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发飘飘》温平文

4、第四章 怎么了？

　　夏季与秋季的分别不在于日历上标明的立秋二字，而在于气温。

　　楚夭夭认为夏天就是该炎热的，秋季就该是凉爽的。假如某天某刻两者都没有，有条不能界定的缝隙，那就依它去。

　　刘诗怡还是不是早上的那位姑娘，楚夭夭已经从她亲切却暗含距离的招呼中察明了。

　　不过依靠的不是逻辑，是跟楚蓁说的直觉类似的东西。

　　刘诗怡从阳台进教室，她把自己白净的脸露出来，朝楚夭夭颔首示意。

　　楚夭夭不轻不淡的回应。

　　黑板上的课程表已被写好，粉笔字很一般，擦了又擦，最后被写在粉尘上。

　　距离一点还有十分钟，学生三三两两的回来，几位男生向楚夭夭投来好奇又胆怯的目光，短暂地偷瞄后，各自回到座位。

　　整个上午的教室氛围很热闹，但与楚夭夭没关系。她偏居一隅，几乎算独立于班级之外。

　　直升班在初三下学期就成立了，算上暑期补课的时间，学生们早就相处了大半年。

　　因此即便是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学习上的学生，凭借时间也都相互熟络起来。

　　一般来说，要短时间内融入已形成的集体是很困难的事情，当然排除社交有一套的人。

　　楚夭夭将手垫在头下面，趴在课桌上准备午休。蝉潮涌起，“呲啦啦”地袭来，将人完全包裹。

　　她在脑海中将蝉鸣抽丝剥茧，得到原来蝉声是外婆家旧收音机密密麻麻的杂响的答案。

　　收音机跟收藏在相册中泛黄旧照片的颜色十分相像。按动按钮有清脆的响声，十分干净利落，楚夭夭很喜欢这样的声音。

　　只是记不得是否能用了。遥远的童年中，硕果仅存的回忆里，收音机放在木柜子上，外婆在躺椅上平静地微笑，惬意流转眼角与嘴角。

　　妈妈没踏进屋，捂嘴在门外哭。

　　楚夭夭听不见那会儿的任何声音，无论是妈妈的哭泣还是收音机的杂响 。

　　外婆离去后的笑容依旧很温柔，她的手垂下，风正把稍微宽大的长袖袖口细细吹动。

　　那是什么时候，五岁？六岁？

　　楚夭夭挪动头，睡意渐浓。她迷迷糊糊地想，如此温柔的笑容好久不见了。

　　等等，
　　楚蓁的笑容是不是有点像外婆？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文学社？
　　他什么时候通知我呢？
　　要快点呀！

　　……

　　下午的课程结束，到了放学的时间。

　　高一上半学期前一个月的放学时间是五点半，之后会调整至六点半，直到高一结束；高二则是八点十分；高三延长为九点半。

　　楚夭夭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离开的时候，她向刘诗怡说了“再见”。

　　校门口处打扮时髦的女人站在街沿朝她招手。女人皮肤的洁白程度与楚夭夭一样，都像珍贵、使人小心翼翼呵护的玉，区别在于前者的大概是叫时间渗久了有些疲怠，而后者韶华正好，生气蓬勃。

　　楚夭夭走近，扫视四周，口气冰冷：“车呢？这附近除了学校，其它地方没有停车场。”

　　女人穿红色高跟鞋，同自己女儿一般高：“今早上交车，卖了。“

　　她看着女孩儿的头发，“淘淘，妈妈最喜欢你留长头发的时候。”

　　楚夭夭反驳：“不，我跟你不一样，这才好。“

　　女人无奈：“淘淘，妈跟你爸……“

　　没等女人说完，楚夭夭便问道：“咱们去哪儿吃？“

　　“学校不远处有个万达广场，咱们去那儿吃。”

　　女人伸手想要脱下女儿的书包，帮她拎着。楚夭夭一把甩开母亲的手，迈开步子往商城走。

　　女人紧跟上，高跟鞋蹬蹬作响，她嘴上说着：

　　“淘淘，等等。”

　　……

　　当楚夭夭的父母再也没法为女儿扮演夫妻的时候，楚夭夭最后一丝希望开始破灭。她实在不能相
　　信过去那么美好的家庭慢慢崩塌，成了不折不扣的悲剧。

　　楚夭夭小时候家庭也没有如何富有，父母都是上班族，忙碌工作，为生活奔波。

　　那是幸福的时光，似乎自顾不暇，可父母总抽得出时间来照顾楚夭夭，甚至也能挤出时间来相处。

　　不过后来有了好的变化，楚夭夭的爸爸早年搞得投资有回报，短时间内家庭变得富有，于是楚夭夭的妈妈辞了工作在家专心照顾楚夭夭。

　　这么看故事应当走向好的结局，可是楚夭夭的父亲没多久便常常不着家，当母亲的也会梳妆打扮经常夜晚外出。

　　夫妻之间的疏远、冷漠井然有序地进行。楚夭夭清楚地感受家庭一点点的撕裂，它异常的平静，悄然无息地侵蚀。

　　楚夭夭问父母为什么会这样，得到的都是敷衍的答案。

　　我们没有什么不正常。

　　最后等到母亲答应父亲独居的时候，这场有所隐瞒的无意识扮演终于结束。

　　当然，他们仍旧爱自己的女儿，特别爱她长头发披肩的可爱模样。

　　楚夭夭看着父亲拉着行李箱出去的那天，是初三下学期，临近中考，那时她准备剪掉自己的长头发，作为自己对彻底豁开伤口的最后的反抗，尽管微弱无力。

　　她的中考也没有竭尽全力，父母早前的决定就是让她读两年本市最好的高中然后准备出国。她不愿遵从，想着做父母的根本没有资格管自己。中考成绩下来后便报了一中，因为分数还是挺高，便被直接选入直升班。

　　楚夭夭和女人坐在餐厅内的半圆座位上，两人都一言不发。楚夭夭望着窗外发呆，而女人不时拿起手机查看。

　　大约有半小时，母女间尴尬的沉默才结束。一位戴眼睛，脸色红润，大腹便便的男人扯松领带走进餐厅。

　　女人轻唤楚夭夭：“淘淘，他来了。”

　　男人刚走到桌前就一脸惊讶，他问：“淘淘，头发怎么了？”

　　楚夭夭没有回答他，只看他一眼就把头转开。

　　男人又问女人：“淘淘怎么了？”

　　女人讥讽：“你自己的女儿发生什么你都不知道？”

　　男人坐在半圆座位的左端上。他脸色被女人的话刺得难看。

　　“淘淘，爸爸最近有些事情要忙，没时间过来看你，原谅爸爸好不好？”男人恳求到。

　　楚夭夭神色不变，毫无反应。

　　“那你要什么？爸爸给你买！”

　　楚夭夭对父亲的问话气得想笑，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她“哼”一声，表示轻蔑。

　　男人无奈叹口气看见对面的女人噙着冷笑看着他。
　　“先点菜吧！”

　　这家店是海底捞，男人点了许多，等到菜品上完也没人动筷。

　　然而谁都没有食欲，菜只是放在桌上。

　　男人拿起筷子，说：“快吃呀！都别愣着。”

　　女人发声，十分生冷，“楚行健，你有脸说这种话吗？”

　　男人把筷子放下，笑容满脸：“我怎么不能说这种话。“

　　女人向后把背靠在背垫上，“你生活幸福到连遮掩都不用了吗？“

　　男人变得严肃，“什么遮掩不遮掩的？“

　　女人侧头：“你问问自己身上的气味。“

　　男人恍然大悟，忽地蔫掉。

　　女人继续说：“你这个父亲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真的让人意想不到。“
　　男人没有吭声。

　　“不仅迟到，晚餐还叫你给弄砸了。“
　　“我看你以后别来看淘淘了。“

　　“别来看淘淘。你到底在想什么林清？“
　　男人开口，激动地说道，
　　“你做的事也不见得好。“

　　“那还不是因为你！“
　　女人脸色铁青，发怒到，
　　“楚行健，你看看自己现在臃肿的样子，真丑陋！“

　　男人将手肘撑在桌上，
　　“我要不这样，你有今天的生活？“

　　女人高声说到：
　　“对啊，你要不这样，我和女儿有今天这样的生活？“

　　周围的人纷纷将目光移来。
　　楚夭夭受不了他们这样的争吵，提起书包要走。
　　女人问：“淘淘你去哪儿？“
　　男人关切的盯着自己的女儿。
　　楚夭夭冷淡地说：“回家！“
　　她用膝盖顶开女人的腿，径直离开了餐厅。

　　……

　　出来时夜幕落下一半，楚夭夭想到今天中午的五十七路会经停小区门口，她朝学校后门处走去。

　　城市的夜色喧嚣归喧嚣，可藏不住寂寞。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公交车轰鸣而过，打闹的人群擦身而过。夜风在吹，有几丝清凉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一颗一颗掉在衣服上。

　　楚夭夭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落泪，她只当潮湿的风浥透了脸庞。

　　她走过天桥，经过学校正门的小卖部，步履匆匆地前行几百米转个弯，看见中午来过的街道。

　　当楚夭夭终于站在公交站台上面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眼泪。

　　她用手背揩了又揩，堪堪把脸上的泪珠儿划过的水痕抹掉。站台旁边的昏黄路灯照出她红红的眼眶。

　　楚夭夭一个人迷惘地四处张望，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心里全是难受。

　　远远处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走来。楚夭夭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这副软弱的样子。
　　那人经过路灯，走到她的左侧。

　　楚夭夭以为他要过去，为他让了道。然而那人还是迟迟没有走动，楚夭夭有些疑惑，正要抬头问。

　　却只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楚夭夭，这个点还没回家？“

　　楚夭夭稍稍抬头，看见头发剪断的男孩儿扛了把铲子站在自己面前，笑容迷人。

　　他抬了抬眉头，接着说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