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恋人》聆 风

3、第三章 左右手 唐

　　唐诺和书亚的感情很好，不会出现很多孩子相处时的争宠、抢食的事情。唐诺的早熟和少年老成让书静夫妇很放心的把“弟弟儿子”交给他。可是唐诺即使再早熟终究还是个孩子，更何况对方是书亚，所以他偶尔也会任性一下。
　　上二年级后的一个周末，程浩和书静带着两人去郊游，本来野餐后程浩躺在草坪上眯着眼睛仰望着蓝天白云，感受着以天为被地为席的不羁。书静戴着草帽坐在草坪上看着不远处湖边两个天真无邪玩耍的孩子。这样一幅画面没得让人如痴如醉。却不想，一向相亲相爱的两人突然吵了起来，书亚还动手推了下唐诺。
　　“恒恒，阿诺，不要打架。”书静和程浩闻声赶忙跑过来一人拉着一个小鬼，“发生什么事了？”
　　“他耍赖。”唐诺气哼哼的说，脸上全然不见往日深沉模样，反倒这时的他才像个7岁的孩子。
　　书静和程浩了解后才知道，原来刚才两个人在比赛往湖里抛石子，看谁扔的比较远，谁输了就要把下午的甜点让给对方。为了公平起见，两个人在草地上画了条直线，规定站在线内扔。
　　或许因为唐诺在身高上处于优势，臂长自然也比书亚长，所以第一局书亚不仅输了，而且石子激起的水花明显跟唐诺的相差一小段距离。看到结果书亚就不高兴了，一想到可能没有甜点吃就更不高兴了。唐诺偷偷瞄了他一眼，不发一言。第二局比赛开始，唐诺发挥失常，只扔到书亚第一局扔到的为止，而书亚在扔石子时趁唐诺不注意偷偷向前迈了一小步，结果还真的就险胜。书亚在心里窃喜，只是尽管他做的小心翼翼，还是让唐诺发现了，于是两人就吵了起来。
　　“我没耍赖！”书亚梗着脖子死不承认。程浩瞥了眼线外那个小脚印，差点笑出声。
　　“恒恒，竞技就要有竞技精神对不对？作为一个小男子汉无论输赢都应该坦坦荡荡的。”程浩揉着书亚的脑袋语重心长道。
　　“我……”书亚听了程浩的话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于是他小心的看了眼唐诺，见对方皱着眉头还在生气，书亚咽下了要道歉的话，嘴硬道，“我没有耍赖!”
　　其实当时书亚心里想的很简单：阿诺肯定是因为我耍赖而生气了，我如果承认了以后阿诺就不跟我玩了。我不承认的话，那我就是没有耍赖。
　　长大后书亚自己都为这个无赖的想法汗颜。错了就是错了，并不是你不承认，错误就不存在了。而且也不要试图用“为了他好”为理由来忽视掩盖自己的错误，否则你将抱憾终生。当然后一个道理是在多年后书亚差点错过唐诺时才彻底领悟的。而现在他仍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六岁小孩。
　　“浩哥，静姐，我想要回去了。我再也不想跟这个赖皮鬼玩了。”唐诺气得转身就走。
　　后来书亚也问过唐诺为什么当时会那么生气，唐诺说，“第二局我让你让的那么明显，你还作弊，分明就是不信任我，你以为我真的会抢你的点心啊。贪吃鬼”。唐诺说完后书亚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神经病啊，当时我那么小哪懂这么多，你以为都像你从小就跟个老头儿似的。你那么早熟怎么不知道让着我一点”。唐诺一脸委屈，“我还不够让着你啊”。当然，这都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书亚看着唐诺离开的背影小脸马上就皱了起来，小嘴也瘪了瘪。
　　“恒恒，去跟阿诺道歉好不好，男子汉就要敢作敢当。”书静怕“弟弟儿子”真哭了就不好收拾了。
　　书亚不理她“哼”一声把头转向一边，只是那从鼻子里发出的唯一音节闷闷的。程浩很清楚这是要掉猫尿的节奏，赶紧拉着他追上唐诺。之后两个小家伙就一直坐在车里既不说话，也不愿意下来玩。程浩和书静无奈，只得结束今天的郊游。
　　回程时书静一直盯着后视镜看后座的两个孩子，唐诺一言不发望着窗外，皱着眉表情严肃。书亚时不时的偷眼瞄着他，几次张开了嘴巴，看着那颗对着自己的后脑勺又皱着脸把头偏向了另一边。书静看着两颗相对着的后脑勺不禁觉得好像。对于两个小家伙这次的吵架事件她和程浩很有默契的选择让他们自己处理，因为孩子的世界很单纯，他们有自己处理问题的方法，成人没必要介入将事情复杂化，况且这次真的只是孩子间很单纯的闹别扭而已。但其实两人这么放心任他们互相别扭下去有一个最关键的原因，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而已:只要对方是唐诺，那么书亚永远不会吃亏。
　　这件事情最后是以书亚道歉作为结束。那天直到吃点心的时候唐诺还是没有跟书亚说一句话，两个人面对面吃着点心，第一次这么沉默。书亚用小勺子挖着蛋糕，吃进嘴里却觉得没有平时那么好吃了。点心不好吃，阿诺又不理自己。这样的认知终于让书亚“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哭声比平时大了很多，尽情宣泄憋了很久的不快。
　　“阿诺，对不起!”书亚边哭边说。一旁的李妈见书亚哭的伤心想上前去抱他，却被一旁的书静笑着制止了。
　　“阿诺，我，再不耍赖了。阿诺，说话，跟我。”书亚坐在小凳子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呜咽道。对面一直冷着脸的唐诺终于拿着桌上的小手帕走到书亚身边帮他擦着眼泪:“不哭了，乖”
　　“阿诺原谅我了吗？”书亚含着泪问。
　　“嗯。”唐诺点头，然后端来自己的点心放在书亚面前，“我的也给你吃。”
　　书亚破涕为笑，吃着蛋糕，突然又觉得比以前的更好吃了。旁边看戏的书静和李妈相视一笑，明明犯错的是书亚，可最后占便宜的还是他。
　　小学时两人的吵闹不算多，因为大部分时间唐诺都会让着书亚。但是在他们读四年级时有一次却将吵闹上升为“武斗”的暴力事件，甚至还导致了流血受伤。后来书亚回忆起这件事情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少年老成的唐诺居然会为了这种事情跟他打架。可恰巧因为他是书亚，所以唐诺才会收起“老成”不自觉的露出孩子天性。
　　那天程浩因为有事情拖了点时间到学校去接两个孩子，但是等他到的却只看到书亚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头。
　　“恒恒，干嘛呢，阿诺呢？”程浩摇下窗户喊了句。
　　书亚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眼程浩，随后狠狠的踢了下脚下的石头才跑过去开后车门。等书亚坐进车子程浩转头才看清楚他脸上脏兮兮的，而且还有一点淤青。
　　“恒恒，怎么回事？”程浩紧张的问，“阿诺呢？”
　　“不知道！”书亚口气不善，怒气值满点。
　　程浩一看这情形心下猜想肯定是闹矛盾了，而且看书亚的脸这次似乎闹得有些厉害。程浩并没有因为书亚的伤而一惊一乍的，在他看来小孩子吵闹甚至是偶尔打架都是很正常的行为。更何况这两个孩子他也都了解，都是好孩子，谁也不是骄横跋扈的少爷。而且他敢肯定，先动手的绝对不是唐诺。而从这点也能看出程浩对自己的“弟弟儿子”非常了解，因为这次暴力事件还真是书亚先动的手。
　　今天放学后两人在校门口等着程浩来接自己回家，因为等得时间太长太无聊了，而且书亚明显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所以为了打发无聊时间，也为了转移书亚的注意力。唐诺就开始跟书亚科普自己的偶像奥特曼，并且一直吹捧奥特曼多么多么厉害。本来就心浮气躁的书亚口气不善的说了句“再厉害也没有孙悟空厉害，孙悟空会七十二变，而且一个跟斗能翻十万八千里。奥特曼算什么？”唐诺听书亚这么说自己心里的“英雄”自然不乐意了，反驳“奥特曼也会变身，也会飞。而且孙悟空打妖精只是为了保护师傅，奥特曼打怪兽却是为了保护地球。所以奥特曼比孙悟空伟大。”自己偶像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于是书亚就更火了，再加上刚才等人的不痛快，他直接就狠狠的推了下唐诺，随后又挥着小拳头朝他身上打去。这场偶像维护战由书亚将他上升为暴力事件，最后由唐诺挣开书亚，拎着书包气哄哄的回家作为结束。
　　“恒恒，阿诺一个人回家万一碰到了坏人怎么办？”程浩看着书亚悠悠的开口。因为这段时间唐诺都住在他家，所以每天两个人都会一起等他来接他们放学，现下不见唐诺的影子程浩也能猜到他是回家了。
　　坐在后座的书亚没有理他，胸膛上下起伏着依旧自顾自的生气。
　　“我听说现在有很多坏人喜欢拐卖小孩子，然后把他们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程浩皱着眉担心道，“说不定阿诺就会被逼着上街乞讨，甚至还有可能被砍掉手脚。”
　　果然，书亚听完这些后明显愣住了，刚才还喷着烟的鼻孔立马缩了回来，转头看着程浩，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姐夫，我们快去把阿诺找回来吧。”
　　“好，恒恒先别担心，我们先去阿诺家看看他是不是到家了。”看到书亚的表情程浩很满意
　　车子停在唐家门口后书亚就迫不及待的下车，无奈因身高不够始终按不到门铃，还是锁好车门的程浩上前按响了它。保姆将门打开后书亚立刻冲了进去大喊：“阿诺，阿诺……”只是他的呻吟没把唐诺喊来，却惊动了另外一个人。
　　“恒恒，你来啦。阿诺呢？”一个将头发盘的一丝不苟，身着家居服的妇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笑吟吟的跟书亚打招呼。
　　“阿姨，阿诺没回来吗？”书亚上前拉着妇人的衣角问道。
　　“恒恒。”慢了一步的程浩跟在后面叫道，看到妇人后有礼貌的笑道，“唐夫人，打扰了。”
　　跟唐家有生意往来的程浩自然知道，眼前这人是唐方权的夫人沈淑芳。沈淑芳虽称不上是大家闺秀出身，却也是小家碧玉。当年唐方权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时沈淑芳跟他相爱了，并且铁了心要跟他结婚。刚开始沈家无论如何也不答应，毕竟沈淑芳是他们沈家唯一的掌上明珠，怎么可以就这么便宜了一个穷小子。但是时间长了到底还是拗不过沈淑芳的软磨硬泡，最后只得答应。而虽然现在唐方权经营着一家不错的投资公司，但业内很多人都知道那个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沈家二老去世时留给女儿的遗产。当然除了钱之外，沈淑芳还继承了父亲的连锁餐饮公司。但是看唐方权这几年一心一意的扑在投资公司的劲头似乎他并不在意这个餐饮公司。很多人还非常小人的猜测或许是因为餐饮公司是在沈淑芳名下的缘故，其中也包括程浩。
　　“程总大驾光临，快请坐。”说话间保姆端上了茶水。
　　“夫人太客气了，今天过来的有些匆忙就空手过来了，还望见谅。”程浩语带歉意。
　　“阿姨，阿诺没有回来吗？”书亚见两个大人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只得打岔道。
　　这么一问沈淑芳就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程浩。
　　“是这样的，这两个孩子今天闹了点矛盾，唐诺就跑回来了，所以我才带恒恒过来找他道歉的。”程浩解释道。
　　沈淑芳轻笑，一副了然的神色，似乎对两个孩子吵闹也并不在意。她转过头问保姆：“小少爷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了，一回来就跑回屋了。”
　　听到保姆的回答沈淑芳摸了摸书亚的头，笑道：“阿诺就在楼上的房间，恒恒自己上去找他吧。”
　　书亚舒了口气，然后又皱着小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恒恒，不跟我上去看看阿诺吗？”程浩拍了拍书亚的脑袋，然后转头对沈淑芳笑道，“夫人您有事先去忙，我带恒恒上去看看阿诺。”
　　“好的，正好我约了医生，马上就要出门了。程总不介意的话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沈淑芳道。
　　“不了，晚上有个饭局。夫人注意身体。”随后程浩拉着书亚朝楼上走去。

　　“阿诺，我是浩哥。”程浩轻敲唐诺的门，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里面的人有反应，只得继续道，“恒恒说怕你被坏人骗走，让我带他来找你。”
　　一旁的书亚听到后立马瞪大眼睛恶狠狠的看着他。此时那道紧闭的门恰巧也打开了。只是在看到唐诺的脸时，刚才还被瞪的程浩宁立马掉转头怒视“弟弟儿子”。因为唐诺脸上那一道抓痕实在是触目惊心，上面还有血迹。将书亚和唐诺两个人脸上的伤一对比，程浩心里了然，唐诺动手完全是为了防卫，而且还是收着力的，而书亚则是完全撒开了打，不管不顾。
　　程浩拽着“弟弟儿子”走进唐诺的房间，看着互不理睬的二人道：“你们现在回答我，你们的左手更有用还是右手更有用？只能二选一的话你们是选择左手还是右手？”刚才在来的路上书亚已经把二人打架的起因和经过告诉了程浩。
　　书亚和唐诺疑惑的看了眼程浩，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皱眉。
　　“选不出来了？他们都有用处是不是？没办法比较是不是？”程浩看着为难的两人继续诱导。
　　此时他并不知道，日后当被告知他们二人选择了左手时他的反应竟会那么强烈。但现在唐诺和书亚二人只是乖乖的点头。
　　“孙悟空和奥特曼就跟这双手一样，他们都是英雄，少了谁他们的故事都不完整。就像无论要你们舍弃哪只手你们都不乐意是不是？”
　　两个小鬼似懂非懂的点头。
　　“所以他们都很了不起，是不能够被拿来比较的。”程浩说，“现在你们是不是该为自己的行为向对方道歉？尤其是你。”程浩摸了摸书亚的脑袋。
　　两个孩子很有默契的同时低下头。然后过了一会儿书亚突然跑出房间，只是回来时手上多了个药箱。程浩很是欣慰的露出笑容。
　　书亚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的将药水在唐诺的伤口上涂抹，当听到对方发出“咝咝”的抽气声时他又立马倾身向前“呼呼”的为他吹吹。
　　书亚的小脸贴近唐诺，脸上的淤青被放大，变得有些明显。唐诺伸手用指腹轻轻揉着淤青的位置，柔声道：“恒恒不疼，对不起。”
　　看到他们兄友弟恭的模样，程浩宁也煞是欣慰。只是若干年后再看到这样的景象却是如论如何也欣慰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