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微柔》渔樵稍定

3、立春（3）

　　“言之吾妹，见字如面。”目光所及，短短八个字，引得她心脏猛然一恫。
　　这……这是哥哥写给自己的信，为何，为何会交到陛下手中。
　　“上次一别，两年有余，为兄甚为挂念。却奈何天长地远，职务缠身，无缘再见。时光荏苒，不知再会何期，只盼吾妹定要珍重。父亲一切安好，勿念！”
　　不过几十个字，最符合兄长的个性。
　　寥寥几句，不过是骗她安心的话语。
　　自嘲地勾勾唇角，将信纸细心地折好，收拾妥当。
　　她真是愈来愈看不懂那个人了。
　　不，也许，她从未看懂过。
　　桌案前，他背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冒着轻烟的香炉，不知在想些什么。
　　站在一旁的荣格微微躬身，等待着他的动作。
　　“让老三去吧。”他终于转身，声音里听不出半丝喜怒，“若是这差事办得好，就让他留在那里。”
　　“可是……”荣格犹豫道，“仰湾虽富裕，却偏远近海，只怕庆王爷不会那么容易接下这差事。”
　　“愿不愿意是他的事情，抗不抗命才是朕关心的。”他的眸光渐渐亮了起来，带着不可探究的深意。
　　“是。”荣格躬身告退。
　　他款款挪到案前，目光扫过一片杂乱的章文，一眼锁定了那张扬无比的奏折。
　　“郴地边将沈安奏”。
　　他勾了勾唇，随手拈了起来。
　　沈玉龙的儿子，行事作风倒与他父亲完全背道而驰。
　　沈玉龙谨小慎微了半辈子，儿子却狂妄至此。
　　呵，狂妄？
　　他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个词，沈安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虽少年得志，桀骜果决，却从不似今日这般放肆，放肆得惹人生厌。
　　可是，最有资格放肆的人，却冷淡如冰，再不与他亲近。
　　他随手将奏折扔在了一旁，大大地仰坐下来。
　　那个端坐在大廷的正宫皇后，那个面对他礼数有加的发妻，那个照拂六宫的贤良佳偶……
　　她还是她，却再不是从前的她。
　　他想，自己终究还是愧疚的。
　　遣随从去了郴地，传令之余暗示沈安，让他为她传封家信，聊表宽慰。
　　沈安倒是做了，张扬的随着奏折送到了这里。
　　“皇上亲启”四个字刺得他头晕目眩。
　　他们兄妹早已没有书信往来，这他惯是知道的。
　　明里暗里也向她提过多次，家人之间互通信件并不是什么大事，可他们还是这样。
　　一个是尊贵皇后，一个是边地悍将，还有一个德高望重、先帝钦封的一等军侯。
　　他们在避嫌，他知道。
　　明明这是最好的格局，沈家旁系在朝中错综复杂，沈玉龙缴了权，却并不能撼动原有的格局分毫。若是再加上她……这样的局面，是任何为帝君者都不愿看到的。
　　所以，疏远一些，也未必不是好事。
　　沈玉龙佐政三朝，这样的道理如何想不通。所以当年辩也不辩，便奉旨交了军权，率家中随从去了郴地。
　　可是，之后的事情，便只能说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那样的意外，将沈安对皇室的敬畏之心彻底变为了嗔怨，而她更是……
　　不愿再多想，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预谋的消息。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通传的太监便轻着步子进来。
　　“皇后娘娘遣人过来，请皇上晚上过去。”
　　他没有动作，轻哼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心里却说不出是喜是悲，只是觉得唏嘘无奈。
　　初春的天色，黑得格外早。
　　从奏章上抬眸的时候，才发现夜色甚浓。殿内不知何时被人点上了灯烛，明黄色的火焰跳跃着，映着他略带倦意的脸庞。
　　“走吧。”他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披风，便大步朝外去。
　　夜里的风真凉，走出大殿的那一刻，神经瞬间清明了不少。
　　没有唤来步辇，他裹着衣衫徒步走在略显幽静的宫道，享受着为数不多的片刻宁静。
　　“累不累？”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后带她来拜见皇额娘的时候，她端着步子并在他肩侧，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
　　“当然累了，这条路也太长了。”她羞涩地低头抱怨，发间的清香就那样飘进他的鼻尖。
　　“一会儿让随从们先回去，”他低头抚在她耳畔，轻声浅笑道，“我背你回去。”
　　那个时候，这条长道也像今日一般宁静，只有她，只有他。
　　今时今日，顶着寒风走在这里，只盼着这条路再长些，再长些。
　　路的尽头，会是怎样的她。
　　是劈头盖脸的质问，还是疏冷淡漠的远离。
　　再长的路，终究还是有尽头。
　　他终于还是站在了她的门前，没有让人通传，悄悄地款着步子掀开了门帘。
　　她许是等得有些困倦，手臂支在桌案上，撑着昏昏欲睡的头。
　　还是吵醒了她，他靠近的那一刻，刚才还闭着双眸的人，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睁开了眼睛。
　　“陛下。”她起身行礼，脸上还挂着几丝茫然和无措。
　　见她这般，他淡淡地坐在一侧，“起来吧。”
　　“皇上还没用晚膳吧。”她朝身后的侍女摆摆手，便坐在了他对面。
　　“刚批完折子。”他的声音冷冷的，倒也给了她个解释。
　　身后有人进来了，吹过来一阵冷风，她头上的珠钗也跟着晃。
　　侍女们将饭菜上了桌，便退下了，只留下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