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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汝窑一片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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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霞光照在一片梨树林里,隐隐绰绰,仿佛织女落在凡间的绫罗绸缎。
少女躺在摇椅上,脸上盖了一方棉帕,手边的香炉青烟缭绕,落在一旁煮沸的红泥小壶上,相映成趣。
忽地,一阵轻快略带焦急的声音响起。
“哎呀!公主,水沸了!”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脚步匆匆,一把抓起少女脸上的棉帕罩在壶盖上上端下小壶。
少女大概是忽地见光有些刺眼,嘤咛了一声。
“哎哟,我的公主,您要是想睡觉去里屋头睡呀,虽说开了春,可这春捂秋冻的,您在这风里头,未免染了寒气,还有这抹布盖脸上的,公主您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那些个小蹄子是不是又去哪里偷懒了?不在您身边候着,回头就扒了她们的皮......”
摇椅上的少女悠悠转醒,脸颊两侧的坨红在霞光里变成有些淡淡的粉色。
“唔,细枝?”
“您还识得我呀!”
细枝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便继续絮叨起来。
“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啊?小厨房让炖着蜂蜜梨汤了,您赶紧起来去里头吧!”
少女摁了摁两侧的太阳穴,有些好笑地捏着细枝不停忙活的手。
“细枝,这么唠叨会嫁不出的。”
“我嫁不出去,还不都是公主你们给逼的,哼,秋意重阳他们一个个整天跟在您身边,也是陪着您胡闹,平时也就算了,这酒也是能随便喝的...”
“细枝姐姐,我们可真是冤枉,你都劝不住的脾气,我们就能劝住了?”
不知何时,重阳已站在了梨林里,朗朗笑着接口道。
阿芝有些无奈地看着细枝。
“行了行了,又是我碍事。你们有说不完的话!”
细枝有些埋怨却又认真收拾着手头的东西,走的时候还不忘瞪了一眼重阳。
“少说点,公主的醒酒汤还在锅里放着呢!”
“好好好!一定不负所托。”
待细枝走后,重阳敛起脸上的笑意,躬身说道:
“一月回报,正如公主所言,确有人也在查媚蛊。只是似乎不止一波人在盯着。”
“哦?”
阿芝揉了揉了眉心,继续问道:
“我们的人被发现了吗?”
“应该没有。一月只是远远跟着,一直到天亮才回来,因此才发现不止一波人。不过倒也没发现太多有用的东西。”
“嗯,这样就很好,多派几个人分别盯着,切忌急进。”
阿芝沉吟片刻,食指慢慢敲打着椅子边缘。
“京角楼怎么样了?”
重阳想了一下,随即禀报道:
“按照公主的意思,让说书人编了一本《北临异志》,这是夹在中间的一个小故事,不会太引人注目,小半仙已经过目了。”
阿芝难得挑了下眉,带着几分揶揄道:
“她过了目,想必都是不错的故事,讲到此章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是。”
重阳应道后,有些为难地说道:
“公主,太子殿下还在门外等着呢。我怕秋意拦不住太久。”
阿芝倏忽间脸便黑了下来。想到今天席间母后有意无意提起复御史的儿子,就有些头疼地扶住了自己的脑袋。
虽说是庆祝她的生辰宴,倒不如说是她的相夫群罗宴。
想起自己的蠢弟弟。
阿,脑阔疼...
“公主,明天您还要和太子殿下一起去国子监,这样一直晾着太子殿下也不是长久之计。”
阿芝有些烦躁地摆手道:
“不见不见,让他圆润地滚回去,麻溜点!”
阿芝说完似乎更加堵心了,又似乎打开了某个阀门,一发不可收拾。
“你是没见到大殿上大家脸上的表情,连徐知代那个老学究都差点崩不住自己的一把胡子,父皇就差没当场下道圣旨把复远卿赐给我了,舅舅居然还问了人家的生辰八字?!好好的生辰宴全都被刨复家祖坟了!”
阿芝一时激动,站起身,转头却看到重阳努力压制的嘴角。
重阳看着一脸嫌弃外加愤怒的公主,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两声,转头便望了个天,一溜小跑,跑开了,行至一半还不忘转头对阿芝说道:
“公主放心,我和秋意一定坚守阵地,不让太子殿下有机可乘!”
身后的咆哮声很快就落在了一片风里。
重阳一路小跑到正门,看到还在和太子磨嘴泡的秋意,终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引来两人同时不解的视线。
重阳一时不察,居然上手拍着太子的肩膀笑着说道:
“太子殿下,您可算做成一件大事!我看那个江丛水不爽很久了,这次一定顶着一口锅底脸,可惜了,没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以为自己是哪根葱?公主念了他几分好就能蹬鼻子上脸这么久,少了他这口鲜肉多的是郎君万万。”
“李!重!阳!”
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陡然传来,蓦地让人脚底添了几分寒气。
“殿下。”
“阿姐!”
阿芝表情木然地看着重阳,一字一句命令道:
“你去换一月,这个月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是。”
重阳两肩耷拉下来,却还是领命回道,转眼便消失在人前。
“阿姐,重阳也是为你好,你生他气做什么?”
阿豫终于见到自己的姐姐走出来,也不枉站了这几个时辰,喜笑颜开地扒着她的手劝道。
阿芝眼神一觑,幽幽开口:
“你以为我只生他的气?”
阿豫瞬间放下两只手,低垂着脑袋,一副受气包求原谅的小表情。
阿芝也没搭理,径直走向府中。半天没听到身后的动作,随即低声斥道:
“还不快进来?!”
“哦哦!!”
阿豫一下子像是满血复活一样,点着脑袋,领着一溜人跟着进了公主府。
“哟,又是太子殿下来了!”
迎面遇上端着醒酒汤的细枝,看着一溜捧着托盘的侍从,细枝转头吩咐了几句,便有下人领着他们去了别处。
剩下几人就跟着阿芝去了书房。
细枝放下醒酒汤,又从旁边丫鬟的手里接过一只插着梅枝的白瓷瓶,说道:
“公主等会把醒酒汤喝了,不要总是不当心自己的身体。还有啊,这好好的汝窑白瓷也不能放在那里盛洗墨水啊,这院头的梨花还没开,我让小茶去后头折了几枝梅枝插在瓶里也算是物尽其用。”
话音刚落,便有人一把夺过细枝手里的瓷瓶。
“哇!阿姐你也太浪费了吧!纵有家产万贯,不如有汝窑一片。按照这只白瓷的透色,应当是能买下北临好几套不错的产业了。”
说着还轻轻把玩起来。
阿芝看着那瓷瓶,细眉微皱,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便拿了过来,放下的时候手上用了点力度,倒是让人听出了几分不悦。
“公主,奴婢们就先退下了。”
细枝轻轻施了份礼领着小丫鬟们退了出去,房里一时间又只剩下阿芝、阿豫、秋意和小彦子了。
一直到门被轻轻带上,阿芝至始至终什么话也没讲,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豫。
阿豫慢慢也被看得手足无措起来,到底架不住,嗫嚅开口说道:
“阿姐,我错了。”
阿芝依然没有说话。
阿豫捏着自己的衣角,咽下一口唾沫。
“我错在不应该太过鲁莽,口不择言。”
阿芝看他良久,一时间寂静无声,平添了几分压迫。
“你只是错在鲁莽,口不择言?”
“我,我...”
阿豫缩着脑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良久。
房间里有轻微的叹息声。
“我给你的问题,你不是想着自己去寻找答案,而是一心只想不劳而获。”
“我没有。”
少年小声反驳道。
“那谁在父皇母后那里拿着画像威胁我了?”
少年一下子泄了气。
“你知道画上的人就一定是复远卿了吗?”
少年皱眉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还有几分赌气。
“你以为你的一眼直觉是就是了?退一万步讲,你的直觉对了,若恰巧复远卿还有个同胞兄弟呢?”
少年的唇角松开,垮了下去。
“阿豫,你以为我只是心血来潮给你出了一道可有可无的难题?”
依然是沉默。
“如果没有十足保护自己的能力就不要妄想逃脱这座牢笼。你忘了在你嫌弃这副枷锁向往外面的自由时,自己还只是一朵菟丝花?你一心只想跑出去,那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走出皇宫的时候需要出动多少人力才能保证你那万无一失的可能!”
少年抿紧了唇,不置一词。
阿芝直直起身,目光冷硬地看向他。
“既没有自保的能力,也没有求生的上进心,还有着一副一无是处的傲气,今天不过是你姐姐添了一桩被人议论的笑资,明天会是你的身家性命,甚至是你亲族的所有,怎么,那时你是打算就拿这不值一文的错了两字救父皇、救母后,救这天下吗?!”
少年倏地抬头,两眼泛着红丝,双手紧握,扑通跪了下去,紧紧盯着她,却又缓缓低下头。片刻后,一字一句说道:
“我错了,阿姐。”
阿芝这才松开掐进手掌的指甲,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你回去吧,明天莫要贪玩误了去国子监的时辰。”
“嗯。”
少年轻轻应道,一言不发地开门走了出去。
渐渐暗下的霞光透进未关全的门缝里,多了几分压抑和模糊。
“殿下,会不会话太重了?”
秋意沉声问道。
阿芝轻捻着手里的瓷瓶,半晌才说道:
“来不及了。”
放下手里的瓶子,继续道:
“北临的天很快就要变了,他这样天真烂漫的性子养不到那时了。”
没忍住瞥了一眼那白瓷,轻声嗤道:
“吃喝玩乐的东西倒是知道不少。”
说着便随手端起旁边的醒酒汤浇在了瓷瓶里。
秋意惊呼一声。
“公主!”
阿芝偏头,疑惑地看着她,乍一看过去还带着几分孩童的懵懂。
秋意反应了一下,这才暗哑开口。
“他不至于。”
不至于下毒。
阿芝垂下双眸,隐在暗色的光里,看不清是什么样子。
许久才听到一声低低的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音。
“可是我不愿意。”
不愿意有半分联系,哪怕只是所谓的关心。
一念生,一念死,一念地狱天堂,只是在这众多的一念里,已经没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