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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子欲有音,何以不往,欲嗣则不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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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杨过正蹲在树下,借着月光拿草叶拨弄一只不知名的小虫。他一听见脚步声就知是霍都,立即起身。
“小王子,你……”
尾音慢慢弱下去,只因霍都脚步混乱,面上却冷得似寒冰。
“那人不是姑姑么?”
“是她。”
他小心翼翼问,霍都冷冷地答。
“那你怎么……”杨过顿了一顿,“难道姑姑竟不愿同我们走么?”
霍都不语。
杨过也悄悄息了声。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小王子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他不知他在那里头同姑姑说了些什么,便也不知如何劝他。
“她大可弃我而去,不必欺骗,何苦让我生起期盼又亲自踩灭,才见识到更深更深的黑暗?”
他的声调沉沉,立在昏暗的夜色里,仿佛连整个身躯也要融入进去。
“你还是个孩子……”
“我不小了。”杨过偏执地绕到他面前,“霍都,我马上就要及冠了!”
“是么?”
他睁眼,瞧着似有怒容的杨过,似笑非笑,“原来,你也已经长大了。”
“所以别再拿我当孩子,我也可以帮你。你是不是还在因为姑姑失约而生气?可你现在再不去找她,她就要嫁给公孙止那老家伙啦!”
不提起这还好,话音未落,霍都已骤然间冷硬了面颊,“杨少侠说笑,你姑姑的婚事又与霍都有什么关系?”
“你,你不是喜欢姑姑么?”
霍都不由深吸一口气,低垂的眼里尽是讽刺,“放弃了便是放弃了,从她离我而去的那一刻起便与小王再无瓜葛。”
“小王子,你别任性了。你会后悔的。”
“任性?”霍都兀的冷笑,“我的好过儿,此行之后,本王将会迎娶大汗的公主为妻,无上富贵皆会攥于我手。你觉得我会放弃吗,杨过?”
周遭霎时一静。
良久,杨过终于开口道:“霍都王子,你真是个冷血的混蛋。”
“相比其他人,我或许显得格外狠心。”他冷着脸,连语气也极冷,“因为本王深知这样于人于己都很好。”
“你凭什么觉得这样对姑姑很好?”
杨过斥道,仰着头,眼圈微红,像一条被激怒的小狼。
“纠缠不清,不死不休,本王从来不做这样的事情。龙姑娘想嫁谁便嫁谁,都与霍都无关。”
他拂袖要走,却忽感一阵劲风朝自己脑后袭来。矮腰闪过,“唰”的一展折扇,镶边的银光锋芒划过黑影的面庞,冷冽闪烁,隐约映出了容貌。
是谁?
不是杨过。
“小娃娃,你们为什么吵架啊?”
这样童心未泯又极富活力的嗓音,显然属于那个被公孙绿萼绑走的老顽童。他自己又逃出来了?
“那点儿微末本事怎么困得住我?”
周伯通得意洋洋地揽住杨过的肩膀。杨过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手掌却似黏在了他身上一般,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你们是不是认识郭靖?你要答应带我去找他,我就带你们去看个好东西,怎么样?”
眸色浅淡而冷漠,被黑暗里的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会让人从心底兀的生起一种冷涩。好像有股风钻进了周伯通的领口,冷嗖嗖的,但似乎又是错觉。
周围静得可怖,连木枝树叶交错的声音也没有,只听见一道凉凉的嗓音道:“什么好东西?”
“我告诉了你们,你们可一定说话算数!”
霍都只冷漠地睨视着他。
杨过却朗声道:“我跟你去,我答应你。”
“那他呢?”
“他与我无关。”
那笑声轻飘飘的,尾音突兀地消失在霍都收起扇子径自转身的一刹那。
无论是好东西或者绝情谷的秘密,他都没有一点兴趣。只望天色一明尽早离开,不再留在这山野蛮地了。却没有料到,在无眠且近乎亮起的天明里,他却听见了敲打自己房门的声音。
那节奏急促却克制,染着焦急和发现秘密时急于分享的紧迫感。他带来的武士亦没有动静。
那么,为什么还回来找他?
一夜未睡仍然清醒的霍都携了扇,起身打开了门。意料之中的杨过站在门前,却意料之外的脏污狼狈。浓重的湿气,甚至衣角隐隐有水滴下,一身泛着股似落入死水的腥味。
霍都怔了一瞬,犹豫半分,终究还是脱下外袍披在杨过身上。
“进来。”
“不。”
杨过抓住了他的手,他的皮肤大约还残留着潭水,湿漉漉的,使霍都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怎么?”
“老顽童带我去时偶遇了公孙姑娘,我们一起落到了丹房下的一处深潭,里边除了鳄鱼,还有一秃头老妇。”
霍都眉头一挑,见此刻杨过孤身一人心里已有了计较,问:“周伯通打不过她?”
“他同公孙姑娘还留在潭底。”
“需要我做什么?”
“你不问那老妇是谁么?”
霍都抿着嘴唇,看杨过神态并非急不可耐,便知那两人多半没什么性命安危。况且,他自己对于周伯通甚至公孙绿萼皆无怜惜,于是也不急,顺从问道:“是谁?”
“公孙止的发妻,裘千尺。”
他这才一惊,眉间紧蹙,连房内灯火也温不暖眸中的阴冷。他不知从前江湖世事,自然不了解裘姓与铁掌帮曾经辉煌如何,但未亡的“发妻”这二字,已足够令他出离的愤怒了。
“他是个骗子?”
“更是个坏蛋。”杨过道,“他为了活命杀了小妾,担心夜长梦多,又将发妻挑断手脚筋,亲手推下了鳄鱼潭。若是姑姑……”
而后的未尽之语无非是想告诉他,倘若小龙女真的如约嫁给了公孙止那老混蛋,前车之鉴就是最后的下场。
“裘千尺想杀了公孙止?”
杨过点点头,“我告诉她,你是蒙古的王子,手下有许多武士此番驻扎在绝情谷。她想请你救她上来,助她杀死公孙老头。”
“报酬呢?”
“什么?”
“她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杨过愣住了,“当然是抢回姑姑啊,还需要什么?”
“不够。”霍都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从杨过的掌中抽出,“带我过去。”
趁着天色将明未明,两人运足了轻功,形似鬼魅穿行于绝情谷,不多时,已至了那鳄鱼潭最顶上的石窟边。
“她就在这下面?”
霍都瞧去,这潭深约百丈,他若有心要叫底下听见自然可暗蕴内力大喊即可。但因此会引来绝情谷的绿衣人们也说不定。
他心一狠,拽着杨过就跃了下去,其间数次足蹬崖壁以缓解坠势。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小,鼻尖嗅得那股与杨过身上相同的腥气越来越浓,霍都凝眸细看底下,竟瞧见底下一根粗大的黑影横架在洞口。
杨过赶忙道:“小王子,这树干是我弄的,很结实,我们在这上面落下吧。”
他们降下的速度很快,话音未落,双脚已踩实在了树干上。
“杨大哥,你回来了么?”
约莫是听见了动静,一个女声随即呼唤道,“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弃我们于不顾的。”
周伯通闻言,脚下生风,转瞬间竟跃至了两人身边,他“啊”了一声,道:“你把那个蒙古小子也带来了啊。”
霍都不理他,而俯身喊道:“蒙古霍都见过前辈!”
阴恻恻的笑声,良久,渐息。
一个尖利的嗓音喝道:“干什么整这一套?你亲自前来必有条件和我商量,直说吧,蒙古王子。”
霍都面上冷了一分,声音却如常,道:“你要公孙止死,小王要情花毒的解药,如何?”
杨过闻言,倏地抬起头望向霍都。他不知自己姑姑也只中了毒,只当此话是为了自己而说,顿时泪眼朦胧,竟一时哽咽了。
“你是为那杨小子要的不是?”
霍都不答。
“好罢。那东西我还藏着一枚,只要你救我出去,再杀了公孙止,与你又何妨?”
一枚。
他眸中的光黯了黯,仍从善如流道:“你若反悔又如何?”
这话似刺痛了老妇,引得她登时破口大骂起来,“好你个蒙古小狗,你若信守承诺,我自然不会失信。我年轻时行走江湖,何曾抵赖过?你若不愿救我,就赶紧滚罢。”
口说无凭,赵志敬和尹志平的誓言亦历历在目。可霍都无法,只得同周伯通、杨过回跃出去,又拿了树藤编成的绳索扔下去,叫二人套在腰间拖了上来。
他这才看清那裘千尺的模样,身贴破烂衣衫以遮蔽身子,手脚萎缩,秃得不剩几根头发的老态龙钟之样。
他怕触怒她,眼神不过一扫而过,又落在了公孙绿萼身上。只一眼,又赶紧移开。她身披杨过的外衫,里边似只着小衣,倒不知同杨过在底下发生了什么。
公孙绿萼浑然不觉,只兴奋地搂着母亲道:“妈,你随我去洗个澡换套衣衫罢。”
“你心中还存着让我同你混蛋爹和好的心思不成?我手脚尽断、被困石窟数十年,是谁害的?难道……”裘千尺本来大怒,可话至了后边却沉吟难决。
杨过已猜出了她的顾虑。
“前辈怕公孙止认出你是不是?我倒有一件宝贝在此。”
霍都冷眼瞧着他从怀里摸出了张人.皮面具,心里却暗暗诽谤道:你如今这鬼模样,纵然数年夫妻,公孙止恐怕也认不出。
但他不说,只道:“小王所居之处有武士护卫,前辈若是住在我那儿,必不会被察觉的。”
貌似询问,但其实已给出了最好的决断。裘千尺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头同意了。
霍都让出了石屋。
因着母亲所在,公孙绿萼梳洗整理完也要赶来侍奉。这样的异常若放在平常,定会让人生疑,但现在,不会了。
公孙止与新夫人的婚期已定,正是三天之后。那老混蛋满心欢喜,哪里再顾得上女儿的行踪如何?
霍都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郁,足足隐忍了三天,才终于在一纸请柬和吵闹的鼓乐之声中,携着俊朗的杨过,坐在椅子上的面目古怪的老者并一干蒙古武士,出现在了彩绸喜帐的大厅内。
贺客满堂,皆是绝情谷四邻。
公孙止全身吉服站在左,右的新娘凤冠霞帔,面目虽不可见,但身材苗条自是小龙女了。
呼吸一窒。
霍都不消看见,已能在脑海中临摹出那红盖头之下是怎样的绝色。
薄薄的一层胭脂掩盖了平日里的病弱,灯光照耀在脸庞,双颊微微透出极诱人的红晕更令她美得不似凡人。倘若不是穿着同别的男人相配的婚衣,一定还会比月上嫦娥更美上许多。
他的眼睛发热,连同胸腔里也火辣辣的。这种感觉,只因为嫉妒得要命。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或许他骨子里流的就是蒙古人野蛮专横的血气,越是被抗拒,毁坏了所有也越想靠近。
“吉时已到,新人同拜天地!”
“慢着!”
霍都终于再也忍不了了。他猛地一挥扇,劲风刮过,打落了新娘子头顶的红绸,而露出了一双惊愕、却泪光莹莹的美眸。
“霍都王子,你这是作甚!”
他不睬公孙止,亦不看她,只迎着满堂宾客的哗然不怒反笑道:“打扰公孙谷主了,小王在此赔不是了。但小王今日决心要带走一人,这婚,您恐怕也结不了了。”
公孙止闻言,勃然大怒。
“你……”
话还未开口,霍都身侧面目古怪之人却突兀地哈哈大笑起来。震得烛影摇动屋瓦齐动,各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暗,就连厅上红烛竟自熄灭了十余枝!
这等功力,在场难有人及。
公孙止听得这笑声熟悉,愕然不安道:“尊驾是谁?”
裘千尺逼紧嗓子冷笑道:“我和你谊属至亲,你假装不认得我么?”
她说这两句话时气运丹田,声音虽然不响,但远远传了出去。绝情谷四周皆山,过不多时,四下里回声鸣响只听得“不认得我么?”的声音纷至沓来。
群宾客无不大骇。
“我与尊驾素不相识,说什么谊属至亲,岂不可笑?”
“我姓裘,你公孙止当真不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