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被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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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誉走到十字路口，望着头顶对面的红灯，在黑夜中沉默着。红灯亮的刺眼，在夜色中晕出一圈圈光晕，慢慢变成重影又模糊成一片。盛誉举手蹭过眼底，手背上留下一道水痕。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盛誉现在只想骂一句，去他妈的，老……我就是想哭，那姓李的还管我流不流眼泪？后来又一想，后头还有一句，再默默给作者道个歉。
思绪转来转去，红晕已经变成了绿光，盛誉踏过脚底斑驳的白线，走向马路对面的警车。车顶红蓝色的灯光交替闪烁，在夜色中异常显眼。还没走到车跟前，驾驶座门就开了，身材高大的警察跨出一只脚，随着车门沉闷的关闭声在盛誉面前站定。
盛誉没抬头，只看得见警察开了一只扣的领口，扣子在黑暗中反着红光。
警察同志拿着个长方形的记录本，问他：“你是刚才报警的那个？”
“是。”
“名字。”
“盛誉。”
警察看他一眼，把本子往他眼前递递，又问：“哪个sheng，哪个yu？”
“盛是盛大的盛，誉是荣誉的誉。”盛誉抬眼，默默在心里补充，不是剩余。
“怎么被骗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盛誉开口：“我，开了家网店，东西刚上新就来了客户，客户下单又不付款，给我发了张图，说我没开通交易服务，让我扫二维码联系客服。我第一次卖东西，不了解过程，以为真的要开通就扫了码，然后客服让我交保证金才给我开，还给我看了工作证，我交了保险金，他又让我开假一赔三的服务，又交了一次保险金。”
“被骗了多少？”
“4998。”
“怎么发现被骗的？”
“我最后一次交保险金之后发现网站打不开了，又想起他说七点下班，催着我交钱，我就去问了网店客服，人家说没有交保险金这一说。”
“行，”警察把本往兜里一揣，对盛誉说一句“上车”，就打开车门坐进车里，拽下安全带，转动了钥匙。
盛誉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弯腰钻了进去，规矩坐好，手指交叉放在膝上，瞬间紧握又松开，道出一句：“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儿。”警察爽快一接，边发动车了边叮嘱着，“现在网上诈骗多的很，就骗你们这些小年轻。”
“嗯。”盛誉嘴上应着，望着窗外模糊的灯红酒绿，心里却在想着，我可不是小年轻，我都28了。
是啊，28了，马上就奔三的大叔了，还跟小年轻一样一头热，刚迈出成功路上的第一步，想着马上就要赚到第一桶金，就连桶底都让人家撬走了。
回想起刚发现被骗时，神色恍惚间不由自主拨出母亲的电话，刚哆嗦出一句：“妈，我被骗了。”
“了”字还没出口，母亲带着焦急的责问就从屏幕里钻进他的耳蜗：“刚才你问我要钱的时候怎么说的，你别管你别管，每次都不跟我商量，这下好了，钱被骗了吧，要是你当初听我的好好上学……”尾音瞬间消失在按下红键的那一刻，盛誉转头就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不是不想听，他在心里解释到，是不想在自我谴责过后又添重击，连刚才回答警察问题时尾音都勉强维持在颤抖边缘的自己，又怎么能撑得住接连两次的质问。
就连现在，盛誉都能清晰的感受到，意识到被骗的那一刻瞬间从心里涌上来的窒息感，他眼神呆滞，放空的大脑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完了，钱没了；紧接着就是，该怎么跟父母交代。
盛誉此人，一流的家庭，二流的脑子，三流的学业混了个证，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看着就跟未成年似的，听话的时候特别听话，叛逆起来的时候也让人措手不及。名牌大学毕业又功成名就的父母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乖巧的儿子会突然翘课，老师打来电话，才发现儿子已经闭门不出一整天了，后来好说歹说，威逼利诱，什么方法都用尽了，才让他重新回到学校，从此成绩却一落千丈，浑浑噩噩度日如年，勉强混了个二本，性格也从乖巧寡言变得阴暗沉默。毕业兜兜转转打了几年工，凑了点钱租了个小破屋，就又叫人连底裤一起骗了个干净。
盛誉边想边闻着车里浓重的汽油皮子味儿掺杂着淡淡的烟气，突然感觉喉咙一阵干燥。
车子在路上兜兜转转，不一会儿在一栋小楼门前停了下来。小楼不高，三四层，周身隐在黑夜里，就只有面前的小门亮着光。盛誉在警察同志的引领下穿过昏暗的走廊，他低着头，望着脚上不太合适的尖头皮鞋一前一后地摆动，慢慢走进办公室。
跟想象的不太一样，盛誉在心里评价道。
房间跟自家小破屋差不多大，并排摆了两个木制办公桌，桌上除了三台电脑外，还放了一台打印机，机器上杂乱地堆了几叠表格，隐约能看出姓名和照片。他用余光扫了一圈，房间里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摆满文件夹的木质书柜、一个只剩半桶水的落灰饮水机，一排翻出白色棉絮的皮革座椅和四面蹭上不少棕色污渍的墙面了。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一位穿着规整的老警察和比他先来的大叔，大叔看着四五十岁，是个自来熟，问起刚到的盛誉：“小伙子，你是咋了？”
“我被骗钱了。”盛誉回答。
“哎哟，年纪轻轻就是防范意识低，”大叔拍拍翘起的二郎腿，又对对面的老警察唠叨起来“我以前呐，也被骗过，再一再二不再三，”再次转向盛誉道出，“下次可要注意啊！”
“对喽！”老警察操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接到，低头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递给盛誉：“先填个登记表，一会儿等刚才那个年轻小孩儿回来，再给你记笔录。”说罢又望向电脑摇了摇头，“我这眼，看不清了，打不了字。”
盛誉接过纸，趴在桌子上默默填了起来。老警察抬眼一瞧，“哟”了一声：“被骗了4998啊，啧啧，骗子也是真聪明，还差2块不到，构不成刑事案件。”
盛誉笔尖一顿，笔头在纸面晕出黑点，很快就提笔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是了，他东拼西凑出来的最后一点保命钱，在人家眼里连刑事案件都够不上。他眉头轻轻皱着，嘴角微勾，带起一丝苦笑。
不一会儿，刚才领他来的警察同志带着淡淡饭味走了进来，食指与中指二节之间夹着一根吸了一半的香烟，烟灰半落不落，隐约冒出火星子。盛誉紧了紧鼻翼，又感到一阵从喉腔涌上来的火辣辣的干燥。
警察转到电脑前，把手里的烟按灭在右手边的烟灰缸里，里面散落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烟头，杂乱的烟灰瞬间扬起又落下。
老警察问了一句：“吃过宵夜了？挺快的嘛。”警察同志边开电脑边回一句：“这不人家急着等着呢，也挺晚了，赶快让人家作完笔录回家休息。”
盛誉一句“麻烦了”还没出口，旁边坐着的大叔嚷了句：“就是，警察同志就是要为人民群众服务的嘛！”说罢换腿又翘了个二郎腿继续跟老警察唠叨他丢了的自行车去了。
盛誉起身挪到电脑前，低头默默站着。警察同志抬头看着他，干燥起皮的嘴唇开合：“再把过程详细说明一下。”盛誉眼珠向下方撇了撇，低声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他边说边盯着警察同志飞舞在键盘上的略显粗壮的手指，关节各处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子，皮肤粗糙又干燥；他又低头悄悄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手指修长却带着一点肉感，就只有右手中指指节处因为握笔用力磨出了一个小茧。
盛誉摩擦着凸起的硬疙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压下心里一阵一阵的抽动。
警察同志很快就敲下了最后一个按键，随着间断的轰鸣声，白纸黑字又一次被摆在盛誉面前。他抬手在警察同志的指引下机械的按着指印，半阖的双眼皮微微颤抖着。按完指印，盛誉弯腰道了一声谢，转身踏过昏暗的地板，走进了夜色。
盛誉没有叫车，他摸出兜里的手机，望着屏幕上“23:50”的字样和右上角鲜红的2%，解锁又翻了翻余额：25.6。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派出所门前屋顶蒙灰的节能灯，面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背后有光，前路晦暗。他紧紧盯着那少的可怜的黑色数字，直到屏幕瞬间一暗，映出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拉了拉风衣领口，裹紧了里面单薄的白蓝条纹睡衣。出来的匆忙，也没想到，在这个内陆小城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感受过这里的春夜寒风。
盛誉以前是个乖孩子，从来没有超过9点还不回家，大学毕业后零零散散打了几份工，大多都是在家打打字，接个稿子。母亲偶尔唠叨，他赚不了几个钱，他又不愿出门，就这么邋遢地活着。
可就算活得再怎么窝囊，就算被骗的倾家荡产，盛誉也没想过去死。他太清楚死有多可怕了，就像他爷爷，昨个还乐乐呵呵地摸着他的头，让他好好上学，今天就盖了一层白布被推进去了，留他望着面前紧闭的大门满面泪水。再见到的时候，就剩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堆，前头竖着个石碑，无声无息。
盛誉想，可能这就是命，老天觉得他还能再窝囊一点，再悲惨一点，直到脊梁也被压弯，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还能哭，还能笑。
他觉着，就这样吧，反正除了钱，他也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盛誉望望天，看看地，晃晃昏沉沉的脑袋，拖着指节微微刺痛的双脚，慢吞吞向前走去。走出巷子口，向右拐了个弯，踏上贴满石砖的人行道。
不远处还在施工，暗绿色的布幕围着街边，挤出一条窄窄的盲人道。盛誉在心里道了声歉，踩上了凸起的地面，感受着脚下的不适，慢慢穿过布幕投下的阴影。
还没走到头，盛誉忽然间一抬眸，看见了暗夜下空中晃动的一点红煋，他的喉头又漫出一阵干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