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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的太阳1 我的外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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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并不是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一团金色的火在空中安静地燃烧,像东方旧神话中可以用弓箭射落的三足乌——发散着光和暖的太阳。
即将抵达外婆居住的南前谷时,妈妈把睡得昏昏沉沉的我摇醒。马车一路颠簸,我一路在呕吐和昏睡中反复,一醒过来,晕车的痛苦就会加剧。我实在忍不住了,把车窗拉开了一道小缝透气。
冷风扑面,我正好看到夕阳余晖在地平线消失殆尽的那一刻,厚厚的云层把星光遮尽,黑暗彻底笼罩住整片天空。
而地上当然还是一片雪色,车灯照的到的地方照不到的地方都盖着厚厚的雪,雪下是冻土,栽种不活作物的。因而这附近并没有人家,我们驾车从正午赶路到现在,马车行过的地方都是一成不变的白茫茫,空荡荡。
“到了。”很快,爸爸的声音从车前传来,我几乎想象的到他说话时口中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结成白雾的样子。
妈妈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脸上并没有到达她娘家的欣喜。
我们这一趟和往常的日常探望不同,是收到了外婆病重的消息才急急忙忙出发的。
我的心情也很沉重,外婆是世界上跟我最亲的人,毫不夸张,比爹妈都亲。我和外婆没有秘密,我什么话都会跟外婆说。我偶尔耍脾气的时候,外婆也从不像别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或者“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顶多认真地问我:“那我们的以利觉得这件事是谁应该负责任呢?”
我觉得不是我的错,应该是谁的时候就说是谁,真的是我错的时候,就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时候,外婆就拍拍我的肩膀微笑:“慢慢想,想清楚再决定怎么做也不迟。”
和外婆的这种相处让我觉得很好受,很被尊重,外婆眼里我就是我,没有别人对我那种莫名其妙的期待或失望。
我们在外婆家门口下车,爸爸去处置马车。谷中的景象和上次来时没有多大的分别。成片的久无人居住的空宅。自打有消息说越往南能找到的肥沃土地就越多,迁走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现在只有零星几户还住在这里,不过现在放眼望去灯都是灭的,只有面前的外婆家中有着灯光。
妈妈嘴唇颤抖着,死死抱着弟弟,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
外婆说,面对事情,总得有一个能冷静地正常行动的人,看来这回这个人是我。我定了定神,抬手先敲敲门。
门后的人像是一直在等着,立刻打开了门,差点就砸上我的脸:“以利!你们终于回来了!亚丝明!快,快进来,塔西亚婆婆已经等的太久了。”圆脸上眼前一亮的神情,蓬松的亚麻色卷发,是我们的邻居伊姿贝拉阿姨。
伊姿贝拉阿姨几乎把我们拖进门里,虽然她动作粗暴,但这种毫不避讳的肢体接触让颠簸了一路的我好受了很多,我看到另外三个还留居在这里的街坊都在这里,更不禁心底升起感激和温暖。
外婆屋里的陈设并未有什么变动,毛茸茸的灰色地毯,棕色窗帘垂挂,窗前是我练习读写的木桌,对面的墙壁有个壁炉,现在里面也有火焰在跳动,让小屋温暖干燥。壁炉旁边有外婆的摇椅和我的矮凳。立柜贴着最里侧的墙,旁边就是床铺。
而到了床边,看清楚情况的时候,我所有的情绪消失殆尽,空白一瞬,然后被巨大的悲伤吞没。
外婆躺在床上,准确的说更像是陷在床里,她瘦的像是骨头蒙了一层皮,头侧着,嘴巴张开,露出不全的牙,脸部肌肉根本没有在发力,不然做不出这种样子。比眼睛紧紧闭着更让人恐惧的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我看不出来是不是她形容过的瞳孔涣散,我只觉得那双因年老而褪色的眼睛没有任何神采。
如果有人跟我说面前的人已经死了,我是会信的,因为我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傻在原地,像坏掉了的水桶淌水般一直淌泪。
“还有呼吸和心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光返照跟你们说点什么,毕竟都已经这样子了……”伊姿贝拉阿姨手疾眼快扶住妈妈,另外三人一个笨拙地快速接过孩子抱着,一个去找椅子好让摇摇欲坠的妈妈能坐下,还有一个长长叹了口气,面露不忍,悄声说去看看我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就出去了。
一切的声音画面我都能收到,可我就是不能处理它们,真像是傻了一样,就只会站在原地无声大哭。
拿来了椅子的伯伯想让我坐下,但他却没法弯曲我的膝盖,只得让伊姿贝拉阿姨坐上去,好让坐着的妈妈能埋在她脖颈处流泪。
我最终跪在了外婆的床边,脸搁在床沿被褥上,紧紧握住她的手。小时候外婆常常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篝火边露营的青年,溪流旁垂钓的少女,光着脚灵活地爬上树的小孩,在枝头一踩,成熟的桃子就会簌簌地往地上掉。
我的读写也是外婆教的,好让我能把这些故事记下来。
父母带我离开外婆家所在的南前谷到现在住的白宁镇住的时候,我还曾经闹过脾气。是外婆终日往返于南前谷和白宁镇给我讲睡前故事安抚我,我才放弃跟外婆留在南前谷的想法。
这种往返是很累的。外婆上了年纪,讲述时眉眼之间难掩疲态,我装不出来看不见,就撒娇叫她不要回去睡,就留在白宁镇过夜。
“不行,我明天早上还要浇我的花呢。”外婆温柔又坚定地拒绝。
我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好听一会儿故事之后就狠心放下心中的恋恋不舍,尽可能自然地装睡。但是哪怕假装早早睡着,这种往返只要持续着,就是在损耗外婆的健康。
一天我闭着眼躺在床上,听着轻手轻脚的出门声和压低了的模糊谈话声,终于忍不住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一路跑着追出门口,抓住外婆的厚外套的袖口。对惊讶的外婆说:“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睡了。”我竭力显得自己有底气,满不在乎。外婆端详着我,对我露出温和的笑,对妈妈说:“明天我就不来了,以后你每周末带以利回来看我吧。”
妈妈应声。挥手跟外婆说再见之后,妈妈就推着我回到床上,又拿毛巾把我的脚擦干净。她抬起头看我,诧异地问:“以利,你怎么哭了?”
我抱着被子挤笑脸:“地板太冷了。”
“谁叫你要光着脚出门呢?好了,快进被子里就好了……”
我就裹进被子里哭到睡着。
和外婆的分离太令我难过,即便说每周让妈妈带我回南前谷一次,妈妈也不总是有时间,我回去的频率实际上是半个月才一次。
就这么一步一步的,我从一天到晚都可以跟外婆待在一起,到每天只有傍晚能听一个睡前故事,再到半个月才能跟外婆在一起一个下午。我充分感觉到了小孩子的无力,不禁开始时常发呆,想着如果我是大人就好了,就能自由地决定自己住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了。
我可真想长大,最好一天,啊不,一夜长成,最好眼一睁一闭,我就变成大人了。谁也不能以我还太小,外婆得费心照顾我为理由分开我们。
可现在,似乎我立刻长大也没用。
我的外婆,就要死了。送信的人话里话外就这个意思,我们回来看到的也就是这样。
我在外婆的故事里听过很多类似的情节。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不能再回来,就算我怎么哭,怎么闹,外婆也不能像从南前谷赶来白宁镇一样从死亡背后赶来安抚我。
我又难过,又愤怒,很想狠狠冲谁发一通脾气。我逼迫自己沉下心思考愤怒从何而来,这愤怒是把我从外婆身边带走的父母的错吗?不,外婆也同意我跟着父母到白宁镇的,他们肯定是好好思考过才得出这样的结论。那是我的错吗?不,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啊。那是外婆的错吗?肯定不是,又不是她愿意病重,愿意受死亡的威胁的。
我忽然明白,这愤怒我以前也有过,这愤怒来源于无力。我以前是气时间,气不能立刻长大,现在是气死亡要带走我最重要的人,气我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