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海路33号》谭熙

1、第 1 章 旧居

　　第一章 旧居
　　沿海公路下午的阳光太过刺眼，宽阔平坦的沥青路上也没几辆车，沿路的两排大树并不能带来些许清凉，马路上蒸腾的热气、海面上耀眼的波光、车厢里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向阳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于是悄悄将车窗开了一条缝。
　　“需要关空调吗？”前面开车的军官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不用不用……”向阳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车速更快了，几个弯拐过去，向阳的胃里一阵翻腾。
　　“从这里拐进去？”军官问道。
　　“是的，谢谢，把我放在门口就行了。”刚一开口，向阳就觉得不行，快要忍不住了，只好紧紧闭住嘴巴，用鼻腔深呼吸。
　　车子驶入一条小道，两旁的香樟树遮起一片阴凉。刚在环海路33号的铁门旁停下，后车门迫不及待地开了，向阳几乎连滚带爬下了车，一路小跑往小区里头冲进去。
　　高强来不及问保安车子可能开进去，也只好赶紧锁了车，跟了下来。太熟悉了，即便二十多年没来过，即便住宅楼的外立面都翻新成了时兴的奶灰色，即便楼下的花坛都填上了水泥按上了健身器材。
　　身高腿长的他几步就跟上了向阳，跟着她走到三号楼，进了二单元，上了三楼，看着她掏出钥匙开了东边户的门，听见她一进门就冲进了洗手间，然后传来一阵呕吐声。
　　高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冲马桶的声音，才敲了敲门。看见门口向阳脱下的鞋子，于是也脱了鞋，推门进去。进门右手边，一排玄关柜的的后面便是洗手间。房子跟原来是完全不一样了，他来不及仔细看看，也不好仔细看看，只看见向阳站在洗脸池前面，漱口、洗脸。
　　“你还好吧？”高强看见她白净的下巴连着脖子那里起了一片红疹。
　　“没事儿，应该是过敏了。”吐了就好受一些了，向阳也看见镜子里自己脸上的红疹子，只是有人在旁边，并不好仔细观察。
　　只能故作轻松地回答道：“我是医生，我有药，没事的。”
　　“不用去医院看一下？”高强问道。
　　“真不用，你先忙吧，我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行，那你先休息，我帮你把门带上了。”
　　出了门，高强才注意到，连楼道都重新粉刷过了。这里曾是公安局的宿舍楼，他在这里出生、长大，到九岁才搬去军区大院。回去的路上，高强在想，这次硬着头皮的相亲本身倒没什么好值得回味的。这个向阳娘，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点，除了席间剥虾吃蟹的细致劲儿，并不太像个留过学的博士医生。一双黑亮的眼睛，动作不多，却很会察言观色，跟母亲和妹妹高露聊得很愉快。这几年他们部队上也进了一批搞科研的博士院士，戴着黑边的或金边的眼镜，讲起话来都是“我个人认为如何如何”、“这个地方应该怎样怎样”，听上去很礼貌，实则偏执、并无回旋余地。
　　她并不是他喜欢的女孩子，事实上他也没仔细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这次若不是高露连哄带骗，他也不会回来吃这顿饭。听高露说，向阳从她进医院实习开始，就对她很好，不论是技术上还是人情世故上都多有帮助。高强于是问高露，向阳是否知道他们父亲的军职。高露说当然知道，全医院的人都知道她是高立国的女儿。高强便觉得这个向阳不简单。今天看见她，确实漂亮、聪明，便更谈不上喜欢了。只是刚刚赶他出门的样子，倒是颇为真实。
　　向阳翻出了西替利嗪和多潘立酮，火速冲了澡躺到了床上，回忆中午是吃的哪道菜导致食物中毒。想不出来，觉得也不光是食物的问题。总之，是一次失败的相亲。那个军官，看上去很冷漠，除了跟高露聊了几句话，对自己父母都有点爱答不理。送她回来的路上车也开得飞快，放佛一刻也不想多应付。最关键的，他们并没有互留联系方式。不过本来自己也不是为了他去吃的这顿饭，高露的母亲跟院长是同学、跟他们科主任是老熟人，所以她昨天才特地去买了这一身得体的套裙。这个军官，不太看得出来已经三十五了，军人的外形气质是真的不一样。这样想着想着，向阳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