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开封》端木湉

6、玉石俱焚

　　六、玉石俱焚
　　是那本书序章中的话。
　　他也见过那本书。
　　所以他是谁？他对我的了解绝对不仅仅限于知道我工作的地方，他知道书院的秘密，知道那本书的序章，想必也知道关于书签的种种。我要问吗？还是说他与暗渡坊有关？缄口不言才是我该做的。
　　他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平静但在我看来意味深长。
　　这过程中，琢羽已经在组织展开下一个问题的讨论。这次诗会同样邀请了沈渠和写连载的园艺师温思植，但是他们因为工作原因没能来，很遗憾。作者本人和作品有共通的气质，但常常又表现出不一样的一面，这种差异很奇妙。虽然碰撞产生的能量巨大，但隔着纸面通过文字交流与当面交流实在大相径庭，甚至会影响你对作品本身的判断，这也是诗会半年举行一次的原因。才华与人格魅力还是要保留一定的距离。
　　诗会后，大家逐渐散去，我和琢羽留下来清扫现场。除了那番话云之杭一直坐在角落不发一言，他没走，依旧在喝茶。琢羽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去和他说话，提醒他该离开了，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忽的站起来，拎起门口的一袋垃圾走了出去。
　　待我和琢羽出来，发现他还在门口。“江桐，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哎你等等，你别走。”我没拉住她。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怎么开口。我们边走边说可以吗？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问，我可以讲给你听。”云之杭开口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一开门我就察觉了异样。
　　这空气中为什么会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天已经黑了，按往常他们已经都回到了书签，怎么屋内还亮着浅浅的光。
　　我赶紧走进里屋，所有人都回到了书签，除了杜兴。他躺在桌上已经没了气息。当我试图触碰他时，他却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切。
　　我反复想着云之杭说的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发生的一切都会在书上续写，那前半本便是我曾经经历的一切。”
　　翻开书的最后几页，林小姐送来牡丹、杜兴找到唐文载贪污的证据......真的是这样，我太粗心了，只看到了目录会自己生长书写，却忽略了这一切被一支无形的笔给记录着。翻到最后，书这样记载着：
　　杜兴想要再最后试试冲破这束缚，却没能做到。他考虑得太多，活得如此清明通透，看得清事世却看不清人心。不知死而死，是为无知；知死而死，是为无畏。他买好了棺木停在家中，直接上书给皇上力陈唐文载贪污一事，将证据悉数写清，至于自己是被诬陷一事却无言以对。他直言只要彻查定能发现唐文载贪污的真相，如今局面乃官官相护所致，若要还天下盛世，盘根错节之处皆不可遗漏。但他没想到，倘若唐文载倒台，另一派则少了制衡，为了朝廷两派互相牵制，唐文载不可重罚，只禁足数月。反而是杜兴下狱，狱中环境恶劣，狱卒捞不到好处更是苛责，几日后杜兴死于狱中。临终前他留有遗书：

　　天道无常，天行有常。吾今以此书与汝诀别矣。吾作此书，心思平静。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今汝身在签内，所持之人怀慈必相搭救。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蝇营狗苟，惟牺牲吾为天下人谋永福也。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旧日竹屋，回廊曲折，梅花疏影，月色清浅。吾与汝并肩携手，少莞承欢膝下。及今思之，空悲切也。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奸官污吏不除，当朝必亡。唐亡，北宋终亡，朝代更迭源多因此。今以身试之不成，心不甘尚无悔。为天下先者咸粉骨碎身，清名足以。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少莞业以七岁，汝其善抚之，使其肖汝。纸短情长，吾不舍无法。或梦中得见。

　　所持之人怀慈必相搭救。我吗？恐怕我做不到。杜兴此举玉石俱焚，丝毫没给自己留退路吧。文人傲骨，他没有违背自己心中的良心道义。当时我从他眼中看到的希望，原来是他已经给自己想好了结局。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云之杭的话句句戳心。
　　“在你之前，我也曾照顾时光的旅人。我牵扯其中，却难以全身而退。事世如此，常人力量微乎其微，最终改变不了任何。不过是在一件件事中当个见证者，见证了情见证了义，更多的是野心、权势、利益。”
　　“所以今天你在诗会说的话，还有序章中的话，是在告诫我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觉得，倘若人人明哲保身，这世界还能有天下众生的活路吗？”
　　“反正终归是要归于尘埃。”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找你是让你趁早抽身，将书还回。至于找到你，很容易。大家不是都找到你了吗？”
　　“大家？还有谁？”我一瞬间想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是那个画家，当时没有问他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肯定了我的疑惑。“是他。”
　　“为什么是你我？”
　　“日后你会知道的。”他扭身要走。
　　“你等等，如果我想试试，你会帮我吗？”
　　“不会。”
　　他没回头。

　　如果说暗渡坊的人已经找到了我，那么一定是想通过我阻止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上官稚应该也是被利用的人物，她还活着么？当时琢羽说那个画家在我的桌子上找东西，现在看来可能是那枚牡丹书签。可上官稚给我之时没经过同意么？既然给了我又何必要回去。
　　我说我想试试，是真的有点想改变这一切。或许改变不了官官相护、赋税严重、官兵欺压百姓的现状，但至少能救出杜兴的妻女，他虽未当面托付于我，称我一句怀慈也不可辜负，袖手旁观不是我的作风。
　　只是云之杭说过他没能全身而退，最终只是当了一个见证者。那么我即将做的这一切又会不会是徒劳。我没有任何把握。
　　今夜月色繁星很美，我却拉上了窗帘，心里很乱，想要静静，让他们在书签里呆一阵子吧。

　　昨夜没睡好，一早起来昏昏沉沉。
　　还好今日休息。家里没什么食材了，我到楼下的小店吃早点，顺便去超市买点菜回来。点了一份馄饨，零星几只虾米，馄饨散了两个，馅儿落入汤中，滋味愈加鲜美。我想起杜兴摊位附近的馄饨摊，也是这样的桌子，竹筒插着竹筷。我要怎么救出杜兴妻女，其实你们也是被封入画中的人，只不过你们可以随光出入罢了。上官稚说这枚书签与暗渡坊有关，那么现在唯一的线索便是指向那个画家。
　　假如我猜的没错，他是来寻找牡丹书签，东西没到手，便还会来寻我。等下回去把那本书看完，先搞清云之杭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看起来颇稳重，到底是被什么绊住了。这书又是依靠什么力量来记述，可写书签中事，也能掌握我的行踪？近几日无雨，雨天一定要造访一下栈道书院才是。那里是我与这一切联系的根源。

　　霍将军统领几千将士镇守边关，大敌当年却迟迟没有增援。粮草将近之时，霍将军带领几千将士诈降，被带回敌后阵地，按照之前计划抢夺兵刃反击，并且炸毁了敌军的军火库。这支铁血军队素来训练严苛，近身肉搏不在话下，但由于战时体力损耗巨大，费了几个时辰才将对方扳倒。在快要灭敌之时，援兵至。于是霍将军及几千将士被安上了投敌的罪名，称倘若不是援军至，便真的投了敌军。百口莫辩，终生背负着臭名和辱骂。

　　曲湛科举不第后，一直在民间为遭遇不幸的贫苦百姓写状纸。他出身寒门，深知寒门同官宦之间仅仅是因为出身不同，终身遭受的不公待遇难以计数。贫苦百姓要是与官家出现冲突，或是遭受恶霸的不公待遇，前者有权，后者有势，申诉之路无比艰难，大多以忍气吞声收尾。他不收银钱地免费为百姓写状纸，实则能够赢了对方的极少。衙门见对方是官家要袒护，对方是恶霸要退让，对方是商贾则被银钱收买。据理力争无用，何来公平可言。清苦一生去世之后，仅仅是一副草席埋于黄土。他曾经帮助过的百姓，往往因官司输而冷淡相待，收尸的不过是一户怀有善心的无关人家。

　　......

　　人性竟冷漠至此，经不起一点考量。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人生八苦都不及人性摧人心肝。饥荒横行的年代，为了争夺一口吃食，兄弟阋墙，家人也可能大打出手。更有甚者，分食人肉也存在。我们要终其一生在追寻的是真情，但往往避不开人性的剥蚀，危难困苦之时，你是否愿意伸手，又能否坚守内心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