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北海无望

2、踌躇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吱呀一声，带着些陈年老旧的味道，褚珍华侧了侧身钻了出去。D省冬天的冷是名副其实的，尤其是在寒霜骤降，北风呼啸的夜晚，刚一打个照面鸡皮疙瘩就围着胳膊裹了一圈。漆黑一片的院子里两只发绿光的眼睛晃了晃，褚珍华预感这只大狗要叫出声，赶紧竖起手指朝着西北方向嘘了一声，边凑近嘀咕道：你可别叫啊，别把他们吵醒了。
　　"旺？"狗歪了歪头，似是有些疑惑小主人大半夜不老实睡觉，跑它这干嘛，难道要抢它的窝？
　　突然它又叫一声，短促洪亮，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惊恐。
　　"老汤！小声点"褚珍华恨不得捂上它的嘴，"再叫就拿你煲汤。"老汤缩了缩尾巴，老实挨着褚珍华趴了下来。
　　老汤是条灰中带白的土狗，长的甚是唬人，身长腿长，特别是前腿向前伸展，后腿屈着蓄意待发的时候，威风凛凛得仿佛恶狼附体，只差露出獠牙撕下来一片带血的肉。
　　偏偏带了些二哈属性。
　　老汤这个名字由来已久，有次大年夜，紧紧巴巴一整年，可算松快松快炖只鸡吃，杀鸡的时候老汤就在旁边看个热闹，不敢上前，只缩在两米远的墙边，趴在草垛子上伸着脖子往前瞅。
　　陈楠一手抓着鸡的两条腿，一手捏着两只翅膀，褚贵拿着刀，轻轻朝着鸡脖子抹了一下，血珠子一股一股涌出来，掉到盆子里滴答一声，老汤就浑身颤抖一下，又滴答一声，又颤一下，直到血极其顺畅得往下流的时候，老汤就哆嗦得像得了羊癫疯一样，颤个不停，还偏偏不转头，眼睛盯着一动不动。
　　直到鸡下锅，香味飘出来，陈楠拿着勺子逗褚珍辉，“这汤，香吧？”
　　褚珍辉激动异常，连忙说：“香！汤！好喝！”
　　老汤也把窝移到了厨房的柴火垛上，听到褚珍辉说话可算有了反应。
　　听到“这汤真鲜！”，它就旺！听到“这汤也太好喝了吧！”它就旺旺，“听到“这汤是绝世第一美味！”它就旺旺旺！
　　害怕是真的，馋也是认真的。
　　等心满意足啃到骨头的时候，褚珍辉一拍大腿，“有了！就叫它老汤吧。”
　　老汤才三岁，算是和褚珍惜一起长起来的，好大一坨蜷缩在褚珍华旁边的时候，让她莫名觉得心里熨帖，褚珍华心情颇好了些，顺了顺它的毛。
　　“老汤，我心里有些难过。”
　　褚珍华搭在老汤身上的手指抬起又放下，“我悄悄告诉你哦，最近我有个想法。”
　　“我想上学呢。”
　　“你说，我怎么跟他们来这事好呢？”
　　老汤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一起一伏，甚至舒服得闭上了眼睛，浑然没有做出其他反应的意思。
　　褚珍华也没指望这只大笨狗有什么反应。夜里有些凉，风吹过的时候更是把寒意从厚实的棉袄里送进来，只坐了一小会儿，就已经手脚冰凉。
　　老汤动了动，又向褚珍华怀里蹭了蹭，好像要取暖，偶然似的，把褚珍华的手埋在自己肚子里，毛发盖了个严实。
　　褚珍华微愣，接着自言自语。
　　“冬天家里的活是不多，马上进了春，之后肯定要忙起来的。”
　　“今天隔壁赵大婶还说要去县城里买几块便宜的布，让我跟她一起去。”
　　“这两天下大雪，正晌午暖和一点的时候，那些化了的雪顺着屋顶的茅草缝流下来，屋里的盆显些不够用，还要赶快重新换些新的才好，不过，也急不得。”
　　“珍惜也还太小了。”
　　“哎，我发现我好忙呀，不过我也开心，看见他们开心我就开心。”
　　老汤突然站起来，好大个块头，四条腿支棱起来的时候，比坐着的褚珍华还要高一点，它低下头伸出舌头碰了下褚珍华的脸，接着又把大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就这么站着不动了。
　　一瞬间，小小的褚珍华还没从湿润的触感中回过神来，就被这毛茸茸的脑袋蹭得慌了神。
　　老汤比三弟强多了。
　　这个微妙的瞬间，褚珍华的脑海里只闪过这一个念头。
　　她想：我试试。
　　好像幼年时对一口糖水的执念，不同于那种感官上的垂涎欲滴，如今这个念头，生根于心脏孔隙中，一冒出来，就连神经都跟着战栗。
　　她没看见，微关的门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并不足以使它吊起嗓子，只能弱弱得哼唧一声，陈楠的面孔消失在这狭长的缝隙中。
　　春树屯上学的孩子不多，并且屯子里是没有学校的，只有在离春树屯相隔两三公里远的镇上里有一所小学，学校不大，进了大门就只有一座小平房，只有两间屋，一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在一个屋子里上课。大大小小的孩子混坐在一起，一共数下来也不到二十个人。特别小的孩子是没有的，最小的也有十岁。这近二十来个人来自于附近各个屯子，细数下来，每个屯子只有三四个上学的。
　　一个重头开始的时代，生存是唯一的基本追求，教育是谈不上的。
　　上学可能在人们眼中依旧是神圣并充满向往的，但在世俗之下只能是奢侈的山珍海味，想想可以，吃还是算了。
　　即便是明事理的褚贵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下意识也是不赞同的。
　　“上学有什么用？家里的老牛谁喂？白天我们出去干活，珍惜自己在家能行吗？“
　　“赵大勇拼死累活的干才把赵大妮供出来，这是容易的事？”
　　……
　　陈楠张了张了嘴，最后也没有反驳。
　　本来好似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完的一整夜，硬是在辗转反侧中一次又一次被延长。
　　第二天一早，褚大英就来了。
　　“陈楠，有没有褚珍辉不能穿的衣服，给我们家小柱子穿，这都过年了，我给他改改也算是件新衣服。”
　　听见褚大英说话，陈楠迅速把手里的钱卷进布兜塞进柜子里，在她推门进屋之即锁上了。
　　“嘿，问你话呢陈楠，偷摸干哈呢这是？”
　　褚大英是褚贵的大姐，嫁到了隔壁又隔壁的春林屯，到他们家至少得走二十多分钟，可褚大英偏就有这么一个爱好，东家串到西家，从大早起逛到日落西山再回家。
　　“啊哈，大姐来了，吃饭了吗？”
　　没吃在这吃点…
　　“没吃，这不来你这吃了，饭做了吗？”褚大英一屁股坐上炕，脚底板上还未凝固的泥点子瞬间甩到了床单上。
　　“没揍呢。”
　　“还没揍饭？这都几点了！”褚大英没等陈楠接着说，就挥舞着手比划，嫌不过瘾，鞋一脱，干脆盘起腿来。
　　“你也是，这么……(懒)”
　　“大姐几点出的门？这天才刚亮，你不会在路上听得鸡鸣声吧？你不在家做饭小柱子和他爸还有大壮在家喝水呢？”褚贵推门进来，一边拿起门后的毛巾擦脸一边说。
　　褚大英一噎，撇了撇嘴。
　　“褚贵你真是，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对了，看你这一打岔，把我刚才问的都乱了，有衣服没有？”
　　陈楠手一指还趴在床上睡觉的褚珍惜，“有啊，在珍惜身上呢。”
　　“小伙子的衣服穿小闺女身上能好看？”
　　“大姑，没衣服穿才更难看吧。”褚珍华捧着一怀柴火放在厨房地上。
　　褚大英已经有点不想说话了，但就是不走，直到饭端上桌，抢先端起一碗来。
　　“你们家对面赵瑛回来了啊，这闺女看着就是和别人家的不一样，文文静静的，读书人啊读书人，和我家老大配一脸。”
　　“不过说起来，这一读书就读二十来年，这在咱们屯子里就一个啊。这赵大勇也是豁的出去，供个闺女上学。“
　　“上学有什么好？镇上那知青高中毕业不还是在这大山里教学，一年一年花出去的学费能给我儿子盖个房了。”
　　……
　　褚贵吃到嘴里的饭突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特别是看到褚珍华越吃越慢，最后干脆端着粥不动的时候。
　　这相同意思的话自己说起来好像占理，听别人说越听越觉得心里不爽。
　　“上学怎么了？闺女就不能上学？”褚贵忍不住回了一句，脸上有些涨红。
　　“闺女到时候不还是要嫁出去的。”褚大英突然坐直接着问，“怎么，珍华想去上学？诶不是我说啊，珍华眼红你赵瑛姐了？想干干净净坐教室里当三好学生，不想去泥地里打滚流汗了？这可不行啊，这几十亩地你就算才十岁，也是半个劳动力了，又不是什么皇家大小姐，等着吃等着伺候的。”
　　这话一秃噜说完，屋里一阵寂静无声。
　　直到老汤旺旺旺叫起来，冲着褚大英直呲牙。
　　“诶诶诶，褚贵你看着点………(你家狗)”
　　褚珍华放下碗，低垂着眼，没什么起伏得回了一句。
　　“这黄图朝天的日子，我过着是不嫌弃的，这是根，我很清楚，但是这跟上学是两码事。”
　　褚珍华暂时还描述不了这两者在她心中的不同地位，她只是随着本能反驳这样一个大众普遍认同的观点和事实。
　　她抬头，看见的是陈楠欲言又止和褚贵满脸愤懑和略显惊慌的神情，刚被褚大英的一番论调砍在心尖上的难过，突然后知后觉得酸疼起来。
　　没哭。
　　只说了一句，我去喂牛了。
　　院子里得雪还没化干净，D省的院墙普遍不高，只和一个成年人的肩膀齐平，赵二扒在墙头上看见褚珍华出来，吓的没抓稳，直接摔到了地上。
　　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拎着本书，推开大门进了院。　“大白天的，褚珍华你装……鬼…鬼啊。”
　　赵二突然发现褚珍华眼睛里盈盈发亮，说实话自从他和褚珍华认识，一次都没见她哭过，这显然把他吓了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了。
　　褚大英嗓门大又响亮，他扒在墙头上听得一清二楚。但是他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难过的，相比起来，觉得手里攥着的这本书更让他心情不好。
　　他想，褚珍华肯定没受过被书支配的痛苦，所以才这么难过。
　　“这是我姐让我给你的书，你拿着玩吧。”
　　赵二把书塞到褚珍华手里，转身就往家跑。
　　突然听见后面传来的哭声，脚步一滞。
　　兄弟这么难过，他这么开心，太不是东西了。
　　他的手在裤子兜里摸了摸，一分钱。刚从赵瑛屋里顺走的，本想去买个糖解解馋。
　　扭头又跑回来，拿起褚珍华的手，放进去这一枚硬币。
　　“给你去交学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