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北海无望

1、苗头 初春在

　　初春在不同省份是不同的。大公鸡的脚可能还穿着凉鞋，脑袋却要戴着一顶厚厚的帽子才算合适。
　　今天刚好下了一场雪，雪落得急，迅速在光秃秃的枝干上盘旋下来，紧紧顺着枯瘦的弧线围了一圈，上面的白冒着憨气，下面的白近乎透明，尖朝下瑟缩地晃着。
　　褚珍华小小的身子从山脚下冒出来，柴火抱了个满怀，她一低头，有些略长的蓄谋已久地扎在她的下巴上，更过分的是经过落满雪的树下，划拉下来好些雪，瞬间扬了褚珍华满头。
　　褚珍华撇了撇嘴，心说：这雪真邪门，出门前还是大阳天，捡柴火捡得正兴奋，雪就下了起来，跟个敢死队似的，堪称冬天中的战斗雪。
　　“哟，这是谁家的小老太太？”陈楠出来迎褚珍华，恰巧看到她这模样，面上一乐。
　　偏巧褚珍辉跟着颠颠跑出来，跟个复读机似的，“老太太，老太太，老太太！”抑扬顿挫念叨了个好几遍。
　　“妈~”
　　褚珍华赶紧抬手把雪吧拉下来，顺便蹦了蹦，怀里的柴火稳当当一点没掉，一路小跑跑到陈楠眼前，抬头睁着两只大眼睛望着陈楠，眼神十分无奈。放在她个小孩脸上，十分喜乐。
　　褚珍华今年十岁，褚珍辉比她小三岁，两人往那一站，像两个萝卜蹲似的。
　　“走，进屋换身衣服。”陈楠一手摸着一个脑袋，往屋走。
　　“妈，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雪下的急，这不大会功夫就这么厚了，再不回来怕耽误在路上。”
　　“哦。”
　　说是换衣服，其实也没什么衣服可换，打开砖红色的衣柜，可怜巴巴得叠着几件，褚珍华今天出门披了件大人不能穿的绿棉袄，洗了太多次已经不够暖和，但也凑合能穿，上山捡个柴火也不怕刮坏。
　　实在舍不得，还是拿出来去年过年新衣服换上了——一件改小了的红色对襟棉袄，前胸和领口上缝了几朵小黄花。
　　上桌吃饭的时候，褚珍辉油乎乎的手上来就要抓。
　　“褚珍辉，你老实吃饭。”褚珍华'啪'拍掉他的手，板着脸学着褚贵的样子吓唬他。别的不说，褚珍华一耷拉脸，跟她爸学了个十乘十像。褚珍辉瞬间哆嗦一下，老实了。
　　“咱大妮还挺有一套，瞅见没，你平时就那样。”陈楠乐不可支，揶揄褚贵。
　　“咳。”褚贵长了张标准国字脸，大双眼皮，下颌坚硬，不苟一笑的时候倒是唬人的紧。
　　褚贵褚贵，人前显贵，人后富贵。这两个字可见对他的厚望。
　　自从“大包干”政策实行后，整个屯情绪日见高涨，尤其是这几年，除非刮风下雨，要不大家伙就跟要住在地里一样。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没往黄土地里盘腿坐舒坦。
　　这就好像个大课堂，只不过每个人的书桌变成了家里的一亩三地，谁成绩不好甚至趴桌子上睡觉，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如今在这个八十年代的小屯子里，褚贵也算是个小官官，虽说他没上过几年学，也不识几个字，但是脑袋瓜足够明事理。
　　都是黄土里刨地的人，矮个子里拔将军也好，思想进步也罢，照陈楠的话来说：一张脸摆桌子上就够唬人的了。
　　俗话说的好，颜值即正义。
　　可惜小官官的家里也足够清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遍布整个屯，每家每户都一个样。这围绕在屯周边的小青山，看起来着实宏伟，掩在青天白云下，也挡住了与外界相通的交流。
　　不过也不够准确，这个屯子叫春树屯，春树屯南头靠山最近的一户叫赵大勇，赵大勇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个屠户，实际上也确实是个杀猪的，屯里只此一户，再无他家。以往屯里人上他家买肉，都得吆喝一声：猪哥啊，便宜点不？
　　大家伙都不富裕，偶尔打打牙祭，所以赵大勇一年到头也不挣多大钱。但毕竟是卖肉的，自家吃的对比别家来说也算是优越了，以至于赵大勇人到中年吃的肚子溜圆。
　　话说这溜圆的肚子也不是谁都有，干瘪身材配上从骨头上凸起的肌肉才是常态。人人见到赵大勇这体格都心生向往，恨不得以身代之。
　　赵大勇这几年也算攒了点钱，他家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照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人生观，该供男孩上学才对，偏偏他家例外，大闺女自从上学开始，赵大勇省着钱咬牙供着往上上。
　　几年下来溜圆的肚子都不甚突出了，也没接着卖肉，猪倒是还养几头，见天在地里挥洒汗水，要说实话埋头苦干的多的是，但也没有他家富裕，这归根结底也是赵大勇脑袋灵活，经常从县里拉回来一些东西回来卖，还和县里几户卖菜的谈了合作，他提供地里的新鲜蔬菜，起早贪黑也算是有所得。
　　大闺女叫赵瑛，学习好，够出息，也给赵大勇长脸，年华正当好，已经上了国内有名的大学。
　　褚珍华家正好与赵大勇家对门，赵瑛十多岁的时候，五六岁的褚珍华就是她忠诚的小跟班。
　　如此褚珍华十岁，仍旧把赵瑛当做她的方向标。每年除了过年，见到赵瑛就是她第二期待的事。
　　赵瑛心里也想着褚珍华这个软乎乎的小妹妹，毕竟穿的不好，吃的不好，也是个灰姑娘附身的洋娃娃，懂事、乖巧的邻家小妹妹，谁不喜欢呢？
　　褚珍华刚听见陈楠说赵瑛回家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陈楠看见了，心里一阵酸楚。往常里褚珍华就是一副小大人样，不哭不闹，懂事。仿佛天生就知道一个大姐姐应该如何做，懂事是好事，这是值得让欣慰的优良品德，可偏偏懂事得好似忘了自己是个小孩子。
　　陈楠整想着，家里的门就被敲响了，一声“陈姨”不甚真切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春树屯每家每户院墙都不高，只到人的肩膀那。
　　“赵瑛回来了？推门进来吧。”
　　“陈姨，褚叔。”赵瑛进了屋，抬头露出个大大的笑脸，赵瑛长的秀气，五官像她妈精致得不行，身材也随她妈，瘦条条极为匀称。浑身上下无不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来叔家里，还拿啥东西，吃饭没有？没吃就在这吃点。”褚贵万年沉着的脸上也露出个笑容，褚珍华看见了，越加倾慕赵瑛这个大姐姐。
　　“嘿，这不是先拜个早年嘛，你们吃吧我吃过了，吃完饭我带褚珍华三姐妹去我家玩会。”
　　褚珍华还有个妹妹，比她小了六岁，正是又能作又能闹的时候。
　　“好好好！”褚珍惜一听，高兴得只拍手，别的她个小人也不懂，但知道去赵瑛大姐姐家肯定有好吃的。
　　“她三就只会捣乱。”陈楠无奈地笑了笑。
　　“怎么会，珍华最懂事了。”赵瑛摸了摸褚珍华的脑袋。旁边褚珍辉一听，不乐意地叫唤：“我也懂事，我也懂事。”
　　“哈哈哈，是，你最懂事了。”
　　“是个懂事得复读机。”褚珍华冷哼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
　　赵瑛直接把三个萝卜头带进自己的屋里，走到屋门口，三个小孩还扭着头往后瞅，一个说“赵叔好，赵婶好”，一个说“赵叔，赵婶”，最后一个说“叔，婶，好！”
　　场面十分壮观又好玩，吸引赵瑛的两个泥猴弟弟跟着走进来。
　　也不讲究，一屁股就挨着坐在地上，大冬天的也不嫌冻屁股，褚珍辉刚想跟着褚珍华姐两上炕，赵二小子就把他吧啦个趔趄。
　　“做什么炕头，是兄弟就做地上。”
　　褚珍辉一听兄弟两字，也不说不愿意了，乐呵呵得跟着坐。
　　“瑛姐，大学好玩吗？”褚珍华捏着几个爆米花问。
　　还没等赵瑛回话，赵二就嚷嚷得说：“那还用索(说)，那肯定好啊。”赵瑛一巴掌打赵二脑袋上。“就不能咽了再说。”
　　褚珍华噎了一下，她跟赵二一般大，平时也互相看不顺眼。听这话也不搭理他，接着问。
　　“好啊，第一好就是面积大，比咱们屯还大，人也好，穿的个个都像个花似的，学习氛围也好，图书馆天天爆满。
　　“图书馆？”
　　“对，就是装很多书的地方，各种书都有。”
　　褚珍华听了眼睛都要放光，家里唯一一个画本还是赵瑛送给她的，她十分珍惜。
　　“你也十岁了，可以上学了。”
　　春树屯上学的人少，而且年纪也大，十岁了才可以去上学。
　　“她，她上什么学？她屁都不会。”“哎哟，姐你干嘛老打我，到底你是褚珍华姐，还是我亲姐啊。”
　　“哼，我倒是想有褚珍华这个亲妹妹。”
　　“上学？”褚珍辉没概念，在他印象里大姐就是个会上山捡柴，回家做饭烧炕的大姐。
　　“上学是什么？好吃的吗？”褚珍惜乐呵呵得问。
　　“哈哈哈，对你大姐就想吃好吃的呢，天天做白日梦。”赵二听了乐不可支。
　　“赵二！”赵瑛有些生气。
　　“啊大姐，我啥也没说，啥也没说，我刚才就放了个屁，你啥也没听见啊~”赵二赶紧站起来连连作揖。
　　“怪不得屋里这么臭，你这张嘴放出来的可比人家正常地方放的屁臭多了。”褚珍华没憋出，还是怼他说。
　　“你…”气的赵二一蹦三尺高，“不跟你们玩了，没劲。”，转身就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
　　“哈哈哈”
　　初春还是冷冽的，带着冬天意犹未尽的寒冷，有时候甚至要更胜一筹，所以柴火每天仍旧要捡着，火炕每天仍旧得烧着。
　　褚珍华摸了摸枯树枝粗糙的枝丫，思绪仿佛被搅进洞口里、烧灼得异常热烈的火焰中，一个小小的想法猛然窜上心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壮大，只等着有一天破土而出。
　　在十岁这年，褚珍华第一次有了一个火热的梦想。她暂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图书馆”。
　　她攥了攥拳头，心想：我要上学，我肯定是要上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