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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满楼 原来,他爱 ...

  •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沈傲住在东苑。

      我从此直呼其名:

      “沈傲,那是什么花,为什么万物凋零的时候她偏偏开得这么灿烂,不是找抽吗。”

      “沈傲,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美女蛇叫白素贞…”

      “沈傲,喝茶为什么要用这种小杯子呢,好渴啊。”

      “沈傲,你怎么跟爹爹认识的…”

      “沈傲…”

      沈傲也不介意,她好像天生就是这样,对所有事情满不在乎,包括这时代女人最看重的名分、归宿,她从不作要求。有人嚼舌头,她淡淡地笑,然后隔天那人的声音便说不出话来;偶尔把头发挽起,在懒慵的午后给栏外的花儿浇水,一个转身,乌黑的秀发整束跃起又落在背上,宽大的衣袂拂过,花朵儿在她芬芳的袖子里怒放出来;有时倚在美人榻上,眉眼安静,偏偏手中捧着的是酒壶,花瓣从窗户吹入散落一地,分明是醉了,又有几分海棠春睡的光景;她一开口便是绵里藏针的语句,从来不肯好好说话;对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什么苦口婆心的教导和望女成凤的想法,让我野成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对秀依云她永远无话可说,但眼神是骄傲的,与生俱来的优越。真正的傲然,她这名字改的一点都没错。

      我给她讲《白蛇传》,她会漫不经心地问一些问题。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暗忖这女子外表像青蛇,但明显有着一颗白蛇的心。

      “沈傲,我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我问她。

      “瞳瞳想上哪儿去呢?”她在贵妃椅上舒展着柔软的身体,真是说不出的风情。很难想象她曾经生过孩子。我不是没有质疑过,某次小心翼翼地问起,她打量我半天,缓缓地,缓缓地把外衫褪掉,然后慢慢掀起中衣。

      在她光滑的小腹上横着一条狰狞的旧痕。

      “接生婆怎么如此不注意……”她打断我:“哪里来的接生婆。自己的儿女,怎容别人来染指。”我那一刹就掉了眼泪,不知她是在如何艰难的情景下忍着剧痛自己割开肚皮把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婴带到这个人间的?容不得别人染指是个借口。与之相处数月,我已知她,别的地方是断然不肯将就的。真正的情况只怕是月黑风高之夜,只身在外,孤苦无依,在奄奄一息之际把心一横,一刀下去,躲过猛兽的袭击,摆脱疾病的纠缠,才有了今天的我。

      对我情绪的波动闭眼如她似有所感,葱根样的五指抚上我的脸庞。

      “都长这么大了。”我听见她喃喃自语。

      闲暇时我和宛宁远会把老爹视如珍宝的晶石围棋从书房偷到门外那棵杏花树下面,一壶香茗,小碟糕点,一下就是一个午后。正是拂柳的季节,杏花沾衣欲湿。

      “喏,赢了。”温润如玉的少年微笑着下最后一着。

      我装作糊涂打翻棋盘:“到底谁赢了。”

      二人哈哈大笑,仿佛惊动了树上的花朵的精魂,纷纷扬扬的花瓣雨下了我们一身。我们又笑呵呵地趴到地上去捡那棋子,任那微湿的泥土沾到袖子,那般清新的香味儿和杏花混合,加上身后袅娜升起的茶烟,真是一幅好景。

      “大哥。”我轻声唤他。

      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心里的感激、欢喜、安定突然膨胀,说不出话来。

      “大哥,你对我真好。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我呢喃。

      “傻瓜。你是我妹妹。”宛宁远揉揉我的脑袋,“又在胡思乱想。”

      “可是这样安稳的幸福来得特别不真实。我真生怕一觉睡去醒来以后这一切就不复存在,又或者有个人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我觉得我会特别特别受不了。”

      “二妹妹,我知道你小时候跟着沈姑姑在外流浪,一定受了不少的苦。昨日种种,譬如死了。莫要担心,可好?”他扶住我的肩膀,柔声劝道。

      此时外庭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只见李叔匆匆走向内堂,宛宁远叫住他:

      “李叔,怎么了?”

      李叔站住,躬了身:“回少爷,是三王爷府上的。”他神色有点沉,也不知道是否我的错觉,他的眼角极快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低下头去走路了。

      我看家丁们如临大敌的阵势,不由问道:

      “大哥,这三王爷是什么来头,跟宛府不合么?怎么这般阵势,好像就要上战场似的。”

      “官王府的人……”宛宁远沉声道,“二妹妹且回房中,莫去趟朝堂这滩浑水为好。”

      我一贯对朝堂之事没有兴趣,但看他神色凝重,恐怕兹事体大,担心道:“大哥……”

      他眉眼舒展:“吓着你了吧。没关系,二妹妹不要多想。朝堂之事有爹爹和大哥。”

      我也没多问,这当口他要去迎客,我自先回去,日后再问也不迟。如此想着,我便抄小路回东苑。小路绕过荷花池,经过翠竹轩,一个人影一闪,我生疑,叫道:“什么人!”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官凌。

      彼时京城一带传唱“清风莫解珠帘瘦,官卿一见寸寸愁”正是描述这位令天下女子寸寸愁的美男子,此时我并不知,只觉一眼便被漩涡卷入去似的,暗叹此男子磁场何以如此强大!他戴着一顶小冠,往上束住了乌黑墨染的头发,明黄色的带子顺着耳廓绑到鄂下,眉毛蓄着剑气,又带几分秀气,吊梢的凤眼时隐时现,鼻梁高直,唇色润泽,一袭藏青色的绸衣,十分名贵。

      他开口道:“小姐有礼。”

      “公子是…?”

      “在下官凌。家父拜访府上,偏生在下在外庭跟丢了,走着走着便走到此处来,小姐可否行个方便?”

      他逆光而站,英俊的脸庞靠近,我脸上突然一热,手指了个方向:“你沿此路转左便可。”然后稍微躬身,一步一步,强装镇静离开。

      在擦身而过那一瞬我好像听见了他轻轻的笑声,然而不敢回头,总得有个大家闺秀or小家碧玉的样子,踏着细碎的步子好不容易走到东苑。沈傲不在,口干舌燥,我只一味喝茶。

      “二姐姐。”清心迈进门来。我看她小脸憋红,坐在一旁也不言语,欲言又止的,而且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出声问她。

      她憋了好半天,才小声道:“我想……姐姐陪我出去一趟。”

      真正到街上我才知道她为何如此为难。她要去的,竟是花满楼。我出外一贯男装打扮,而且故意把眉毛画得很粗,可是清心这丫头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五官过于精致,而且给人感觉弱柳扶风的。

      “告诉姐姐,清心来这种烟花之地作什么?”

      原来她要见月池。人称花满楼之牡丹的月池,名震天下的美女月池。出得起大价钱自然见得到这位仙女般的人物,只见月池站在轻纱后面,身后就是露台,江南美景俯瞰尽收眼底。光使她笼罩着一层光芒,似要把人吸进去。微风轻吹,轻纱珠帘摇曳,粉香扑人,竟连我也心动。想问问清心什么,但见她眼中盈盈泪光,秀眉轻蹙,竟似蓄着百般心事,我一时语塞。

      月池亭亭玉立,娇声道:“公子有礼。”罗裙一摆坐下来开始弹筝。乐声竟有似力量一波一波穿过纱帘袭来,室内燃着不知名的香座,我心下知道这熏香肯定有催情作用,闻着无益,作势喝茶,顺手一泼泼灭香座,跟旁边的丫鬟说:“这茶已经凉了,请换一壶。”一边示意清心坐远点。
      隔着纱帘我好像看见月池在笑。琴声悠扬,我逐渐眼睛有点睁不开,最终,滑入梦去。睡吧。睡吧。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蛊惑我。我又梦见了林柏,他英俊的眉眼,温柔地覆盖我洁净的面容。我开始流泪,一塌糊涂。林柏,林柏,我俩为何就到这个地步了?所谓相爱容易相处难啊。即使已经和平分手,我为何仍然觉得不甘心?

      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大床,貌美如花的女子坐在床边上,我警惕地坐起来:“清心?清心?你们把她怎么了?”

      “回去了。”月池答道。

      “胡说,她怎会丢下我。你下了什么药……”我如临大敌,但见她笑得毫无顾忌,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尽管心中生疑,口中却停了下来。

      “我已经遣人送她回去了。有什么丢不丢下的。不信你自回家看吧”,她一甩袖子站了起来,“要对付你们两个丫头我还不需用这些无用的手段。”

      我怒极反笑:“姑娘还真是细心人。如此我要多谢姑娘了?”

      她面向我,又是倾城一笑:“你当然要多谢我。小丫头,不是我细心,是你糊涂了。”

      我有点恍惚地站起来:“姑娘这地方仔细瞧着高雅,到底我们不该来了。”

      她复又坐下,神情自得:“很多人来了一次就止不住来第二次。”

      我轻蔑一笑,走出门去。

      那天清心一直心神不定,晚膳有好几次我看她看着菜肴发呆。我想叫住她问个究竟,但她好像察觉到我的意图,用膳过后就匆匆回房中,避过我。

      或许是女儿家的心事,清心本来性格敏感,我想了想,还是由她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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