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开封》端木湉

7、诗酒与谜

　　七、诗酒与谜
　　有一人衣衫半开拿着酒壶在街头行走，露出狷狂神色，步履飘然。行至一代写书信的摊前，夺过那人纸笔，不作多想，挥笔写就：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其字用墨丰腴，结字扁平，笔画肆意，如龙走蛇，令人叫绝，附近众人围观喝彩。
　　瞬间有人挥金求字，他却含一口酒，向那宣纸一吐，顷刻墨洇染开来，成了一幅自然抽象的水墨佳作，但少了书法的神韵。随即穿人而过，不整衣衫，众人皆瞠目结舌。只见他行过不远后，将酒壶掷于地上，满地碎片。

　　今日晨时醒来便见窗外明媚，有鸟啼，心情大好。天气绝对与心情息息相关，明媚之时心情佳，阴沉之时心情低落。当然也不尽然是如此，偏偏有人愿意赏雨，天阴使人宁静。也不知是景随心动，还是心随景异。
　　没想到不多时天便阴沉下来，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去栈道书院！我换了鞋子带了雨伞一头扎进雨幕里。常常会有淋雨而行的想法，也想寻个人一同在雨中呐喊，背诵古来经典，奔跑也可以。雨中登山也是想过无数次的，尚闻古人一同雨中登山，惬意至极！那才是年轻人的畅快啊！但此事不可谋划，须是兴起才好，佳人佳时我都没遇上过，只是幻想。今日若不是有事，这雨倒是很值得亲密接触一下。
　　栈道书院四字映入眼帘，果然是在雨中才会出现的。
　　上次躲雨那么多人在看书，今日这书店中竟没有人，只有老板娘一人端坐，手中是一本《京华烟云》。是林语堂先生的名作，向来有现代红楼梦的美誉，大学时曾拜读过，而今已不记得情节了，只记得也是讲了一个家族之间众人的纠葛。
　　“老板娘，还记得我么？”
　　“你来了。”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如水般明净柔和。竟让我愣了愣。
　　这话听起来像是知道我会来。“是，有一些疑惑。”
　　“说说吧。”她一双眼睛依旧停留在我身上。此时才发现老板娘虽是素色衣着，却是旗袍装扮，雅致脱俗。
　　如此直接，不知该如何表述。“千头万绪，竟是不知何处说起。”
　　她笑了，非常明媚的笑容，与不笑时的清冷千差万别。“那就说说书看的怎么样了？”
　　“看完了。云之杭说现有的部分是他经历过的，我今日所经历也已经成文。”
　　“哦？见过他了？”
　　“是。也是他告诉我雨天来此处的。”
　　“是这样。那想必也见过书签中人了？”
　　“嗯。只是不知这些事情与我有何关联，为什么是我？杜兴留书将妻女托付我搭救，还有那暗渡坊是什么地方？”
　　“你果然还是参与其中了，当旁观者才不像你。”
　　我一头雾水，不知该怎么答话。
　　“至于为什么是你，日后你便知道了。暗渡坊是江湖中一个很隐秘的机构，以操控人命运为目的，享受操纵的快感，心性扭曲不堪。你先前遇见的上官稚和那个画家都是他们的人。作画将人困于其中的手段屡试不爽。”
　　“那我该怎么办？”
　　“去找温思植吧，他是关键人物。”她低下了头，像是要结束这番对话。
　　“那，我就不打扰了。”
　　欲转身离开之时，“请问您怎么称呼？”
　　“木染心。”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不仅是容貌衣着，竟连名字都如此清新脱俗。

　　近来想着练练字，小时候学过几天的国画也没有坚持下去，突然兴起翻出了压在箱底宣纸和笔墨，竟然完好。出去时便也不收拾，仅仅是用镇纸压在桌上。我回来时居然有人在用我的纸练字。对他而言，想必笔如巨椽，纸如旷野。
　　是晨时那个醉酒的狷狂之人。
　　纸上诗作乃是：
　　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钟鼓报天明。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
　　老去才都尽，归来计未成。求田问舍笑豪英。自爱湖边沙路、免泥行。
　　带酒冲山雨，真是豪气。后文看似飘然，实则壮志未酬，悲哀心中涌起。好词！他站在纸上，一手执壶豪饮一口，一手拥着毛笔。有一种立于天地间的豪放。不等我开口，他已经睡下，梦中呓语，微鼾。此刻我才注意到落款是蒲轩。蒲草坚韧，器宇轩昂。只是他这名字怕是与经历不符，能写这样的诗，必是坎坷，诗人不幸诗家幸。

　　手机响了，是琢羽打来的。
　　“江桐，社长说让咱俩明天直接去参观园博会。看看有没有什么素材，我们几个编辑也写点东西出来。好像挺久没自己上阵了，成了编辑仿佛搬运工，总是在校对或者修改别人的文。”
　　“园博会么？有票？”
　　“当然了，两张，都在我手里，明天展园门口见啊。”
　　“好。”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园博会的信息，本着化腐朽为神奇的要求，打造园林建设最高科技水平和艺术成就的示范区，推进城市转型升级，改善周边环境，促进产业聚集拉动就业。同时践行绿色低碳的理念，展示传统和现代的造园技艺以及不同风格特色的经典园林。
　　温思植会去么？我突然想。

　　次日，在展园门口见到了琢羽，我们并行进去。
　　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百花齐放的园子，各国的花卉争奇斗艳，鲜花绿植装点着竹子木头等主建筑结构。有的展园设计更加巧妙，有着收集雨水浇灌花卉的生态系统。异域风情也扑面而来，土耳其红地毯、银质细雕矮桌拥有古老国度的神秘；泰国热带兰花装点的泰式庭院韵味十足；日本茶室、“池泉式”水池......琳琅满目之余，或大气磅礴、或精致剔透的风格为我们展现了各国文化的不同，绿色的理念也是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设计之中。
　　走到牡丹前面时，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这里站着一个人，聚精会神地望着这一片牡丹。
　　“琢羽，我想在这里拍照，你先去参观别的馆吧。等会儿电话联系你。”
　　“好。”她虽然感觉奇怪，但还是独自去参观了。
　　“请问你是温思植吗？”
　　他转过身来，看起来很严肃。我怀疑自己认错人了。“是。”
　　“我，我是报社的编辑江桐。你的小说在我们报纸上连载。”
　　“哦。”
　　这人话可太少了吧。这样显得我问话很唐突。“这园博会有你的作品么？”
　　“没有。”
　　......看来我是错了，我曾经以为常年和花花草草打交道的人一定很温柔。
　　“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好了。”他冷冷地说。
　　“我这里有一枚书签你看看。”我从包里掏出封了杜兴妻女的牡丹书签，可能上官稚也在里面。
　　“是暗渡坊。”
　　“没错。你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
　　可老板娘说他是关键人物来着？我一时语塞，实在不擅和这种冰冷的人打交道。
　　“好吧，或许改天有机会我们再聊？”
　　“只有这一张书签吗？”他把书签还给我。
　　“还有一张。”
　　“不止。”
　　“什么叫不止？”
　　他没再答话，复而扭头看牡丹。我准备离去了。
　　“你知道的，植物常通过气味来传递信息。”他突然开口，语气还是冰冷的。
　　气味，所以破解这一切的关键是气味么？当我再想问他，他已经转身走远了，背影淡漠，是显而易见的疏离。
　　“这是什么？”琢羽从我手中抽出书签，“好好答话，我可是学心理学的，别骗我。”她一根指头挑我的下巴，笑眼弯弯地看着我。
　　“当然是书签了，你看不出么。”
　　“书签我能看不出来，你存心把我支走肯定有奇怪的事瞒着我。这人是谁，上次那个画家又是谁？”
　　“温思植，那个连载作家。画家我也不认识。”
　　“你和他说什么？据我所知，这个园艺师可是冷酷得很。”
　　“是很冷酷。我们，我们聊了聊连载的事。你怎么知道他冷酷的？”这慌撒得真假。
　　“最开始连载的时候是我和他联系的，每次回复我都是几个字，甚是敷衍。你又转移话题。”
　　“我......”
　　“好啦，不想说就不说。我允许你有秘密。”她挽住我的胳膊，“走，那边有个展区很好看。”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气味，植物常通过气味来传递信息，昆虫经气味吸引前来授粉，然后结实落籽。植物可以入药，可以提炼精油，可以提炼香水，香水气息成千上万种。植物也可以食用，做菜更是色香味俱全。
　　不对，偏了偏了。
　　气味还能有什么奥秘呢？传递的信息又有什么联络？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提到：当岁月流逝，所有的东西都消失殆尽时，唯有空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让往事历历在目。
　　我闭上眼睛，牡丹花的香气，烧饼的香味，消毒水的味道，城东糕点铺子点心的味道，笔墨的浓香，酒的醇香涌入脑海，仿佛气味博物馆一般。曲径通幽，谜面如此，那谜底究竟指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