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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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渐西，夕阳越过高墙正要照进院子，却被庭中参天老树截住，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出森森鬼影，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令人心悸的灰暗中。纵然雕梁画栋，满园姹紫嫣红，却也死气沉沉，连一声蝉鸣也无。
一串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晴姑娘，王爷还不肯用膳？”王公公朝紧闭的雕花木门看了一眼，一脸愁容。
前阵子皇帝不知道发什么疯，说要给这添几个佣人，但人一来王爷便发作了一通开始绝食。皇帝自己腾不开手，便每日指使他来，王公公心里是苦不堪言。
被唤作晴姑娘的女子背着光，看不见表情，只见她点点头，随即便不发一语。
“哎哟，王爷要置气也不该拿自己身子开玩笑啊，这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啊。”王公公朝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马上把手里的食盒给他，王公公朝晴姑娘略微躬身 “姑娘，容您给开开门，咱家给王爷送点吃的。这是御膳房做的新品，是……陛下嘱咐咱家送的。”
晴姑娘在听到“陛下”时猛地攥紧拳头，半晌，才松开，默默打开门，退到一边。
门一开，便是一股子浓重的药味，药味下是再怎么掩盖也除不去的行将木就的腐朽气息。屋子里没点灯，昏暗一片，大夏天都冷的让人打寒颤。微弱的光从窗户外射到床边的桌子上，上面放着几盘凉了的食物。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王爷”，无人应答。他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王爷，您好歹吃一口罢这样下去，您的身子骨会撑不住的。”
仍是无人应答。
王公公狠了狠心道：“您再不吃，陛下知道了，您又要吃苦头，何必呢。”
只听得里面传来一声轻笑，似是笑他，又像自嘲。
“王公公是在威胁我吗？”那声音说的很慢，一字一句，沙哑干涩，像是生了锈的锁链拖在
地上时刺耳粗砺的声音。
王公公记得，曾几何时，这人的声音，还是京中小姐们评的最悦耳的声音之一。他只消一句俏皮话，准叫一个顶顶古板端庄的小姐羞得面若桃李，更别提那张俊俏中带着男儿英气的脸，往街上走一遭，回来车上就载满了果子手绢儿。
而现在……王公公压着心里的酸涩，勉强开口：“不是咱家威胁您，陛下说了，您要是再不吃，他就亲自来。”
“出去。”这回那人是动了怒，他征战沙场已久，即使沦落至此也改不掉骨子里杀伐气，稍微压下声音就让人心惊胆颤，王公公颤着双股，瞧着已经没有劝谏的余地了，才咽下一肚子的话退了出来。
等门关上，屋子里再次变得安静的时候，床上的人才撑着身体坐起来。借着窗户微弱的光，依稀能瞧见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那轮廓仍能看出当年掷果盈车鄢亲王的影子，只是实在是太瘦了，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他闭上眼，将头埋在膝盖里，便一动不动了。
王公公确实不是骗人的，亥时刚到，那人便踏着月色来了。
赵景自王公公走了之后便毫无睡意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警醒地注意着一切声音。直到一阵忙乱的声音响起。但那些声音到了门外，便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喝止住了。然后便是门开的声音，来人点上了灯，突如其来的亮让赵景不太习惯，他闭上眼，身体自动紧绷起来。
脚步声移至床前，他感觉到旁边陷下去一块，那人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他听得那人轻叹一声，声音温和柔软，像是与心爱之人寻常不过的家常：“怎么不肯吃东西。”
赵景并未应答。那人也不介意，用了点力气将赵景从被子里挖起来。
若是在以前，别人是万万不能对赵景做这种事的。身为大将军，赵景无论是体格还是力气都比旁人好太多，所以他曾经骄傲放纵，肆意飞扬，走到哪都被人捧着，喜怒哀乐嬉笑怒骂全都随心随性。而一个这样的人现在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这种从云端跌落的心情自是常人所不能想象。赵景垂着头，任由他动作，始终不发一言。
“阿景，你这样我会觉得是你身边那小丫头太年轻了照顾不好你。”他在赵景耳边呢喃，声音仍然温柔缱绻，毫无半分话里的威胁之意。
本已是一片死水的赵景终是泛起了一丝波澜，总算抬起头看向了他，这位外人所说的年轻有为张弛有度的皇帝。他已经褪去了青涩，轮廓越来越硬朗，神情与他的手段一样也越发莫测了，除了看着赵景时无时不刻都腻死人的温柔，其他的东西赵景是一点也猜不透了。
皇帝与赵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连他们的母妃都说他俩毫无相似处。作为兄长的二皇子赵礼——如今的皇帝，性情温顺，知书达礼，被人欺负了都只是好声好气劝人莫要如此，若是披上僧袍就可以坐在神龛里接受祭拜了。而赵景不同，赵景打小就不知道什么是规矩，带着他的跟班六皇子将后宫搅得一团糟。连大皇子那个眼高于顶自诩准太子的人看到他都捏着鼻子绕道走。但混世魔王赵景在皇兄面前却乖得很。正值叛逆期谁也想霍霍两下的赵景一遇到赵礼便咧开嘴扑过去，赵礼也不嫌弃他硬得跟块铁似的身板，笑眯眯地替他整理好衣服，然后拉着他回去。小小年纪的六皇子一看本来玩的好好的四哥就要走了，张大嘴巴便要哭，然后就被赵礼春风化雨般的安慰逗得乐呵呵地回家了。
毫不谦虚地说，整个后宫没人不怕四皇子，整个后宫没人不喜欢二皇子，连总觉得有人要害大皇子的皇后都对赵礼疼爱有加。
赵景曾半开玩笑地撒娇：“别人都喜欢皇兄，皇兄也待别人那么好，，那皇兄还喜欢阿景吗？”
赵礼替他择干净衣服上因玩闹而沾上的苍耳，用他那一贯温和的语气道：“别人是别人，阿景是阿景，皇兄除了阿景，谁也不喜欢。”
赵景当时只顾着笑了，没在意赵礼的表情，现在想来，他的眼神竟是与如今的皇帝一模一样，温柔宠溺的表面下是令人胆寒的占有欲。那个记忆里永远轻声细语的皇兄与眼前这个深沉偏执的皇帝重叠在了一起，赵景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阿景？你不要生气……皇兄跟你开玩笑的。”赵礼以为赵景是在因他的话发抖，在朝堂上八风不动的人竟慌了，又想安慰又怕他更恨自己，便伸手死死地抱住他，仿佛这么做就两人就能彼此相通，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就可一下子抹去了。
赵景冷笑一声：“陛下还在意我会不会生气？”
赵礼噎住。他无法回答，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亲吻赵景的眉心、鼻尖，一遍遍地说“我错了”，手上的力道却告诉人他只是嘴上觉得自己错了。赵景在前期还觉得他会放了自己，但已经过了两年了，在外人看来鄢亲王的坟头草都老高了，现在把他放出去也不过是多了条闹鬼的传闻而已。
“皇帝陛下，您亲自来废话这么久不就为了做那种事吗？别废话了，我一个废物，可耽误不起您的早朝。”赵景侧脸躲过他的吻，嘲讽地说。与其说是自暴自弃，不如说他是心如死灰。
赵礼苦笑道：“你又怎会是废物。而我又怎会只是那样想。”他拍了拍手，便有人送进来食盘，顺带把赵景没吃的端了出去。赵礼端起粥，舀起一勺轻轻地吹。
这动作不知道触到了赵景哪个眉头，他厌恶地将那碗粥打落在地，冷声道：“我不吃。”
听到动静，外面的人懂事地又送进来一碗。赵景气笑了，声音越发冰冷：“你来一碗我摔一碗，我倒要看看你带了多少。”
赵礼好脾气地笑，像是长辈对待孩子的胡闹一样。但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好脾气了：“阿景，我舍不得动你，但你身边的人我是可以动一动的。”
赵景突然息了声。他知道，赵礼说得出做得到，他这位皇兄，眼里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除了赵景。不过这份感情对他来说不要也罢。
赵景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疼痛让他保持了暂时的冷静，他笑了一声，便沉默了起来。赵礼忍着心里的刺痛，继续喂粥。
待粥快见底，赵景才出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就是废物？”
赵礼急声回：“怎么会，阿景永远都不是废物。”他看着眼里毫无光彩的赵景，胸口闷得厉害。
赵景要是是废物，那也是他给的。是他将赵景的腿打断的，也是他让他永远只能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别苑，是他让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切都是因他的私欲而起，他又怎配说出“废物”这两个字？
赵景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是恨意都掀不起来。他靠在靠枕上，闭上眼道：“粥喝完了，陛下可以走了？”
不料赵礼放下碗便凑过来抱住他，温言软语地说：“我今日不走。”
赵景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您早朝迟了到时候又让人怪‘燕姑娘’？”
为了掩人耳目，赵礼对外人说这里住的是他的宠姬燕姑娘，初次被告知的时候，赵景发了疯一般砸了整个院子，后面时间长了倒是平静了，甚至还能拿来刺一下赵礼。
赵礼果然僵硬了下，声音更加温柔：“阿景，等我老了就和你搬去江南，你不是最喜欢那了吗，我们买个庄子自己种菜，谁也不来打扰我们，好不好？”
赵景嗤笑，若是要跟这个人纠缠一辈子，那他还真的不如现在就死了。一想到他跟赵礼你耕田来我织布，他就一阵恶寒。
赵礼向来不管他的回应，脱了衣袍，将人揽在怀里病态地嗅上几口，凑在他脖子里乱亲一气，到底是太忙了，没多久便睡着了。赵景手在他脖子上游移片刻，终是放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