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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月温柔 这世上的母 ...

  •   滨城的五月,热浪袭来。
      五一假期眨眼便过,大家回到班级时惊喜发现角落里多了两台立式空调。
      这个夏天不担心热意,一班的课间不复死寂。

      方默发现林莫暄又开始分心了。课间找她聊天的人,时常变换,都是一些排名靠后的学生。
      他有些好奇,“交了不少新朋友?”
      “嗯,”林莫暄取出一个本子,在上面涂涂画画,给方默看,是带着不同表情的简笔蘑菇,很可爱。
      方默认真的扫视起来,林莫暄凑过去一个个指,“这个蘑菇叫小方,他是蘑菇村里力气最大又最容易生气的;这个圆头的笑脸是幽灵,她喜欢玩惊吓游戏;这个三角的圈圈眼是迷糊蛋,他的日常就是睡觉吃饭说梦话;啊对了,这个这个,头顶棒棒糖的是声声,她是顺风耳,像不像我?”
      方默笑笑,点点头,指了指声声旁边头顶呆毛的傲娇脸蘑菇,“这个呢?”
      “额,这个嘛,这个是爽爽,是个冷冰冰的闷葫芦,”林莫暄说着揣着笑意端详起方默。
      方默挑眉,想打住她的话。
      林莫暄笑出了声,“像不像你!”
      方默此刻的表情,让林莫暄甚是满足,越看越觉得自己画的传神,撸起袖子开始思考怎么设计其余人。

      “方默”
      “嗯?”
      “其实我觉得大家都很好”林莫暄认真的画起画,“我以前学习好的时候,总觉得怎么会有人不努力学习呢?课本也不难啊,一定是不认真。”
      “大家总管成绩不好的人叫做差生,”她抬起头,“可明明差生只差在成绩,大家都特有性格,手账设计、画漫画、还有讲评历史军事头头是道的,这些都是人格魅力。”
      “不能老拿一项成绩来定义人”林莫暄偏头看着方默,“对吧。”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当然。”
      方默取过她的本子,在声声头上画了个冰块,在爽爽旁边加上一颗糖果,满意的递给林莫暄,“交换元素,他俩就是朋友了。”
      方默等待林莫暄的夸赞。
      “好丑哦”,林莫暄认真看了半天,撅起了嘴,抬眼诚恳的跟他说道,“下次要画什么,跟我说,我来画吧。”
      又补了句,“实在不行,我教你吧。”
      方默有点郁闷,“不准丢,也别改。”
      林莫暄摆摆手,“不丢不丢,唉,可怜了他俩顶着这么丑的信物做朋友。”
      方默冷着脸,在自己的草稿本上悄悄画了几笔,又抹掉。
      画的丑也得留下,这就是朋友的特权。

      五月的第二周,学校周边的文具店多了许多贺卡。
      学生们的话题也陆续变为了母亲节,就连周末的作业都很应景:写一封给妈妈的信,或给妈妈做一件事。
      “这还要布置成作业吗?”夏添有些惊讶,“原懿,你打算做啥?”
      “写信吧,我妈可能都不在家。你呢?”
      “我…”夏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十几岁的少年,对妈妈写信似乎总带着些许害羞和小别扭。“我写信也做事吧。”
      原懿在一旁开始调侃起他的小心思。林莫暄听着前座的对话,很安静。方默打量了她一会,也没说话。

      转眼便到了周日,方默起了个大早,去厨房悄悄给妈妈准备了早餐:吐司、牛奶滑蛋、煎培根、鲜榨果汁。
      爸爸在一旁准备了自己的中式早餐,和方默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着今日行程。
      餐桌上方默递上贺卡,方妈妈开心的像个大孩子,不住的念叨“我儿子真好,疼妈妈”,顺口吐槽了方爸爸的不解风情。

      饭毕,妈妈拨打了外婆的电话,大家陆续问着安。
      方默收到了夏添的短信,说着一家人早起开始的祝福电话,说着原懿和妈妈一起看电影去了很是开心,说着顾晟和苏笠两家人一起吃饭,两个优秀学子送上了手制贺卡。
      末了,说了句,“你照看着点林莫暄,她一直没信息。”
      方默翻开信息记录,他发送的信息,也未被回复。
      他抬眼看着打电话的妈妈,爸爸也接着电话和外婆说着祝福。

      方默想起了奶奶。
      在世者尚且有机会,倾听心意。那么,该如何将祝福送达离去的人呢?
      方默想起小时候曾问爸爸:“想奶奶吗?”
      那时候爸爸说,“想,止不住的怀念。”
      “那节日祝福怎么办?”
      “照样说啊。”
      “奶奶听得见吗?”
      爸爸笑的很温柔,摸摸方默的头,“你用心说的,她都听的见,不管是否在身边。”
      “真的吗?”
      “真的。”
      这世上的祝福由开口的人赋予意义。只要我们始终祝福,便总能传递吧,就像只要我们不曾忘记,有些人就不曾真正离开。
      诚如方爸爸和方妈妈挂断电话后,一起低头对着桌边的照片说了一句:“妈,节日快乐。”
      奶奶一定听见了。

      吃过早饭,方默便出了门,凭靠记忆到了林莫暄家所在的车站,翻开信箱:“今天有空吗?”。依旧没有回信。
      他坐在车站,寄希望于不知结果的等待。

      过了约莫一小时,他等到了结果。
      “方默?”林莫暄斜挎着包,着黑色短袖,和方默打了个照面,“你怎么在这?”
      方默拿起放在腿上的花,这是方妈妈备好的。
      “我想,你可能需要人一起去看看林阿姨,”方默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莫暄没说话。她一早便回绝了姑父姑母陪同去看妈妈的提议,此刻方默不请自来,让她有些头疼。
      “我也很久没看看林阿姨了。”方默的声音很轻,微低下身子,视线和林莫暄平齐。
      她无法拒绝。

      两人一起坐上车,约莫四十分钟才能到达。
      林莫暄托腮看着窗外的风景,似乎在回想久远的过去。
      “方默,在你记忆里,我妈是什么样的?”
      “很温柔,”方默调整坐姿,整理好花,“我记得林阿姨总帮我们善后,我们摔跤或是弄脏了,都是她处理伤口、洗净衣服,还会做好吃的桂花糊、小馄饨。”
      “她还很有耐心,带我们玩24点算术游戏,给我们讲故事,还带着我一起教你发音。”
      “你记性真好。”
      方默看了看林莫暄,试图解读她的情绪。
      林莫暄没听到后文,回头看了眼,笑了笑,“你继续,我很想听。”
      “你的记忆里,林阿姨是什么样子的?”方默问道。
      林莫暄坐正,扫了眼他腿上的花,“我记忆里,她很马虎,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指指耳朵,“我仍然记得她教我说话时,有的时候会着急的哭,眼泪一颗颗掉,擦干又继续。”
      “她很严格,一遍遍教,怎么都不放弃,我学会了音节,可惜发音不好。”
      “她又开始不厌其烦的纠正我发音…想起来太难、太辛苦了。”
      “那时候,她带着我到滨城找爸爸,要爸爸给我安排转学。爸爸不是很高兴,但她是个多固执的人啊,想做的总能做到。”
      “她跟我说过很多话,总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候让我突然想起来。一定是她太执着教我、灌输太多,所以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渗透进我的生活…”
      “其实,我想不明白很多事。”
      “就比如,她说过,我的诞生是她的运气。可明明,从我出生后她就没有好运气了。”
      方默听到这,忍不住打断,“林阿姨没有这么想过。”

      林莫暄抬眼盯着方默,摇摇头,有些落寞:“这是她亲自告诉我的。”
      “她走的真的毫无征兆吗?并不是。”
      “我要是注意到就好了。注意到她几乎不陪我跑动玩耍,注意到她一直在服用各种药丸,注意到家里的药瓶空了许久。”
      “那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挂断后就开始哭,哭着哭着就说爸爸走了,出车祸,当场就走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有那么多的眼泪,她的眼泪原来真的可以像小河一样留个不停,她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哭,我也蹲在她身边哭。”
      “我问她,爸爸是遭了报应吗?她突然很生气,对我说不可以这么说。她从来没对我那么凶过...”
      林莫暄吸吸鼻子,又揉揉眼睛,“我问她为什么,卷款走掉的人是爸爸,欠债的是爸爸,为什么不可以说是报应。”
      “她只是摇头,只说是她没有好运,连累我和爸爸。”
      林莫暄看向窗外,“她明明说,生下我是她最大的好运。”
      “所以是我出生后就没了运气吧。”
      “我当时这么问着,我其实很想从她嘴里得到一句不是的。但她看着,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你瞧,是我把她的好运耗尽了。”

      方默突然回想起那天下午,林莫暄眼睛红红跑过来,只是哭,不说话。
      他问了许久也没问出答案。
      缘由如此、原来如此。

      “到了,走吧”林莫暄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方默紧跟上去,拽住了她,“不是这样的。”
      他紧握着她的手腕,有些急促,“那天发生的事情,我确实无法评断什么,但林阿姨没有这么想过。”
      “前一天晚上,林阿姨让你先回去洗脸,跟我单独说了一会儿话。”
      “她说这辈子最大的亏欠是没能让你完全健康的长大,没能给你一个快乐富足的生活环境。她问我能不能和你一直做最好的朋友,还和我拉了一个勾、做了一个约定”
      “约定?”
      “嗯,但我没能做到,现在开始也不晚”。方默认真的看着林莫暄:“林阿姨希望我在每一年你的生日,送上她的祝福。”
      方默从书包里掏出五张陈旧的贺卡,递给了林莫暄。
      “我问林阿姨为什么不亲自给你,她说家里来人太杂,怕弄丢了,让我代为保管。每到你生日前提醒她,由她交给你。”
      “可没想到,代为保管,变为了代为转交。”
      “而后,代为转交,就等到了现在。”

      林莫暄慢慢打开,是记忆里的字迹,很是娟秀,每一张都写的满满当当,没有涂抹的痕迹,想来写字的人应该字斟句酌的小心落笔。
      从十一岁到十六岁,五张,一岁一张。
      “还有两张,我以后给你。”
      方默的声音传来,林莫暄低头未动,有水珠慢慢砸落卡片,晕不开笔迹。

      “莫暄,生日快乐!妈妈最爱的小丫头,好好长大,健康幸福!”
      “不要被烦恼绊住,要乐观,要勇敢!不勇敢也不要紧,想做什么都努力去做,好好感受!”
      “我家暄暄,一定长得很漂亮,自信的宝贝怎么都好看。”
      “做一个女侠吧,仗剑走天涯,平生任潇洒!要热爱这个世界,要包容和珍惜值得的人,更要愉悦自己、爱护自己!”
      “自尊、自爱、自重、自省,你和大家都是一样的!不对,你是最优秀的,这是妈妈的偏心话。”
      “想妈妈的时候,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样,对天上的星星说说话。如果怪妈妈,也一定要说出来!妈妈最怕你不说话憋在心里,最怕你不理妈妈了。”
      “妈妈一直都在!”
      ”妈妈爱你,始终爱你,永远爱你。”

      最下面的贺卡,落款是二零零五年,是林妈妈走的那年:
      “暄暄,生日快乐!我这个人普普通通,一直没什么好运气,匆忙混沌的过着,还总是连累到身边的人。我这辈子唯一的好运是拥有了你,这是这辈子我最大的幸事!一生很长,从一个小生命的诞生开始就能蔓延出长久的期待。一生很短,妈妈从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时,就过起了倒数的日子。”
      “我曾经设想过要如何好好的和你道别,但发现根本无法做到。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一秒,我都只想全心全意陪你,陪你说话、陪你感受这世界。妈妈真舍不得你啊,真想陪你长大到十八岁,能陪你到八十岁就更好了。我真想看着你闯荡未来,听你说趣闻轶事,见证你成长!原谅妈妈不敢当面道别,如果不说再见,你会不会觉得我仍旧在你身边?”
      “你瞧,妈妈太啰嗦,明明是要写祝福,却说了这么多题外话。送给你的第一份祝福,妈妈想了很久,始终想到的都是这个词:勇气。”
      “暄暄,希望你勇敢!勇敢面对分离,面对自我,面对未来!如果妈妈匆匆离去,不要责怪上天,它对我已经足够宽容;也别责怪你爸爸,他为了给我治病买药欠下太多债,不该走歪道,你千万别学他;更不要责怪其他指责过我们的人,他们有他们的委屈和难处。”
      “如果尚且无法承受离别,暂时还不能勇敢,那便这样吧,等长大一些再来试着勇敢。怪妈妈无法陪伴你长大,等你好受一些了,再来慢慢看妈妈给你说的话。
      “不管在不在你身边,你要知道,每一天,我都在对你说”
      “我爱你。”

      林莫暄泣不成声。
      为什么匆匆离去,都没有再给她一个机会。
      给她一个不去责怪任何的机会。
      给她一个抱着妈妈说两句话的机会。
      那是她最初学会的两句:
      “妈妈”
      “没关系”

      一分一秒都被太阳拉的很长,就像蹲着的少女和站立的少年的影子。
      方默蹲下身来,摸摸林莫暄的头。
      “想哭就大声哭。”
      “没关系的。”
      于是有哭声惊起远方墓碑前草地上的鸽子。

      方默回忆起那个嘈杂的下午,有警笛声、纷乱的惊叫,记忆里的林莫暄快步跑回家,他跟了上去,小小的身子努力的挤进人群想到她身边去,方妈妈拽住了他。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林阿姨躺在担架上安静的睡着,衣服平整,医生忙碌的操作着,有穿警服的阿姨抱住林莫暄,走向远处。
      彼时林莫暄的叫喊,在他这些年的时日里从未忘记,是沙哑细碎的哭喊,叫着妈妈。
      他挣扎着想挣开,着急的叫喊了句“林阿姨”。
      林莫暄似乎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毕竟太吵了。她张望着,他知道她在找他。
      可方妈妈力气很大:“叫什么?回家。”
      拽着他离开了人群。

      他们把林莫暄留在了“自杀?”“病死了吧?”“报应吗?”“真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上天看着呢”“活该”的嘈杂里。
      这一次,没人捂住她的耳朵,没人叫她回房里去,没人站在她面前,没人牵起她的手。
      她最爱的妈妈离开了,最好的朋友也不在身边。

      “对不起”方默轻轻抱住林莫暄,抚摸她的后背,“我们一起去看看林阿姨吧。”
      林莫暄慢慢平静下来,握住方默的手,没有细问道歉的缘由,今天承受的已经足够多了。
      “好。”
      时隔五年,祝福终于抵达。
      林莫暄细心擦拭墓碑上的灰尘,方默摆上了花,陪她坐在碑前。

      “我有好好长大。”
      “我其实很想念你们。”
      “我以后,会常来和你们说说话。”
      林莫暄说的细碎,想到哪说到哪。
      “我和方默现在是同桌。”
      “他成绩不错,我成绩不好。”
      “快分班了。”
      林莫暄看了眼方默,起身凑近墓碑,小声念叨。
      方默听不清,也插不上嘴,就静静陪着。
      直到太阳慢慢回了家,月亮开始上班。

      “回家吧。”林莫暄跟方默说道,他点点头。
      起身走了几步,她回身看了眼墓碑,又抬眼看着刚冒头的星星。
      “母亲节快乐!”

      这一天,世界被祝福覆盖。
      相聚的举杯欢庆,异乡的打着电话。
      有穿越数代的歌谣依旧在唱“有妈的孩子像个宝”,长大后的人们才听懂词里悲切的祈盼。
      林莫暄的记忆里,歌声只留下了那句“世上只有妈妈好”。
      这世上的母亲们,正在孕育未来。
      世代轮回,我们终将继承勇气,去闯荡出一身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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