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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六十八 章 ...

  •   排风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灰沉,守城的兵将吆喝着城门关闭。她一转身,迟云一直在她身后。她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她就这样走了,你不送送她吗?”

      迟云说:“我在京中无法自保,不能再连累晨雨。”

      “所以你故意放任流言四散,故意让我醉酒,甚至故意让晨雨看见我们共处一室。”排风指指自己的头,“我这里早就洞悉一切,可是这里…”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我的心总在骗自己说是巧合,是误会。”她冷然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直重复着那些别人眼里荒唐而不可理喻的举动?那是因为我始终相信这世上的人都不是太坏,都能改好,只要给一次机会。可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善意,回报我的忠诚,回报我的无私?杨家人怪我,皓南恨我,皇上算计我,你利用我,晨雨永远瞧不起我。可是小王爷你告诉我,我可曾做过一件出卖良心的事值得你们如此对待?”

      迟云摇摇头说:“对不起。”

      排风嘲弄地笑笑,“我如今可是瞧清楚了,你就是一个自私懦弱的人,难怪到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迟云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猩红的光芒,那是笼中困兽才会有的狰狞和绝望。“你从来就知道我是一个自私而懦弱的人。我在夹缝里求存,父皇和母妃给我的只有这张虚伪无耻的面孔。我几乎一无所有,却也只是几乎,那些仅存的东西会永远勾着你的心魂,你的幻想。我有时候真羡慕耶律皓南,他一无所有而来,于是可以在世人面前尽情发泄自己的愤恨和仇怨,不需要像我这样遮遮掩掩。所以他做过比我残忍亿万倍的事你都愿意原谅他,而你满心里对我的就只剩恨。”

      “不,不会了。从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会滥施我的原谅,对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她走出两步,回头又看了迟云一眼,“我最恨的其实是我自己。”

      辽国朝内暗波汹涌,对宋出兵一事主和派诸多阻挠,韩德让几次上表劝谏,态度从未如此强硬。
      皓南关在书房苦思,韩德让在朝内如若无人的姿态并非全然源自他与萧后的私交,最重要的仍是权势。韩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萧后信任且又手握重兵,真正权倾朝野的还轮不上他耶律皓南,却只有韩德让。事到如今不必再讲什么知遇之恩,此人不除,将是他复国最大的障碍。

      思定,他提笔修书一封,唤来醉叶吩咐道:“方余庭会在鸿楼等你,把我的信交给他,我信里已经交代他一切,让他照做便可。”

      醉叶接过信函,“方余庭毕竟是韩德让的人,他当真愿意帮助少主?”

      “他为韩德让做了十年细作,反而失了韩德让的信任。他怀才不遇,自然会选择另投他人。”皓南取出一袋香屑递给醉叶,“这东西我做了很久,半年之后韩德让必会恶疾难愈。”

      醉叶仍有疑虑,“方余庭虽对韩德让不满,但未必能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皓南冷冷一笑,“方余庭了解我的手段,他拒绝不了。他要是不愿意,我会杀了他。”

      醉叶会意,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耶律休哥启程戍边不久,西北沙陀突然派出使者来到上京,随行共计十人觐见萧后。皓南事前并不知晓其中究竟,待到萧后赐宴之时方知使者是谁:晨雨,或者木萨雨,西北沙陀处月国长公主。

      宴毕回府,处月国使者随行而至,悄悄求见。皓南心中疑窦丛生,却又不动声色地邀晨雨入府小坐。他笑道:“汴京不是很好吗?怎么不在那里继续行医施药,倒宁愿像这样四处奔波?”

      晨雨华服顶戴,亦是冷冷沉沉的神情,“我原本就该如此,现在只是做回我自己。”

      “你亲自登门,必是有事相求。说起来,你与我还有一次救命之恩,只要我能做的我定会尽力,也算还你人情。”他睨了她一眼,“当然,你若为别人求些非分的东西,也休怪我不留情面。”
      晨雨笑起来,“耶律皓南,难不成到现在你还想着杨排风?”

      皓南脸色一变,墨黑的眼睛沉得可怕:“与你何干!”

      “我不管你与她的私事,我今日来是要和你做一笔交易,我借你十万兵马灭宋,只要你肯答应与我成亲 。”她从腰间取出一块兵符,在他眼前晃了晃。

      皓南挑眉嗤笑:“为什么?”

      “处月国驸马的身份可助你复国一臂之力,何须要问为什么。”晨雨顿了顿,“我说了这只是交易。”

      皓南打量了她一眼,“你想亡宋,是因为赵祺他对不起你?”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只管回答你肯还是不肯。”晨雨恼怒地站起身,扯着腰间的配饰差点捏碎。

      “两国之争不是儿戏,不论你想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

      “耶律皓南,你到底在顾虑什么?你与杨排风一无媒妁,二无婚书,说好听些是做成夫妻之实,说难听些就是苟合。你既然与她断了干净,在辽国另娶又怕落谁话柄?”她看着皓南阴沉的脸解气地扬起了嘴角,“当然我们只是夫妻之名,实际上对你我不会有任何损失,最重要的是你能得到我处月国十万勇将,足够令你一展宏图。”

      “好,我答应。”

      “你…”晨雨见他答得爽快,倒是有些吃惊。

      他嘲弄一笑,“我说我答应了。怎么,你反倒怕了?”

      晨雨咬了咬牙,“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即日上表萧后,成婚后我马上向父皇请命调集十万精兵给你。”她随后告辞,临走见他若无其事坐着饮茶,心里突然觉得烦躁不堪。她转头望向他,说:“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我这样做的理由。你说的没错,赵祺是对不起我,可杨排风也没为你守贞。我亲眼看见她在赵祺房里过了一晚。”她古怪地笑了笑,转身唤左右回驿站。

      皓南望着她的背影,心口一闷,狠狠摔了茶盏。

      萧绰爽快地答应了国师与处月国长公主的婚事,说两国联姻是大喜,话锋一转却又说不如国师把她的小甥女一块儿娶回去,双喜临门。萧绰此举在他意料之中,她既想借助处月国之力壮大国威,又不想留下后患,把自己的人安排到他的身边从而制衡他的势力,显然是最稳妥的方法。萧绰的甥女萧水月刚满十二,皓南厌恶不堪,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应允。前尘往事都已成空,如今他要的是放手一搏。

      婚讯传到汴京已是十月,排风沉默地坐在槐树下,她所有爱过恨过的情绪都会如浮光掠影,消散于生命的长河,待到那时必定不再悲伤。这年的秋天比往年冷得多,天波府安静得近乎寂寞,而她终于明白悲伤是如此无用的东西。

      也是那年秋天,皇上下令将一批重犯处斩,有庞洪,也有李朔。清平王爷谋反罪证确凿,皇上顾念手足之情,判他流放岭南。

      明月夜,赵恒探望天牢中的迟云,他替迟云取来玉箫,兄弟相见大约是此生最后一次。

      迟云说:“小时候我与你最亲,我羡慕你崇拜你,总是希望自己能和你一样出类拔萃。太傅夸我聪慧,可他并不知道我常常挑灯夜读,而我的悟性远不及你。外人都以为我满腹才华却遭猜忌,只有我清楚你永远不需嫉妒我,因为你远胜过我。如今我终于还是输给了你,不过我不难过,就像你也未必快乐。”

      赵恒看着迟云,眼底的悲怜一闪而过,眉间的清冷却像是积郁了千年。“你后悔吗五弟?你觊觎了这些年的东西其实一文不值,而你失去的却是如此之多。”

      迟云抚着玉箫,“你呢三哥?你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

      “我拥有的是我曾经认为一文不值的东西。”赵恒笑笑,“可是到最后才发现只有一文不值的东西才会存在永久,而感情不堪一击。”

      “我从未想过害你,只想完成我母妃的夙愿。”

      “这宫里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只野兽,谋害你母亲的未必就是母后。你觉得不公平所以要从我身上讨回这笔债,可我赵恒不欠你的!”

      迟云冷笑,“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是你,而我至少不愿伤你性命。”

      “不是你步步相逼,我又为什么要害你?”赵恒淡淡摇头,“罢了罢了,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不是每种仇恨都有追索的理由,当我明白这个的时候,已经太迟。”迟云最后看了眼赵恒,说:“其实我们如此相似。”

      清平王爷被押送出城的时候,街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囚车行过大街,不少人一路追去城门,多是好奇想看看这个落难王爷。到了城门口,迟云被官兵从囚车里押下来,囚服肮脏不堪,又是披头散发的模样,人们大都觉得失望,这样一个邋遢的囚犯似乎与传闻中俊逸的王爷相去甚远。
      排风挤过骚动的人群,冲口就喊:“迟云哥哥!迟云哥哥!”她的声音湮没在一片嘈杂,可他还是听见了,默默地抬起头望向她站的方向。官兵通融了一下,排风才有机会上前和他说几句话,然而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迟云把玉箫放进她手里,说:“若有一天你能见到晨雨,把这个给她,是我负了她。若你见不到她,那便自己留着吧。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却没什么给你。”

      排风哽咽,“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没什么了,好好活着。”他微微一笑说:“再见。”

      他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地挪出城门去,潮湿的地上积水溅污了他的鞋子,他在微茫的水雾中留给了她一个清淡的背影。他仿佛又变回到了从前的那个迟云,温和淡然、波澜不惊。她看着手中的玉箫,想起那日对他的痛骂,其实时至今日又有什么不可原谅,又有什么还需计较的?

      不几日辽国又传来消息,铁镜公主的驸马劝战未果,在上京郁郁而终。四郎最终还是死在了辽国,马革裹尸成了他永无法实现的抱负,而如今就连亲人哀衣素缟地祭奠也是不能了。

      四娘留下一封信在水月庵正式出家,排风追去庵里,四娘的脸上无悲无喜。她一身缁衣,青丝尚未断落,望着排风平静地笑笑:“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排风紧紧握着四娘的手,哀求道:“回去吧,就算四爷走了,你还有我们。”

      “其实我想这天已经很久,只怕太君伤心。如今四哥真的走了,我也可以找个理由做自己想做的,轻松自在,你们不须为我难过?”

      排风摇头,“四娘如此,怎能叫排风不难过?”

      四娘不再言语,低头去添香油。师太与几个比丘尼走来向排风施了一礼,她这才知道今日四娘剃度。她含泪跪下给四娘磕了一头,四娘淡淡一笑,“各人缘法,造化如此,真的不必难过。”

      排风走出庵堂,身后庵门缓缓合上,她最后望见的是四娘那一身粗陋的法衣。她说门内极乐天地,门外万丈红尘,一扇斑驳的乌门隔断了亘古的寂寥。也许总要等到最后,一个人面对着这无涯的天地,才会觉得失去的痛楚远比不上刻骨铭心的追怀,还有,追悔。

      这年秋末,宋帝命张骥率十万兵马支援戍边抗辽的杨六郎。宋辽大战一触即发,两国使臣往来却无回旋余地。康节即刻动身奔赴边关助阵,排风向太君请求打算同去。

      康节提醒排风:“你应该清楚会遇见何种情形,你若仍存有幻想,我劝你还是不要前去。”

      排风摇头笑了笑,她所执着的已不再是那个人、那些事。这一生她犯过的错误,她种下的因果,她都需要做个了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六十八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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