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偶遇 ...
-
盛誉舔舔干裂的下嘴唇,往前迈了两步,隐约看见个模糊的人影。又挪了一小段路,才看出一个高瘦的男人身影,男人背靠着墙,双腿微微交叠,即使这样看着也比盛誉高上那么几公分;男人上身是件敞怀夹克,夜色昏暗隐约能看出是红色,腿上的牛仔裤到不知是蓝是黑,只有白底黑边的帆布鞋异常显眼。视线上移,对上了微弱的红光照出的那双浓眉大眼,盛誉脚尖一顿。
男人挑了挑眉,用他那双黑到发亮的眼睛撇了撇他,复而垂眸,嘴边烟气缭绕,像条牵魂绳,慢慢拉紧盛誉的心。
按理说,像盛誉这种窝囊又软弱的人,现在就应该加快脚步匆匆而过,免得万一再碰上什么打劫,就冲他剩的那二十多块钱,连人家一包烟钱都不一定够,说不定还能免费得一顿揍。可也不知是今天打击太大,还是半夜三更不睡觉让他整个人越发不清明,盛誉突然脑子一热,就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他想向那个男人要一根烟。
走进一看,男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个少年。少年的衣服好像已经洗了很多遍,夹克上深一块浅一块,身材精瘦,夹住香烟的左手修长骨感,指节分明,相交处凸起的薄茧却破坏了这一美感,盛誉在心里道了声可惜。
少年听到皮鞋发出特有的脚步声,似乎是被惊的呛了一口,他微微抬眸,眼廓微张,似在询问。
盛誉瞳孔追随着少年彷佛盛着光的黑眸,心里突然一阵猛跳。
他下意识抬手拍拍自己瘦弱的小胸脯,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吐出:
“请问,你,你能不能借我一根烟?”
说完又好似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皱起眉头摸了摸兜里的手机,又撩起衣摆翻了翻睡裤口袋,果不其然,里面连根毛都没有。
他本来是想说,买一根吧,又不了解情况,且不说他那二十来块够不够,手机基本宣告死亡了,他浑身上下空空荡荡,连个能抵债的东西都没有。
盛誉想,我就贪这一回,明天开始,我依旧是个好人。他便厚着脸皮,低着头等着对面人的回应。
钱景光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了。他本来在换班间隙出来透个气,摸出根烟,还没吸上两口,就瞧见路口钻出小小一团,低着头慢慢悠悠朝他的方向挪动。
钱景光双指夹开烟头,呼出一口气,烟刚在嘴角散开,那人已经离他不远了。
看面相到挺年轻,也不知道成年了没。
钱景光似是忘了自己也才刚满十八岁的事实,眯眼打量着面前那人。
他穿着件过膝的风衣,小小的个子隐在外衣里,似乎是夜风吹过,他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领,看着更小了,活像个落水的小鸡崽,可怜又可爱。
钱景光似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忘了自己还在往嘴里送烟,不小心呛了一口,这一呛,正对上了一双微肿的桃花眼。
他赶紧低眸装作若无其事,等着那人从他面前经过,那人却突然停下脚步,偷偷摸摸往他这儿瞄几眼,又低头悄悄挪几步,最后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大步朝他走来。
他看着那人小仓鼠偷食一般的举动,心里暗暗好笑,又冒出一点隐秘的期待。
他正等着,就听见那人来了一句“能不能借我根烟?”
他这刚吸进去的一口烟还没吐出来,着实又被猛呛了一下。他掏出兜里的另一只手抹了抹嘴,心想,这小孩儿看着个子小小的,干的事可真是一点不小。
盛誉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应,只听见耳旁风带来声咳嗽,他鼓起勇气抬头,对面少年白皙的手滑过嘴角,露出下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少年眉间微挑,鹿眼微弯,嘴角一边上扬,看上去就不好招惹。
他瞬间浑身一僵,刚鼓起的那点儿气瞬间就泄了个干净,想道一声歉转头就走。慌里慌忙间,听见少年一声轻笑,他扭头一看,少年已经笑开了眼,气质马上就变了。
现在的少年,还是跟方才一样痞里痞气地站着,嘴里叼着半根烟头,只不过眼框弯了一些,嘴角咧得更开了一点,就彷佛笑意洋洋,浑身散着光。
盛誉瞬间就定了心,他双手微颤接过少年递来的烟,少年看了看他的衣着,挠了挠扎手的鬓角,贴心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并放到他手里。
盛誉握着还带有少年一丝体温的打火机,心里突然就暖了一点。
盛誉没抽过烟,他把那根烟举到眼前,就着微弱的路灯翻来覆去看了几下,上下捻了捻,直到把烟搅得皱皱巴巴的,才终于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棉花那头,另一只手握紧打火机,大拇指搭在黑色塑料键上用力一按,“噌”的一声,烟尾处白纸燃成了灰,淡淡白烟飘了起来。
顺手把黑色的塑料打火机交还给少年,他便赶忙把棉花头递到嘴唇中间,双眼一闭猛的一吸,瞬间就呛了个天昏地暗。
奇了怪了,盛誉咳得眼眶通红还在心里纳闷,怎么别人吸烟都一脸享受,吞云吐雾,到他这儿就呛的眼睛发酸,心脏发痛。
他咳的厉害,忍不住弯下腰,眼泪模糊了视线。
钱景光被盛誉一顿操作镇住了,刚开始还乐呵呵地看他蹂躏那根烟,紧接着他就咳得惊天动地。
钱景光哭笑不得,忙伸出手轻拍他的后背。
上下抚摸着他夹层风衣之下凸起的颤抖着的脊柱,少年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你接我的烟接的那么果断,我还以为你会抽呢。”爽朗又带着点笑意的,那少年特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合著你是第一次吸烟,小孩子别老学这坏习惯,一次两次还好,以后习惯有你受的。”
“才、咳、才不是小孩、小孩子!”盛誉咳的肺疼还不忘抽气间反驳他一句,语气却跟撒娇似的,吐字微弱,完全没有气势,钱景光笑的更欢了。
盛誉突然就感到一阵委屈,怎么下午刚被骗,晚上还要受人嘲笑。他眨眨眼,眼泪瞬间落地成点。
钱景光看他突然就沉默了,连咳嗽都小心翼翼,微不可闻,正纳闷着,低头一看,地上湿漉漉的一片。
钱景光平常打交道的,都是跟他一样浑身硬的跟石头一样的糙人,哪见过这不吭不响流泪的阵势。
他瞬间就慌了,蹲下身子无奈地连声安慰:“还说不是小孩儿,说几句怎么就哭了。”说罢起身,一手夹烟,另一只手在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才终于从裤兜里掏出打工柜台上摸来的半包纸巾。再一次蹲下,举着纸巾递到盛誉面前,晃晃道:“拿着擦擦吧。”
盛誉掉了两滴泪,又觉着不好意思起来,想想他多大个人了,还在人家小孩子面前掉眼泪,人家好心好意借他烟送他纸,他还这么迁怒人。他揉揉红肿的双眼,直起腰,小声道谢,却没准备接过那半包纸巾。钱景光也没在意,跟着站了起来。
离得近了,盛誉才发现眼前的少年比他高了半个头,留着薄薄的一层刺头,跟他蓬松的鸡窝头相比,差距就更大了。
现在的小孩都太能长了吧,盛誉腹议着,气息吞吐间还能闻到少年身上萦绕的浓浓烟味,比比他嘴里刚吸一口就咳尽的烟苗,差距越拉越大。
得了,盛誉自暴自弃,论脑子比不过骗子,论抽烟比不过小孩,他真是活的失败。
钱景光看他又沉默不语,叹了口气,将食中二指间夹着的半根烟在手边垃圾桶的铁皮顶上按灭,转手接过被盛誉揉搓过后扭曲变形的烟卷儿,又照样丢进箱底。
他还是把捏着的纸巾塞进盛誉的手心,收回的手却顿了顿,伸向了他的一头卷毛。
盛誉还没来得及抬首推拒,少年的大手就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盛誉瞬间就不动了,表面看着像只乖顺家养犬,实则心里抖个不停。
好在顺毛很快就结束了,钱景光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对着盛誉道:“这么晚了,小孩赶紧回家睡觉吧。”说罢冲他一笑,发亮的瞳孔隐在弯起的眼帘之间,勾起的嘴角边隐约缀着一点酒窝。
少年朝他摆摆手,转身拐进路边的巷口。
盛誉望着他的歪歪扭扭的背影,抬起手摸摸被少年揉的更乱的发顶,嘴角终于显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他没想到,会在漫漫夜空下,被一个不知名的少年给安慰了。
他很感谢少年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有的时候,无谓的同情总是比漠不关心更来的伤人。他习惯了被漠视,却总是不习惯他人眼角露出的若有若无的同情。
盛誉不是那种“会哭的孩子”,他从小受了委屈就习惯打碎了往肚里咽。瘦小的他总是仰望父母,恭听他们严厉的谆谆教诲:他是男孩子,也是他们的儿子。
是男孩子就应该跌打滚爬之后,自己拍拍屁股,若无其事;是他们的儿子,就应该不哭不闹、听话又懂事。
他们把“听话”放在“懂事”之前,把“哭闹”藏在“委屈”背后,两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面容一半模糊一半阴暗,深深刻在盛誉的心上。
盛誉攥紧右手手中干扁的纸巾,纸巾在手心摩擦蠕动,仅剩的空气一点一点从边缘细小的开口处争先恐后地挤出。他抬头把眼泪逼回眼眶,踏着路灯映照下的光斑,走上漫长的归路。
他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那半包发皱的纸巾。
盛誉默默想着,留着一点念想,回家的路也许会好走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