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微柔》渔樵稍定

4、立春（4） 他的目光掠

　　她坐在他对面，还是那清淡如水的模样。
　　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无比，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响亮。
　　他抬眸瞥了她一眼，终于是按耐不住，率先开了口。
　　“你没有什么想问朕的吗？”
　　这颗心，忐忑了整整一个午后。即便是赶来的路上，他还是惴惴不安。
　　这是第一次吧，第一次这么卑鄙地将前朝的手段用在了她身上。
　　沈安的信被他按下已经半月有余，收到的时候的确怒意横生，却还是无视了之。
　　他是想同她重修旧好的。
　　看着她被困在这皇后的尊位上，看着她一日一日枯槁沉闷，他怎不痛心？
　　派人去郴地传令的时候，特意暗示沈安为她传封家书，表以劝慰。
　　沈安倒是领会了他的意思，径直随奏折传到了他面前。
　　明目张胆、放肆无礼，他自然勃然大怒。
　　他是存心惹他不快，他知道，却不明白是为了谁？
　　为了被他利用打压的沈家，为了意外亡故的亲人，还是为了他独处深宫的妹妹？
　　也许，兼而有之吧。
　　那个曾经同他把酒言欢、畅意痛饮的男子，终究是被他变成了今番这般模样。
　　他想，自己还是有愧的。
　　草草地将信件收起来，就这样算了吧。
　　可是，今日却还是又取了出来。
　　听到他的问题，她顿了许久，烛光迎着她低垂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淡淡的开了口，“皇上想说什么？”
　　她终于抬起了头，“陛下若想治哥哥的罪，根本不需要过问臣妾的意见。”
　　许是心虚，他竟有几分不自在，“哦，那皇后怎么看？”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前朝之事臣妾不敢妄言。”
　　“那若是家事呢？”他直直地逼问。
　　“若是家事，……”她顿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家事，家。
　　看着她忽然的沉默，他原本咄咄逼人的目光也瞬间敛了起来。
　　“言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无奈，唏嘘，叹惋，“我……我是真心想给你一个家。”
　　言之，他多久没有这样叫她了。
　　两年，整整两年了。
　　“你派人挪了玉兰，我很生气，我是真的很生气。”
　　“所以，我……我才将信给你，我想你找我，想你求我，求我赦免沈安。”
　　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已经占到了她的身侧。只一抬头，便直直地撞进了他深邃的眸光里。
　　“这么愚蠢的手段，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一定会来找我。”
　　他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她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汹涌着情谊与歉疚的深眸，听着他熟悉的声音，感受着他靠近带来的温度，只觉得恍若隔世。
　　她不是不依恋，不是不喜欢，不是不深爱。
　　她想，她只是不敢靠近。
　　她天真地活了十七年，总以为自己得了一切，优渥的出身，和睦的家庭，如意的夫婿，尊崇的地位……
　　可是，到头来，不过一场痴梦。
　　短短两个月，这场梦便轰然惊醒。
　　如今，是他回来了吗？
　　那个在玉兰花林里对她浅笑的他，那个遛入她闺房里哄她入梦的他，那个在宫中长道上躬身背她的他……
　　那个占据了她半生回忆的人，是真的回到她身边了吗？
　　“我从没有怪过你。”她幽幽地开口，“我一直都知道的。”
　　“你利用我，利用沈家，我没有怪过你。”
　　“你打压父亲，遣他们出京，我也没与怪过你。”
　　她的声音仿若梦呓，柔和得几乎要融化他的心。
　　她慢慢地伸手拥住他，轻轻地倚在他的腰上。
　　皇子相争，局势纷乱，沈家不可能独善其身。若非是他，还有庆王、诚王，若不选择一方栖息，必定不被朝局相容。
　　沈家在朝中的根基深厚，父亲的手下、学生、门客、亲眷，先帝本就忌惮，更不可能允许这种局面的长久存在。被收权，被打压，是父亲一早就预料到的，他能坦然接受，便不会有任何怨言。
　　所以，我不曾怪过你，哪怕知道你别有所图，哪怕知道你筹谋算计。
　　父亲说，你利用了沈家，却一样保全了沈家。
　　有时候，我甚至感谢你。
　　可是，可是我依然不敢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