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心有乔木兮

9、第 9 章

　　在宁静温馨晚餐的另一边是碧霄门凄冷的门庭，许长歌仍旧寸步不离的守在宫非凡左右，自那场热闹之后他更加谨慎。宫乐己那里自顾不暇，长久以来在父亲的强大光辉之下他显得不那么出类拔萃，又因为父母之间的事情对宫非凡也确实抱有怨怼。事出突然本以为自己只能被翁佩佩所控制，没想到峰回路转，就连不愿收自己为徒的许长歌都来力挺。世事难以预料，但是后续的发展也果真证明他需要更加强大！
　　坊间的传言很顺利的到达了宫乐己这里，他知道自己没有后盾，家里又是这种情况，可是听到如此的恶言还是气到发抖。如果不清不楚的揣测可以忽略，但身世被人所诬就难以忍受了。从未怀疑过父母对自己的感情，可是被人绘声绘色的变为谈资还是无法放下。
　　翁佩佩屋室内她身边的侍女正向她禀告流言的效果，令她好奇的是事态的发展好像比她设计的更加迅速而有力。虽然有些疑惑但只要可以动摇宫乐己的位置她就乐观其成，这个女人心想这是宫非凡欠她的，她要整个碧霄门来还，无论是权力还是宫非凡的命，她都要牢牢抓在手里。
　　一连几日何不弃都陪着余怀希，让他都有些不自在了，虽然仍旧没有师父的消息，好在何不弃给他整理了很多有关“雪域大盗”的资料，余怀希全心全意放在复原师父外出的那一年行程上，也不再想着出门。这些信息其实何不弃早就研究过很多次，但是比起他余怀希更了解左红帆。
　　在整理了几日之后余怀希好像更加理解了那个人，他年少成名，为人冷漠却正直刚强，对待他人鲜有迁就逢迎，唯一亲近的就是师父常青涯，当然还有自己。翻看行程后才知道，这个人那年带回的点心可能不是顺路而是特意为他寻来的。他不明白在长达一年的追寻路上，这个对吃食从不上心的人怎么会改换他路给小徒弟稍点心呢？而且可笑的是那些点心差点还没送出去。这个人之后带着那些点心又进入了长久的追踪，然后受伤归来？现在想来师父总是穿着自己缝补过的旧衣服，又带自己去添加新衣，常青涯不在后说过的那些话，相处的点点滴滴好像一下子涌入心头。果真如何不弃所说，师父对他很好。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左红帆并不是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的人。他所作的那些事情不用言语也可以看出对自己的看重，只是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整理心情继续梳理却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师父购买了一些药材，而且是长期购买。虽然有些也是很常见的东西，但是余怀希却联系到了另一件事情，就是常青涯那里也曾经出现过一些类似的药材。虽然不善药理，但是因为常青涯喜欢吃他还是认识一些。靠着回忆他将所见一一查实对应，最后让何不弃看后发现了一些线索。
　　这些药物单看并没有什么奇特，有趣的是两人的药材合在一起竟然有调理内息稳固血气之效。不知是凑巧还是余怀希记忆不全，再联系到上次历山所行就有了重合。左红帆身边有一位受过严重内伤的人！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和常青涯有关，而且现在他们很可能就在一起！
　　猜想到这里何不弃便又有了方向，他开始探查，“信阁”上下寻着这条线索进行着运作。
　　一下子有了方向，何不弃也不再日日守着余怀希身边了。遣了秦勤近身跟着，余怀希因为之前应了她做糖，这一日终于得闲出门。一路上早有落霞峰的人提前做了准备，余怀希很快就买到了需要的东西。
　　“糖葫芦糖葫芦”远处传来一声声叫卖，余怀希好久没有吃过这东西了，看着一脸专注的秦勤问道：“秦勤，你喜欢糖葫芦吗？”
　　秦勤听他叫自己赶忙反应，原来是问这个，想起来是有点嘴馋的。“恩，挺喜欢。师伯，你要吃吗？我去买。”
　　两个吃货寻着相同爱好自然不能放过，秦勤也没了之前的戒备。拿着手里的货品，很快就寻到了卖糖葫芦的老者。
　　“老伯，我要两串！”秦勤兴奋道。
　　余怀希想了一下，赶忙接话：“不是两串，三，不，四串吧。”
　　“好勒。”老人熟练的打包，递给了付钱的余怀希。靠近后才发现竟然有些许花香，细闻之后竟然是桂花。这不是自己一直在找的味道？怎么做到的，现在明明没有桂花了啊！
　　“老伯，你的糖葫芦怎么有桂花香？”余怀希翻看手上的糖葫芦，什么也没发现。
　　老人家慢慢移动佝偻的身体，“桂花的卖完了，这些可能沾到味儿了吧。”
　　“还有桂花的糖葫芦？”秦勤也来了兴致，自己从未听过呢。
　　“咋没有，就是撒了点干桂花，小姑娘都喜欢，早早就卖光了。”老人自豪道。
　　余怀希试过糖桂花来做，怎么没想到这个做法，果真太死板了。“老伯明天还来吗？”
　　老人却摇摇头，“不了，儿媳妇生了，我把剩下的卖完就和老伴儿回乡看孙子了。”
　　两人听了都觉得好是遗憾，正在这时前面路口突然传来叫嚷，几个商贩竟然动起手来。
　　老人看了看余怀希，笑道：“公子可是要送心上人，桂花我还有些，要是您想要随我去家里去取，回来自己做或者给别的小贩加工下也是不难的。”
　　余怀希被他说得大囧，哪里有什么心上人，明明就是自己嘴馋怀念旧味。“不是的，太麻烦了。等您回来吧，我一定来尝尝。”
　　老人却急了，“那要到啥时候，我也是怕东西放久了，好味道就没了。公子方便，给老朽几个铜板，也算帮了我了。”
　　秦勤忙着看顾远处的喧闹，余怀希自觉不好拒绝，也确实想要便答应了。
　　突然商贩吵声变成了打斗，人群中的小马被惊起，横冲直撞了过来。秦勤眼看摊位旁的幼童将要落于马下，匆忙起身，好在身手不错，几个孩子都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再回身，身旁只剩下洒落一地的糖葫芦，余怀希和老伯都不见了。

　　秦勤慌乱了一刻，随即赶忙寻起他们的行踪，刚才情况太乱竟然没有人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四处暗藏的门人迅速行动起来，竟然毫无线索，秦勤有些担心何不弃的谨慎看来不是没有道理。好在想起了余怀希和老人刚才的对话，忙寻着小贩指的路前去碰碰运气。老人的茅屋并不难找，只是查看后空无一人，似乎走得匆忙，屋外藤椅上还放着余怀希心心念念的桂花，瓶口就那么敞着，微微散发香味。
　　依着茅屋展开搜索竟然在河边发现了余怀希，秦勤匆忙赶到他身边，失而复得似的抱了抱他，她不喜欢和人亲近，但是却真的担心这个人，他很普通，普通到一不留神就会错过。
　　“师伯，你怎么了？”秦勤看着他一动不动没有反应，心下不好，查探了一番还好没有受伤。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回到了住处，然后闭门不出。秦勤知道出了纰漏，心中暗暗责备自己。不知何时何不弃竟然出现在了门口，“你回去吧，我看着他。”虽然很想帮他，但秦勤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把门打开。”何不弃很少这样语气平淡冷漠的和他说话。
　　余怀希现在谁都不想要见，若不是秦勤找到他，他可能就这样沉寂在人海之中了。
　　何不弃没有了耐心，一脚揣在门上，他突然的失礼让院外的秦勤都吓了一跳。“我撞门了！”高喝了一声。
　　竟然开始了威胁，虽然知道他的身体根本伤害不了门窗，可是奈何余怀希还是担心他受伤的，慢慢开了门缝，不想言语，径直趴回了床铺。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其实何不弃有些心虚，自己对他隐瞒了太多，无论是觉得多一个人烦心也没益处，还是因为担心余怀希被人拿来算计，他都有太多想说不敢说的，他和关心余怀希的人一样想要他保持着本心，不去计算不要失望。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即便自己想要他保持一片天真，可是身处漩涡没有一点戒心也是寸步难行的。
　　余怀希被一些话语所影响了，他一直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不求高门显贵。从小被长辈师父护佑之下，不知生活艰辛人心叵测，可是最起码的担当还是深入内心。起初不喜师门处事，他想要远走他乡；后来师父被冤，他决定尝试守护；再之后卷入阴谋，他知道只有面对；现在却告诉他，也许这些都选错了，或者自己的存在就是错误，坚持全然被摧毁否定，而这些决定也许还会把身边的人拉入深渊。
　　余怀希有很多想要问的，可是又无从问起，只好摇摇头。
　　何不弃一把拉起他，“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我只问你，你信我吗”他有些害怕，担心这个人会说出他不想听的答案。
　　余怀希被扯得吃痛，“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我，信你的。”
　　何不弃终于脱力放手，撑着旁边的柜子才没有摔倒，“全都告诉我。”余怀希才发现他早已满头大汗，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扶他坐下递水给他。“你知道我见了谁？”总是瞒不了他。
　　何不弃点头，他的手段向来强硬，布置也周全，只是关心则乱，千算万算也没防住。更何况真强硬起来弄到两败俱伤，余怀希和秦勤也落不到好处。
　　余怀希只好把之前所遇原原本本告诉了何不弃。
　　他遇到的并不是别人，正是久未现身的卓雨柔。其实门主大选她没有出现就已经让何不弃有些担心，这个人在外看是落霞峰长老，北堂侠的老友，对下和蔼可亲没有架子，对外豪气云天仗义执言。可是她还有另一重身份，“风雨居”的看门人！一直以来何不弃深入暗处小心查证，除了建立属于自己的“信阁”护卫落霞峰，另一方面对于老资历的“风雨居”悄悄动手，不同于自己的大张旗鼓，那个地方的人到底是什么底细，相互之间都没有交集，他也是费尽心思才让卓雨柔露出马脚。超出预料的是卓雨柔为何此时跳出来，明明隐藏的那么好，现在突如其来的暴露让他心下发寒。
　　余怀希大概向他讲述了自己的遭遇，被老人引走之后卓雨柔突然出现，一直以来余怀希都认为落霞峰的人都是和何不弃一样真心待自己的。所以起初并未察觉异样，只是后来的谈话让他恍然大悟。
　　卓雨柔一身黑衣打扮，和之前在安河村所遇的人有些相似，她这次不再嬉笑打趣，直言不讳的说：“余怀希，没想到抓你还是有些麻烦啊。”见他一脸诧异，她也不再废话，认真说道：“我来不是带你走，反正你的生死我并不在意，告诉你一件事，因为你的多事，让本来不用送命的人枉死，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继续这么坚持追查我们。另外，那些流言可不见得都是假的，何不弃可以保你一次，下一次呢！”带有威胁的语气让余怀希心有余悸。
　　他向何不弃讲述了自己被威胁的事情，但是没说的是卓雨柔还拿出了何不弃的糖桂花瓶子，那是自己第一次送的一直被好好收着的那瓶。这让余怀希不寒而栗，这说明了什么，何不弃身边并不安全，甚至是说如果她想要结束何不弃的生命也不是什么难事！更可怕的是也许何不弃身边正藏有随时可以产生危险的亲近之人，也许是门人，也许是他们根本不会怀疑的人！余怀希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而卓雨柔最后说的话更然他难以抉择。她说：“找到左红帆，把常氏剑谱拿来，我们就会放过你，还有你在意的这些人！”

　　余怀希不知道怎么向何不弃解释自己的想法，其实之前强迫轻雪他们跟自己前往追查风雨居，他曾经犹豫过，面对那样的一个庞大组织，明知有危险他还是深入了进去，之后的遇险也是所料之中，但是轻雪他们的后果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心中的愧疚突然上升。虽然明知对方的身份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是一条条鲜活生命怎么能如此无视！而现在，“常氏剑谱”这样的东西竟然把所有人的性命连在了一起，他突然想通，是啊，如果没有什么秘宝，怎么会有人一直抓着他不放，而师父的出逃看来也和它脱不了关系。果真一如卓雨柔在迷雾深林和自己所说，他们要通过自己得到师父手中的剑谱，很显然，常青涯的失踪也能解释了。
　　这一次，他知道真的不能再连累何不弃了，即便他肯定有很多办法，但是实在没必要为了一本不知所谓的剑谱卷入危险。既然是“常氏”那就是常青涯家的事情，自己师门的事情自己解决就好，假若还能有幸得见这些心系之人，也算上天对他不薄。
　　何不弃知道他心思沉重，不忍过多追问，决议还是先把自己手头能理清的事情安排妥当再说。于是，他少有的没有留意到他的变化。
　　卓雨柔事件后何不弃就明白了自己的“信阁”也不再是铁桶一块，很好，自己可以安排人进入风雨居，人家就不能把人也安插回来吗！想来抓人不是什么难事，借力打力才是不亏本的买卖。

　　相识以来两人一直各怀心思，只是之前余怀希刻意忽视，而现下他对事件的深入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难得的让何不弃对他有了疏漏。想来运筹帷幄的何不弃哪里会想到人畜无害的小师兄也会和自己玩心思，如果不是这一时的遗漏也许事情的发展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吧。
　　转天余怀希埋头在厨房大干了一场，把自己能做的会做的，可以长时间存放的小点心准备了一遍，没有拿到桂花他只好做了许多花生糖，做好后仔细包好，放在了厨房里间的柜子上，然后将特制的加甜分量的花生糖和一份普通的额外包好贴身收了起来。前一天他的经历让秦勤心生愧疚，小丫头一直悄悄躲在远处为他警戒，余怀希知道她就在身边却没有再让她来试吃，心里既然已经有了打算自然不会轻易改变。
　　傍晚何不弃还在忙着处理最近层出不穷的情况，虽然知道大战一触即发，但是只要准备妥当，应付起来也不会费什么精力，再等等，还有一些琐事要考虑进去。看着“阁主”难得认真，众人也是敬而远之，用餐放在一边早已凉透也不敢前去提醒。
　　上一次晚间的温馨聚餐好像才过去没多久，而此时的三人分处各处，明明心系对方却都没有靠近一点，柜子上的花生糖淡淡散发甜香，在无人注意的时光里渐渐凉却。余怀希回房一言不发，准备了三封书信，早早睡下。
　　这两日好像一切回到了之前的平静，外界的传言慢慢淡却，何不弃和秦勤尝到了余怀希准备的吃食，两人也终于放下心来，只是何不弃不似从前那么与两人亲近。考虑到卓雨柔的刻意影响，何不弃只说很快就可以结束，让余怀希不要多想，曾经他只想证明自己，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想要守护，守护所有他在意的。
　　一切明明都在他的全部掌控之下，何不弃甚至已经想好之后要带师兄去他早就心仪已久的“食贻”好好补补，只要按照他的计划，事情很快就可以解决。谁也没想到，天蒙蒙亮之际，院中大乱，何不弃当即心下不好，秦勤冲门而入，“师兄呢！”他焦急询问。
　　秦勤一把将他护住，“师叔放心，猴子在，师叔让我先来护你。”说罢就要拉他起身。
　　何不弃却抬手止住了她，难得慌乱地摇头，满眼不可置信，“别管我，去他那里，快······”还没说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秦勤大惊失色。
　　一场大乱之后，院里恢复了平静，只有秦勤的心脏仍旧狂跳不止，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谁能想到“信阁”之中会发展到这一步，何不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还好何不离及时出现才将事态稳住，师父依旧面色冷淡，只有皱起的眉眼全部被弟弟所牵引。许久没有发作的身体让“信阁”阁主陷入昏迷，混沌之中仍旧眉头紧锁，姐姐知道他又在独自作战，可惜没有人可以替他挡住痛苦。看着不敢言语的徒弟，她只是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带我去看看吧。”
　　秦勤知道迟早要面对的，阁中大乱，她本该守在余怀希身边，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当时火光杀声大作，她出现相护，两人本打算前往何不弃处查看，却在中途遇到了侯梓枫，“小秦勤，你怎么还乱跑，这里很危险呢。”这人平时吊儿郎当，关键时刻武力值在阁内绝对上佳，秦勤心下大安，赶忙上前询问“猴子，怎么回事，哪儿的人？”秦勤心知这个时候带余怀希出来确实不妥，但是师伯担心阁主安危，前来看顾也是不能拒绝的。
　　那人只是晒笑一下，手里的短刀不着痕迹的晃动，上前半步，正要开口。
　　“秦勤！”余怀希的突然打断引起了两人的回顾，他将秦勤猛地拉回身边，双手按在她的肩头，目光坚定不可置疑，说：“我很担心不弃，你现在就去他那里，一步也不要离开，听清楚了就点头！”
　　秦勤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心想果然很关心师叔，可是她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在这里，忙着摇头。
　　余怀希却努力笑了笑，“你看，高手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去吧。”
　　说罢两人都看了看靠着红墙的猴子，那人舔了下后槽牙，露出个营业笑容，“就是就是，去吧，小丫头。”
　　秦勤最烦这个人不正经的称呼，完全看不起人，哼了一声，不得不说自己确实和他相差甚多，但是别高兴太早，迟早会把他打趴下！转头对余怀希回道：“师伯，我去看一下就回来，很快！”
　　余怀希看着女孩乖巧的样子，宠溺的将她的流海归了归，轻轻摇头，“待在他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我给你们留了东西，有你喜欢的糖，你帮我给他。”秦勤早已习惯他对自己的关心，心安理得的接收，想着那些糖分给师叔三分之一就好，其他的都是自己的，点了点头。又对猴子哼了一声，“靠点谱，小心阁主饶不了你！”说罢便向何不弃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