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江湖》稀有燕麦

10、第 10 章

　　牧随之从B栋绕回A栋，和老秦又是前后脚进教室。他顺手把成绩单丢给了数学课代表，就听到身后传来老秦的声音：“明天就是月考了，希望有些同学能紧迫起来，不要老是踩点到，高中生涯中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牧随之眼皮都没抬一下，自然地拿过何言桌上的酸奶，慢条斯理地插上吸管，抽出了复习大纲。
　　何言也不恼，又丢给他一包饼干，躲在一摞书后小声问：“牧哥，考完试要不要顺便聚一聚？我再叫上在这片儿上学的几个熟人，聚完再回家。”

　　高一九门课，语数英政史地理化生，紧着考满两天半，考完才放假。他们国庆第一天的假期，先在考试中度过了半天。
　　牧随之无所谓地点点头：“行，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他一般不会有什么事，不像其他人要先过问家长的意见，牧焕不管他，除非牧世闻赶点找过来。

　　“咳咳，考试注意要点就是这些，一会让班长把你们的考场贴出来，下午大课间把教室收拾干净，切记不要因为快放假了就松懈。”
　　老秦抱着浅褐色半透明的茶水杯，慢悠悠地踱出了教室。

　　这是牧随之第一次上自习课，根本闲不住。跟自己在家学习不同，周围都是同学，偶尔有人小声交流，有人传着纸条，或偷偷打开手机。他把复印的那摞资料上的重难点复习了一半，打开从不知道哪里传来一本的杂志，津津有味地看到下课。

　　自从数学成绩单贴出，男生们扎堆来恭贺了他一通，剩下三三两两是想请教他题目的。牧随之不擅长给人讲题，对一些重难点的理解听起来更是简单粗暴，好在有人脑子机灵，一点就通，不会的人互相一讨论也就明白了思路。
　　明明周围围着一圈人，最后反倒他像个外围观众。
　　牧随之拨拉开众人出去接水。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从办公室回来的王语，她一见牧随之就兴致勃勃道：“牧牧你知道吗，你英语也考得超好，这次阅卷严，你作文是全年级唯一一个只扣了一分的。”
　　王语是英语课代表，她手里抱着批好的英语二卷答题卡，就近分给几个同学帮忙分发，自己正打算张贴成绩单。

　　牧随之听到那个“唯一”有些诧异：“时易呢？”
　　“时易23分，也很高了，我随便翻了一下过20的都没多少。”写作满分25，不成文的规定是最高只能给到24，所以高考英语不存在真正的满分，149就是满分。
　　牧随之看向成绩单，和数学一样的排版，仍旧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牧随之，147，1，2。

　　“第一是谁？”他看着那个2，感觉有点扎眼。
　　王语对着公告栏比划完位置，看了他一眼，好像听到了一个智障问题：“那还用问，时易啊。”
　　说完向第一排的同学借了卷胶带，紧挨着数学成绩单贴上去英语：“他就作文扣了二分，前面全对。”
　　排名当然是总分排名，作文的领先根本不值一提。

　　牧随之单手按住帮她固定位置，木着脸问道：“我们学校老师真的没考虑过在月考前考试万一打击到同学怎么办吗？”
　　“牧大学霸，先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年级排名三位数的同学的心情好吗？”王语把胶带还给同学，“谢谢啦。”
　　然后又笑了笑：“考多了你就习惯啦，排名这种东西，看多了也无非就是个数字而已。”

　　在题海战术和高密度的测验下，大部分人已经对成绩持一种半麻木的态度，除非太大的落差，否则很难生出什么波澜。考八十九十一百都不重要，第一第二第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反思错误，是查缺补漏，是下一场考试。
　　不仅要台下十年功，还要考前抱佛脚，朝兢夕惕的战士没有时间去悲伤。

　　周末的大课间不需要跑操，牧随之接完水回教室的时候，不少人还在走廊上打闹。他刚走到教室后门，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女生拦住了。
　　大眼睛娃娃脸，额前的碎发有些自然卷，他觉得眼熟，礼貌问道：“什么事？”
　　女孩子生得白净，娃娃脸两颊发红：“我……我是七班的何怡……”她腼腆地开口说完，期待地看向牧随之。
　　牧随之拎着水杯，恍然大悟：“找何言吗？”

　　“啊？不是……”那个女生显然愣了一下，“我找你……”
　　她见牧随之的神情的确很茫然，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我上次给你的信你有看过吗……”

　　“啊是你。”牧随之想起了那个粉红色的信封，他摩挲着水杯边缘，猜了个大概。
　　何怡目光激动：“你想起来啦？”她紧接着递过来一个礼品袋，还是粉红色的。
　　牧随之握着水杯，立刻正了身子，吊儿郎当的神情立刻变得端庄肃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俨然一派传教的模样：“这个就算了……以后不要给我送东西了。我们现在才高一，应该以学业为重。要知道，高考是我们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点之一，必须严肃认真地对待……”

　　他看着何怡眼里渐渐有水光漫了上来，加上走廊人上不少人悄悄打量着这边，说到最后叹了口气：“阿弥陀佛，施主别哭啊，贫僧收下这礼物便是。”
　　牧随之接过礼物，双掌合十，不紧不慢道：“施主要知道，喜欢出家人是没有结果的，贫僧早已将心献给了佛祖……”

　　何怡再也装不下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逗。”
　　牧随之还是板着脸：“我是认真的。”
　　何怡没有理会，开心道：“我可以加你好友吗？国庆有没有兴趣一起出来玩？”
　　牧随之看着她这变脸速度，心中“啧啧”称奇，面上还是一副端庄的模样：“不用了，谢谢你。”

　　“其实我加过你好友，但是你一直没同意……”何怡原本开心起来的神情顿时有些可怜。
　　很多人都会在同学群里找到人直接添加，他自从被何言拉进各种乌七八糟的群聊后，账号已经变成了公开的秘密。
　　牧随之想起那一堆通过群聊请求添加为好友的消息，突然想到了时易，他难道没有这种苦恼吗？居然没有无视他的好友请求，还是说只要添加他就一概同意？

　　他垂下眼，想到那天清晨看到的回复，觉得时易拒绝他实在是很有道理，笑了一声，然后又板起脸：“抱歉，我们没有可能。”
　　一模一样的回复。

　　何怡扁了扁嘴，还想再说什么，牧随之不三不四地拜了拜，道了声“贫僧告辞”，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何怡终于放弃，转头叫了一直等在走廊一侧另一名女生，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完全没有被打击到。
　　这点跟自己还挺像的。
　　牧随之听到身后的说笑声，出神地想着。

　　他一回座位，立刻问何言：“你妹妹叫什么？”他先前之所以那么想，是因为何言确实有个妹妹在建元。
　　何言这几天忙着复习，大课间都没有去操场踢球，听到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曲荷，怎么了？她在竞赛班，我们平常基本不联系。”
　　竞赛班在专门的一栋楼，跟高一楼隔着升旗广场。所谓隔楼如隔山，虽在同一年级，却没什么交集。

　　“你妹妹居然不姓何？”
　　何言一副看智障的表情：“是表妹，我给你说过。”
　　牧随之出门一趟，连获两次智障关爱成就。他把礼品袋扔给了何言，神情麻木地坐了下来。
　　“这什么？”何言接过，熟练地打开。
　　“何怡给的。”
　　“？”
　　“粉红色信封。”
　　“那个女生原来叫何怡？”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生巧，一杯手握蛋糕，一罐装着折纸星星的玻璃瓶，然后才反应过来，“你不会以为那是我妹妹吧？”

　　“噗——”王语和李果两人趴在桌上笑出声。
　　牧随之拧开水杯喝了口水，有些奇怪：“你不知道她名字，那上次怎么知道是十七班的人？”
　　“她是十七班的英语课代表，我在办公室见过。”王语替他答道。
　　牧小少爷觉得自己今天脑子实属出了问题，可能是被时易怎么样都压他一头的成绩打击到了。

　　何言初中经常帮牧随之处理这些礼物，他不爱吃甜食，把生巧和手握蛋糕都给了两位女生，然后扔掉书信：“牧哥，这个玻璃灯怎么办？”
　　装着星星的六面体玻璃罐，居然还是个会发光的台灯。
　　“你社区的那家敬老院还在么？”
　　何言苦着脸：“不是吧，我不想再去献爱心了！”
　　牧随之看着愁眉苦脸的何言，总算得到了片刻安慰：“加油。”

　　李果接过两样甜食，询问的眼光看过来。毕竟这是送给他的，转手给别人真的好吗？
　　“你们吃掉吧，不然也就扔了。”何言回答了李果的疑问。虽然牧随之平常和他们互分零食毫无芥蒂，但从来不碰别人送的任何东西。

　　何言见她们俩还是有些纠结，笑道：“真的没事，浪费掉岂不可惜？”
　　李果把东西放在桌角，和王语都没有去碰的意思：“牧牧，你真的好无情，我要是那个女生，可要难过死了。”
　　牧随之笑嘻嘻道：“所以说不要爱上我，”他靠在桌边做了个中二无比的动作，“我的目标可是星辰大海！”
　　王语捂着脸：“谁来把他带走……”
　　李果也捂着脸：“算了，我们组的平均分还要靠他……”

　　英语答题卡和答案解析也发下来后，上午后两节课就变成了老师们的试卷讲评课。说是讲评试卷，实际也没讲多久，数学老师列了几道大概率会考的题型，英语老师压了十道作文题目。
　　一个上午飞快地过去。

　　下午大课间清理考场，桌上不允许有东西。月考不像昨天测验一样，桌子拉开就能考。每排桌数是一定的，过道间隔变大，这样王语就坐到了牧随之前面，何言去了他后面。
　　“牧牧今晚不留下来自习吗？”王语正往教室后的储物柜放书。
　　后排的好处就是离储物柜近，放东西方便。坐在教室前面的人，抱着书来回走一趟能累得直喘气。
　　牧随之不需要收拾桌面，帮王语抱了一摞书搬到后面，斜靠在桌边等她把书一本本仔仔细细的码到储物柜里。

　　“不留。”他回绝得很干脆。
　　“好吧，晚上还想问你题呢。”储物柜放不下太多东西，王语把字典放到了柜子顶端。
　　牧随之手上的压力骤减：“可以给我发消息。”
　　“算啦，晚上有值班老师查呢。”王语放好书，对他感激道，“谢谢你，真是辛苦了。”
　　牧随之笑道：“应该的。”

　　何言坐在最后，离储物柜最近，早就收拾好了，桌上摊了本杂志，看向牧随之：“你在哪个考场？”
　　“啊，我还没去看……”上午老秦走后班长就贴了考场安排，下课后一堆人围过去记考场和考号，他嫌人多，拖到后来竟给忘了。
　　“十八班吧，这次考试好像是按校考的名次排的。”王语说道。牧随之没参加校考，自然只能去最后的考场。
　　何言“嗤”了一声：“这次竞赛班的和我们一起考，考场都排到竞赛楼去了。”
　　“竞赛班也参加我们的考试？”牧随之诧异。

　　“是啊，那都是一群疯子。除了真能狠下心停课搞竞赛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是要学文化课。这几年保送越来越难，多数都是降分录取，最后还是要高考的嘛。”何言把摊开的杂志合起来，放在手指上转着，伤心道：“牧哥估计和我一样，都在竞赛楼。”
　　算上自习室，每层有四个考场，丛一班开始排。但是每个考场只有三十多名考生，少于一个班的人数，最终因为教室不够，后四个考场排到了竞赛楼。
　　虽然竞赛楼班少，但是空教室不少，正好清扫出来当考场。

　　牧随之去前面黑板旁的公告栏看了看，木着脸回来：“我在28考场。”这是最后一个考场。
　　“你不记一下考号吗？”何言问他。因为几所学校联考，用的考号复杂许多，长度和高考一致，不是他们平常做练习时涂卡的学号。
　　“不用。”牧随之无所谓道。反正记下来很快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考号后四位是2827，28考场27号桌，大概是最后一个。

　　这当然没对牧随之造成什么打击，没参加校考又不是他的错。他按着计划度过了后两节课，挑了几本习题装进书包。
　　不打算上晚自习，对他来说现在已经放学了。
　　东门处冷冷清清，不仅仅是高一，高二也在准备月考，所有学生基本都留在学校上自习。唯一不用准备的是高三学生，因为他们几乎天天都在考试。

　　时易今晚也没有留在学校。今天全是自习，没有老师再来找他。他捏着钥匙去车棚取车。
　　东门的自行车棚在进门左手边，要走一段路才能到。这里在女生宿舍楼前，隔着一片小园林，名字起得方方正正，叫做“育德园”。建元中学建校没多久，这里树木都长得不甚粗壮，胜在茂密，几乎围住了整个女生宿舍，将其和校墙外的街道隔得很开。承接着女生宿舍楼前的一片湖，景致算得上清幽。

　　下午放学时，有不少小情侣爱来这里，和恋人依依惜别。晚上自习课后，也有不少男生经过这里，将女生送回宿舍楼，依旧在这片园林中依依惜别。
　　所以别看这园林名字取得方方正正，却是建元三大约会聚集地之一，坊间称为“情人园”。
　　因为临近考试，今天这里人很少。
　　时易走的路在育德园的边缘，道路平坦，草木稀疏，向园内望去只能看到一片青葱。他推着车向校门口走去。

　　“时易！”
　　背后有人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左肩，他扭头，就看到黄昏中牧随之白嫩细腻的脸，晚霞的色彩柔和了棱角，乍一看比女生还要漂亮。
　　时易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扯了句废话：“你也回家？”

　　牧随之点点头，浅淡的瞳孔在黄昏中显得深邃了许多，映着他的笑也显得很深，仿佛两人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是呀，你今天没留校吗？”
　　“嗯，昨天有点事。”
　　牧随之好像很开心：“你家住附近吗？”
　　时易说了个地址，牧随之撇了撇嘴：“居然不顺路。”

　　时易笑道：“你走读吧？我骑车，顺路也没用。”
　　“梅园那里也不远，隔了两条街，走路也很快。”他算了算距离，随口说道。虽然骑车都是最方便的选择，但是牧随之嫌累，冬天风大，夏天天热，再加上容易出汗，他因为新鲜骑过两次，就再没碰过。

　　时易笑了笑，转了话题：“还没恭喜你数学考了满分。”
　　“嗯？你知道了？”明明昨天告诉他的时候只有二卷成绩。
　　“今天才算出总排名，碰巧在数学老师那里看到了。”
　　牧随之一听“排名”二字，就想到自己上午问王语的蠢事，木着脸回道：“同喜同喜。”

　　“怎么了？”时易见他神情奇怪，忍不住问道。
　　牧随之依旧木着脸，说出的话也没过脑子：“没事，也恭喜你英语第一。”
　　时易俊脸一愣，想到什么，了然笑道：“多亏了你手下留情。”如果不是牧随之前面扣了二分，他自认作文写不到那个水平，又道：“我们老师今天还在班里讲评了你的作文。”

　　“噗——”牧随之抬手捂住脸，回过神来，脑海里的小人尴尬地原地翻了好几圈。他强行控制住表情，厚着脸皮回道：“还行，其实英语作文展现不出我的最高的水平。”
　　“？”时易疑惑，“那什么才能展现，八百字演讲稿？”
　　“差不多吧，八百字小情书。”牧随之回忆起当年的惨痛经历，顺口回道。
　　时易笑了半天：“希望有机会能见识一下你的最高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