒙雨亦奇的风景而去,后来受不了那里的湿润离开。那会儿年纪小,南京这个六朝古都满足了我很多的幻想,秦淮河、栖霞山、鸡鸣寺......
那时遇见一桩奇事,或许可以成为写作的素材。
当日登阅江楼为的是领略江南第一名楼的风采,立于阅江楼顶俯瞰长江全貌是多么壮阔豪迈的事。院内的石碑刻有朱元璋撰写的《阅江楼记》,是全国最大的汉白玉碑刻。拾级而上,朱元璋的龙椅,巨型的瓷画等等映入眼帘。待到顶层,斗角飞檐、红砖青瓦悬于头顶,明城墙近在咫尺。江风吹过,檐角的铃音轻起。狮子山卧于脚下,卢龙蜿蜒;长江如贯虹,云顶极近。
众人皆倚栏远眺之时,天色骤暗,是日食!我从没想到会遇上日食,后来一次看书时无意中翻到,朱元璋为了缅怀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战争经历,又为了与民同乐决定兴建阅江楼。后来几次发生日食、水患,朱元璋以为上天警示,劝谏自己要做圣君,而建阅江楼为不急之事,遂停止了阅江楼的建造。
我自是明白日食并非是异常天象,只是觉得有些巧罢了。后来天空恢复明亮后欲下楼,无意中摸到口袋内有个硬东西,拿出来竟是个核雕,细微处隐约可见开封二字。开封同金陵千里之远,会是谁遗失的?
又在街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杭州调回来了吗?
“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没想到又遇见仙人了。”
“怎得从杭州回来述职吗?”
“前几日携带改革政治的重要奏章回来上报,但并未见到陛下。进城时陈桥门的门吏就拦住了我,大概是时局在酝酿着什么变化,我挡了谁的道路。”
“接下来怎么办?”
“去徐州任太守,听说那边水患严重,过去治水。”
“加强城基,增加城高,或堵或疏。”
“谢仙人提点。”
“日后可用木材加强提防。”
他拱了拱手离去。
而后他的信又陆陆续续地出现在我的桌面上。
仙人:
今日视察监狱,请大夫为囚犯诊治。吾看来,囚犯亦普通百姓,不仅鞭打犯人致死我该受罚,假使有犯人因病致死或是照顾不善而死也是我这太守的罪过。吾亦省下几百绢钱给因公外出办事士兵,不至逼良为盗。朝廷诸多律法实在是荒谬至极啊!
仙人:
治水颇有成效,已用木材代替石头加强提防。然百姓生活依旧疾苦,青苗借贷之法致使百姓三月无盐,吾一向疾恶如仇,如蝇在食,吐之乃已。必上表以闻。另今日挚友文与可离世,吾恸哭三天,欲搜集其名画作集。
仙人:
因上表得罪官党,将坦诚批评看作是恶意中伤,被逮捕入狱。渡江之时,有过跳河了之的想法,反倒省事。又恐牵连舍弟。狱中审问期限长,舍弟每日送蔬菜凡事,我们约定送鱼则事情恶化,不料舍弟某天有事差人代送恰好为鱼。吾以为事件没有转圜余地,上表陈皇恩浩荡、蒙受已多,无法感恩图报实在惭愧,得到从轻处罚贬谪至黄州。
期间还有一件怪事,梦中一人来吾狱中,倒地而睡,吾不予理会鼾声如雷,想来陛下觉我心中无愧。然奸佞之人不肯饶我,从中作梗,将吾吟哦柏树中龙、根解释为皇上根基,吾在狱中待至除夕。出狱后微风和畅,诗兴大发,作: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我真是不可救药啊!
仙人:
近来一直务农,想要变成一个隐士。手握犁耙,头戴斗笠,终日立于田边。雨天,可午时起床;黄昏,可漫游庙宇。先前也算是死里逃生,现在便是爬在旋转中的磨盘上的线蚁,或是风中漂浮的羽毛。该是向舍弟学习心沉的时候了,宗教可使我求得解脱。
刚开始收到他的信惊喜更多,听他的故事久了便觉得很压抑。经历如此多磨难,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他也有过自尽的想法,但终究还是豁达开明,放下了自己一意孤行的态度,尝试着进入新的境界。人之一生,理当如此。
但随着他来信中提及的地点越多,我越是感到疑惑。按理,这画中的人是被封入的,不可由着自己的想法转移。那么,蒲轩他是怎么不受这画的拘束行走在中国的版图上的呢?
“江桐,你赶紧赶一篇稿子预备着。琢羽,你联系一下温思植,问问他什么情况。”
今天温思植断了连载,为了不开天窗,只得让我赶紧写一篇。按说连载都是和作家签了合同的,倘若因此造成报社的损失,他将承担一笔不小的违约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温先生吗?请问一下您今天的连载什么时候发过来?”是琢羽的声音。
“不好意思,小说就到此为止。违约金明天打到报社账上。”
“您是有什么难处吗?”
“没有。再见。”
“他一向这么冷酷,我什么也问不出来。那我们得赶紧找下一个连载作家了,这个结束得太突然,下一个还没联系好。”琢羽转向我。
“不应该啊,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看起来像是个很执拗的人,不像是这种突然不管不顾的样子。”
“或许是你看走眼了。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太冷,你就见了他一面怎么会知道。”
“可能吧。下一篇连载怎么解决?”
“其实我之前听美术设计部的许仲风说他有连载的想法来着,我去问问他。”
“那个学法律出身的?”
“对。”
我一直想着温思植这个事不怎么对劲,说起来他还帮过我一个忙,只不过我没能意会到。假如他有什么难处我或许可以帮帮他,但是我现在也联系不上。打开他先前的几万字连载重温,字里行间真的感觉他是一个极敏感细腻的人,赋予每一种植物独特的性格。故事讲述了一位病院的看门老爷爷,在屋后开了一个园子,种了各色的花儿。吸引了很多病人有精神的时候来此歇息,于是他见证了很多人生存的冷暖,见证了即将治愈的喜悦,见证了死亡前的明亮和别离。他的花儿以不同的视角解读这一切,将人活着的进退剖析得细致如丝。
他提到,这个病院位于城东的糕点铺子不远处,医院不大,却不似寻常医院一般看起来冰冷,就是因为那花香给了人欢欣的力量,进门就闻得见生命,而不是进门就仿佛靠近了死亡。
他不是个园艺师吗?怎么会对这个病院有如此多的了解。我印象中那个糕点铺子旁边是有这么个医院,但因为离得远偶尔生病发烧也从不去那里。他是住在那里附近吗?
凭着一股本能的直觉,我想要去一趟这个医院,或许可以见到他。见不到的话,就去买些点心也好。
“江桐,许仲风说他可以连载,晚一点他会把小说前几章发给你看看你审一下。可以的话就用,不可以再联系一下别人。”
“好的。”我应了声,又想起医院的事,“琢羽,下午我有时出去一下,我的稿子都审了,应该没什么事,有事你就帮我盯着点。”
“行,交给我吧。”
下午的时候,我站在了医院前,阳光很暖,果然还没进去就闻到了沁人的花香,裹挟在微风中显得缥缈而绵长,那是蓬勃的气息,仿佛是来自遥远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