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倾洛阳花》路漫索

8、第三章 情愫暗香（2）

　　陆娉婷点了点头，泪水又潸然而下，接着她情不自禁将昨天发生的事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她说得又快又急，甚至有点语无伦次，抽泣夹杂着哽咽，本来润玉般动听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了起来。
　　这僻静的一隅是个荒废的城隍庙，早已没有香火，人迹罕至，只剩下杂草萋萋，断壁残垣。殷野一言不发地听着陆娉婷的哭诉，直到她都说完了，他才伸手将失魂落魄的陆娉婷扯到面前，双手握在她的纤腰之上，轻轻将她举起安坐在只剩半截的庙墙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拿过陆娉婷手里的那个水梨擦拭干净后又递回到陆娉婷手里，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吃！”
　　陆娉婷下意识地咬着香甜多汁的水梨，脸上发烧，心里懊恼不已，自己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对着一个认识才半天的陌生男子倾诉心事，他与自己非亲非故，甚至还是绑架自己的刺客，而自己对象姐妹一样贴心的红绫也说不出口的伤心事，居然一字不漏地都说给他听了，清甜的梨汁滋润着她干涩的咽喉，带给了她阵阵凉意，可那恼人的窘迫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呀。
　　殷野利落地跃上矮墙，并肩坐在陆娉婷的身旁，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说：“从前有个小男孩，从小就被亲生父母丢弃在街上流浪，常常吃不饱也穿不暖。有一年大雪纷飞的冬天，他得了重病，三天三夜没有吃喝，病得就快死掉了。结果有个善人救了他，治好了他的病，还给他白馒头吃。病好了以后，他高兴地跟着善人走了，以为从此以后就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没想到的是他却从此坠入了一个叫做杀手堂的人间炼狱。”
　　看到陆娉婷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专注地听着，连手里的梨也忘了吃，殷野又缓缓开口道：“杀手堂里有很多跟那个小男孩一样的孩子，收养他们的善人每天都逼他们学习武艺，其实他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武功，而是杀人的技巧。练不好的孩子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挨打挨骂挨饿还罢了，最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每年一次的比武较技，那些输掉的孩子就会从此消失，再也不见踪影。就这样小男孩身边的伙伴一个个地减少，虽然他侥幸留了下来，可是孤独，恐惧和痛苦无时无刻都在不停地缠绕着他。”
　　低垂着头的殷野并没有发现此时陆娉婷已是泪眼婆娑，他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着：“到了他十八岁的时候，善人说他学艺有成，可以出道为杀手堂效力了。结果他在十八岁生辰那天杀了生平第一个人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他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因为不忍心下手反被猎杀目标刺得遍体鳞伤的样子，也永远忘不了那个人奄奄一息的垂死目光，他忘不了自己在冷风中不停地呕吐，也忘不了自己夜夜做着充满血腥气同样的噩梦。为了心里好过一点，他总是会收集每一个下手目标的种种罪证，他告诉自己这些人死有余辜，他只不过是替天行道。渐渐地他麻木了，开始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没有希望也没有明天，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也许今晚他就可能任务失败随时死在猎杀目标的手下。”
　　此时，泪流满面的陆娉婷早已将自己刚才的自怨自艾和困窘伤心抛到了九霄云外。自己所遇到的不幸与殷野说起来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原来自己十七年来一直生活在远离尘嚣的象牙塔中，完全不懂人间疾苦，世态炎凉。
　　看到殷野表面上依然云淡风轻的平淡神情，陆娉婷就是无法忽略他灿然的双眸因一丝隐约的伤痛而变得暗淡的事实，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强烈的痛楚，她做了一件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她飞扑进殷野的怀里，用纤细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殷野：“你说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你自己吧？可怜的殷野哥哥，这样的日子你是如何熬过来的，这么多的痛苦你又如何能承受，我，我的心好酸好痛——”
　　在成了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后，殷野已经学会将自己的心藏在厚重的壳里不再向任何人袒露，过着外表潇洒不羁，内心封闭孤寂的生活。然而此刻殷野冰封的心竟然开始有了一道缺口，有一丝柔情在心里酸酸地涌动着，只为了陆娉婷此刻这个稚幼却真诚的拥抱。这个拥抱是他二十一年生命中从来不曾拥有过的，完全不涉及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亲人间的拥抱，却让他感到那么温馨，完全传递着陆娉婷纯真却温暖的心意。
　　殷野低头苦笑，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竟然对着天真纯洁、高贵无瑕与自己如此不同的陆娉婷宣泄了自己隐藏已久的阴暗情绪，那是他生命中最可怕的禁忌啊。只为了想让她知道人世间有远比她的想象要多得多的苦难和无奈？为了让她忘了自己的伤心和不幸？还是——，殷野甩了甩头不敢再去深究自己如此失控的原因，稳定了一下情绪，他用惯有的戏谑语调说道：“喂，你别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我身上，恶心死了！”一边说一边轻轻推离陆娉婷的身子，又顺便将布巾塞到了陆娉婷的手里。
　　陆娉婷美目圆睁，鼓着香腮气愤地说：“人家在这儿为你伤心，你竟然这样说！还有，请你叫我娉儿，娉儿妹妹，不是“喂”。”
　　殷野认命地从陆娉婷手里抽出布巾，索性帮忙擦起陆娉婷脸上的泪痕来，他的动作看似粗鲁，其实却十分轻柔，可嘴里却偏偏不依不饶地说着：“是，是，我的娉儿妹妹，你的联想能力未免也太好了吧。我哪一句话有说这个人是我自己了? 随便说个故事转移你的注意力，好让你忘了伤心，谁知道却又勾出你更多的泪水来。”
　　看到又气又急的陆娉婷脸上恢复了红润血色，殷野跳下矮墙，将陆娉婷也抱了下来，不容分说，拉起她的手就走，嘴里还嚷着：“娉儿妹妹，快走吧，不然天黑了我们都没法离开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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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事情居然好死不死地被殷野不幸而言中。已经是晌午了，殷野还没有离开这个市集，他被迫和陆娉婷一起坐在一个卖桂花糕的小摊前喝茶吃桂花糕。殷野又一次地在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看到陆娉婷哭过之后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子，自己就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呢？身为杀手堂首席杀手的冷酷与无情在她面前竟然半点也使不出来。殷野泄气地咬了一口面前的桂花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真不明白，陆娉婷这样的千金大小姐，为什么非要坐在这个脏兮兮的小摊子前吃这腻死人的桂花糕喝着淡而无味的粗茶，居然还吃得津津有味，一脸的兴高采烈。
　　陆娉婷端详着面前的桂花糕，脸上的表情比吃什么山珍海味还更幸福：“小时候我经常偷偷溜到这里来吃桂花糕，之后父亲看得紧了，就再也没有机会来了。后来每次郭大哥出门办事经过这里，都会特别买了带回府里给我吃。”说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能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吃桂花糕，也不会再有人象郭大哥那样常常买桂花糕给我吃了。”
　　她说的郭大哥是侯府的侍卫统领郭傲岩？就在陆娉婷举起桂花糕正要送入口中时，殷野突然猛地站起身来，伸左手扯过陆娉婷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同时右手在腰间一弹，一把软剑如灵蛇般飞入他手中，闪电似地迎上了一道迅疾飞来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