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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惺惺惜惺惺 与儿时好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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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可算找到教室了。”
望到28班的门牌后,秋洛拍着胸脯吐出一口气。
五楼是教学楼的最高层,此时太阳已大出,东侧的走廊里蓄满了阳光。办公室和厕所都在西侧,挡住了外界大部分光线。我们从光明中向阴暗里走去。
走廊里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出现,有在同一个地方结伴而来的学生,也有亲自把孩子送进教室里的家长。我一路走过来也见到了些熟悉的面孔,但都是些路人。
这时有一个男生从28班后门出来,随即进了对面的办公室。他个头中等,身姿秀异,看到这熟悉的步伐,我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陈……陈青纶?他真的来了五中!原来他当初说不去一中的玩笑话竟是真的。但接着我心中的惋惜便大过了惊讶——他不该来这个地方。
“走啊。”
秋洛拉着我从后门进去,此时班里的同学来了三分之一,大多都坐在两边和后面。中间第三排左侧坐着一个穿奚中校服的女生,我和秋洛穿过中间的桌椅时瞄了一眼她的侧脸,认出是原三班的班长沈城知。我于是到她后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秋洛坐在我右边。
班里陆陆续续进来了很多人,原本安静的氛围慢慢变得喧闹起来。我看到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同时走了进来,便低声告诉秋洛:“那个穿黄色衣服的就是应笛,旁边那个就是许诺。”
秋洛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看到应笛的身高后,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是个竹笋。”
应笛除了个头不高之外,其他的无可挑剔。他眼眸清澈,皮肤细嫩,头发蓬松柔软,脸部轮廓分明,像是漫画中走出的少年。相比较而言,旁边的许诺高大威猛,身材健美,他穿着24号球衣,胳膊上露出肌肉,一看就经常运动。
秋洛看着他们往后面走,嘴里喃喃道:“我还以为许诺会是清秀的书生模样,不过……这样也不赖。”
宫依岚出现在门口时,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气喘吁吁地走进来,仿佛刚进行完剧烈运动。她扫视了前排一眼,看到沈城知后便向她走去,在她旁边坐下时回头冲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个招呼令我受宠若惊,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还以为宫依岚会不认识我,没想到她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啊啊啊啊——”
秋洛紧紧掐住我的胳膊,我疼得皱了皱眉,叫起来的却是她。
“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简星凡!”
秋洛激动地回过头看向某处,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了那个帮我们扛垫子的男生。他坐在后门附近,戴着眼镜,像一个俊逸的儒生。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缘分,秋洛简直欣喜若狂,自动忽略了坐在我们斜后方的女生投过来的目光。
我看到那个女生眼神中有些讶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了下去,继续低下头写字。她穿着淡粉色的短袖,外面罩一件白色的防晒服,身材苗条,面容姣好。她桌前摊着一本字帖,写字时笔画认真,眼底透露出坚定。
“老公~”
一个女声突然从门口传来,声音幽柔缠绵,我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其他同学听到这声音也都在抖,还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西子~”
这次是宫依岚的回应,同样的缠绵中又带着惊喜,尾音故意拖长并略微颤抖。
“啊啊啊啊——”
有那么一瞬间,班里安静了下来。在大家的注视下,门口的女生尖叫着朝宫依岚的座位奔来,宫依岚也尖叫着,起身用一个拥抱迎接她。两个人无视周围的冷眼和嗤笑,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
西子?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一颤,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女生。她头发微卷,五官精致,脸只有巴掌大,像一个芭比娃娃。从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感觉到似曾相识,此时她的眉眼也渐渐与当年那个小女孩模糊的面孔重合……
熙子!金熙子!
记忆深处的一些画面霎时像一片巨浪打来,把我重重拍在沙滩上,无法动弹,也无法喘息。
那是一段遥远的记忆,也是我心底最深处的伤疤,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掩埋着,从未敢揭示于人。如今这条伤疤里藏着的人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让我如此猝不及防,好长一段时间都回不过神来。
金熙子兴高采烈地和宫依岚说着话,自始至终未看我一眼。我从她们的话里得知,她们是推保生培训时认识的。金熙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灰头土脸。
2.误会
时钟指向八点时,教室前面挂着的音箱里发出了“嗡——”的声响,接着是一连串的“喂喂喂”。试音完毕后,说话的人切入了正题。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线柔和,富有磁性,吐字清晰,珠圆玉润。问候完大家后,他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我是高一A部级部主任,高灿。”
“哇,声音真好听。”
“声音这么好听,肯定长得也帅。”
女生们一脸惊艳地盯着墙上的音箱,仿佛能透过那个黑色的四方盒子看到高灿的脸。
高灿只说了几句套话,话筒便转到了级部校长郑元槿手里。原来他只是抛砖引玉。
这次换了一个女声,声音庄重,透着一股威仪,虽然看不到脸,但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神情严肃,应该是个狠人。同学们耸肩咋舌,今后和她肯定少不了一番斗智斗勇了。
虽然是个女人,但她话并不多,看来平时也是办事简练,雷厉风行。等广播切换到各分部之后,灾难才真正开始。
一个公鸭嗓突然从音箱里传出,好像正看得好好的电视突然间信号紊乱,雪花屏“刺啦刺啦”地响。这巨大的落差使同学们顿时皱起了眉。
“大家好,我是B部的级部主任,华唯。”
同学们听到这个名字都笑了起来,有不少人开玩笑接话道:
“大家好,我是小米。”
“大家好,我是OPPO。”
“大家好,我是大哥大。”
……
也许是上了年纪,华唯格外能说,但没有人听他冗长的发言,大家都有些烦闷。
“人家级部主任那个播音腔听起来多舒服,再听听咱级部主任这公鸭嗓,唉——”秋洛撑着脑袋重重地叹了口气。
“肖念远怎么还没来?”秋洛右边的女生用垫板扇着风,不耐烦地埋怨道。
“听说他是个什么主任,现在可能在忙吧。”她右边的同桌回答道。
第一个女生放下手中的垫板,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同桌说:“你知道吗?我之前去他办公室门前瞅过一眼,刚好听见他跟里面的人说:‘我们班57个人,54个都是调过来的。’看来我们班有不少关系户呢。”
右边的同桌吃惊地看着她说道:“我可不是调过来的,我之前都不认识他。”
“我也不是,我来之前都不知道咱班主任叫什么。”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们班主任原来叫肖念远,我自然不是调过来的,现在就已经达到“非关系户”的人数了。秋洛听到两个女生的谈话后,也低声对我说了一句:“原来我们班主任叫肖念远啊。”
等华唯发言完毕后,早已经过了九点,班主任却迟迟未现身,同学们猜议纷纷,都吊足了胃口。
一个人从门外走上了讲台,他身材矮胖,胡子拉碴,脸和肚子都圆鼓鼓的,班里立刻安静了下来。他装模作样地把手里的点名册放到讲桌上后翻开看了看,其间并没有抬头看同学们一眼。
讲台下大家都在交换着眼神,有人皱着眉有人撅着嘴,还有人在小声议论,显然对这个新班主任的扮相不是很满意。
来人突然快步走下了讲台,大家敛气凝神地看着他往后排走去,还以为后面某个同学要遭殃了。但他只是找了个空座位坐了下来。大家先是一愣,继而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都笑了起来。原来自己会错了意,这只是个长相老成的同学,刚刚只是在帮班主任送点名册。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A部某个主任的儿子,分到B部显然也是冲肖念远来的。
左后方的一阵骚动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我好奇地回过头,发现施行正看着我所在的方向笑。他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笼罩着,整个人像一块莹润的玉。但只是一瞬,他又低下头,和旁边的男生说起话来。
“他们在聊什么呢?”宫依岚边转回头去边问。
“他们应该在聊人生。”沈城知回答道。
聊人生?我对沈城知的这个回答很意外。但也许只有像她这样看得通透的人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吧。想到这我不禁又佩服起她来。
“任笙!”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穿着黑色的休闲装,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同学们间扫视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第二排一个女生应声站了起来,竟然是在我之后进宿舍的两个人中较为圆润的那位。秋洛又猜错了。
“来!”男人把视线锁定在她身上后,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我突然醒悟过来,施行他们聊的原来是这个任笙。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这个班级第一的身上,任笙这个名字被议论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见到真人了。
任笙被叫出去之后,坐在门口的男生赶紧蹑手蹑脚地跟出去窥探,但很快就回来了,面对同学们的询问,他高声说道:“任笙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了,班主任要让她当班长。”
听了这句话,班里又炸开了锅。秋洛右边的女生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学习好的人就是吃香啊。”
3.排名
一会儿后,任笙从办公室回来了,她走上讲台,略带羞涩地笑着说:“大家安静一下,现在我点一下名。”
同学们很配合地安静下来,那个跟去偷窥的男生高声笑着应了句:“好勒。”
任笙看着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一条弧线,接着她拿起点名册念了起来:
“许诺。”
“到。”
“宫依岚。”
“到。”
“陈青纶。”
“到。”
陈青纶竟然排在了第四名。班里第四的话,级部一百多名。这个排名全市前二百的学霸居然排在了五中一百名开外,他是怎么做到的?
“金熙子。”
“到。”
金熙子欢快地答道。漂亮,开朗,学习好,引人注目,和宫依岚一模一样。难怪她们关系那么好,惺惺惜惺惺吧。
“魏堂野。”
“到。”
男生声音浑厚,我循声望去,看到他就坐在施行旁边,五官立体,棱角分明,肤色暗黄,不动声色,像一尊雕刻出的石像。
“施行(xing)。”
“施行(hang)。”
任笙话音未落,施行便大声纠正道,好像预感到她会念错一样。
“不好意思。”任笙尴尬地笑笑,在后面又遇到多音字时,她特意说了一个不常读的音,结果又错了:
“晏乐(yue)?”
“晏乐(le)。”
“……”
当然这是后面的事,施行之后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生,声音也软糯可爱。
“墨知微。”
“到~”
男生们都陶醉在这一声娇柔里,我听到后排荡起了一层不小的涟漪。
“简星凡。”
秋洛听到这个名字后立马回头向后门看去,似乎期待已久。然而那个男生并没有反应,反倒是斜后方的女生缓缓地答了声:“到。”
秋洛明显愣住了,她眨了两下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那个女生:“你叫简星凡?”
简星凡礼貌地对秋洛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叫简星凡。”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为自己的名字道歉。
“游池。”
“到!”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左边传来,男生笑眯眯地看着任笙,似乎故意要引起她的注意。他戴着眼镜,圆脸,寸头,五官普通却很耐看。任笙不负期望地看着他笑了笑。
班里前十名中,只有陈青纶和简星凡不是推保生,陈青纶是马失前蹄,简星凡可谓是后来居上。任笙念前十名的名字时,她念一个同学们便转头看一个,而从第十一名开始,同学们便不怎么关注了。
秋洛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看前十名都是谁,她一直垂着头,似乎还没有接受简星凡这个名字“易主”的现实,任笙念到她的名字时她也没有听见。
“秋洛?”任笙又高声重复了一遍。我赶紧碰碰她胳膊。
“到!”
秋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失声叫了出来。这一声把全班都震住了,所有人都愣愣地看向她。
任笙笑着调侃:“这么激动呢?”同学们都笑了起来。秋洛却把头埋得低低的,两颊通红。
“孔昱竹。”
“到。”
这次是熟悉的低吟声,秋洛条件反射般回头看去,男生正好抬着头,和秋洛对视了一眼。秋洛赶紧回过头来,两手捂着脸颊,她的两颊已经分不清是为何而红。
“墨浅非。”
“到。”
听到我的名字后,金熙子“腾”的一下回头朝我看过来,她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灵动。我抿着嘴看着她笑了一下。
自从幼儿园时金熙子搬离奚城之后,我们便再没有见过面,此时她看向我的眼神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探询,好一会儿后,她对我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排名怎么这么靠后啊?”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在我心里扎了一下。十年前我就样样不如她,十年后甚至还多了一样。我咧了咧嘴角,是苦笑,也是自嘲。
“宣平。”
“到~”
一个破了音的声音响起,同学们忍不住哄笑起来。
在任笙说要点名后,班里便响起了一阵咳嗽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前清好嗓子,这位同学显然是没有准备好。
“你们笑什么?”
宣平清了清嗓子,又正儿八经地喊了声:“到!”
任笙忍住笑,也学着他的样子正儿八经地念下去:
“何蓼。”
“到。”
秋洛右边的女生抬头应道,她尽力想让声音显得纤细妩媚,但却弄巧成拙地有一种东施效颦的做作。
“吴漾。”
“来了!”
门口的男生操着一口家乡话高声答应着站了起来,他个头中等,眼眸清亮,侧脸轮廓棱角分明。
“是你啊。”任笙笑盈盈地看着他,似乎对他很有好感。
“莫离。”
对方没有答到,只是咳嗽了一下,听上去更像是冷哼了一声。
“莫离来了吗?”任笙抬头又问了一句。
坐在后门倒数第二排的黑衣服女生懒洋洋地举了举胳膊,然后不耐烦地将头转向了一边。
莫离剪着短发,穿了一身黑,衬得肌肤雪白,她眉头微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让她厌恶。
“秦……是?”
“湜(shi,二声)。”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面飘来,不仔细听根本觉察不到。任笙没有听见,又重复了一遍:“秦是来了吗?”
“湜。”秦湜不依不饶地纠正道。
我突然有些沉不住气,代为转话道:“湜,二声,他来了,在后面呢。”说完我便回头看去。
秦湜这时已经背靠着墙站了起来,他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穿一件宽大的外套,整个人显得瘦弱得很。
我看向他时,他也看向了我,他的瞳孔像是黑洞,把我的一部分神识吸了进去。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也一直看着我,好一会儿后,他轻轻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这才回过神。
秦湜坐下后,神情恢复了淡漠。他是班里最后一名,坐在班里最后一排,我不知道以他的视角看待事物是否会不同,只是隐约感到他身上有一股忧郁的气质,仿佛与世界格格不入……
收回视线后,我刚要转身,却蓦地对上了右后方陈青纶的目光。他脸上好像蒙了一层冰霜,幽黑的瞳仁里凝了一团说不出的情绪。见我看向他后,他冷峻的神色立刻破冰回暖,微扬起唇角,冲我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