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五十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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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在印阙住处休养了半月身体才见起色。她虽自幼习武底子不差，但这几次三番下来到底磨了她的精神。皓南本想等排风身子痊愈再带她去辽国，然而这日印阙进城带来消息，如今平晋官兵对外来商客已经开始严加搜举，通缉告示遍布城内，也许不日便会有兵人入村排查。皓南深知耽搁不得，遂托印阙置办马匹，打算即日启程。
排风半靠在床头看皓南忙忙碌碌收整行装，他把包袱打了个结，嘴角不觉现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平日的清冷傲然竟被那轻轻的一舒气吹淡了许多。排风噗哧笑了一声，胸口一闷，见他回头望向自己，怕他担心只得把那声咳生生咽了下去。
“你倒是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皓南口气带着责备，眼角却流过一丝疼宠。
南儿乖乖蹲在床边，排风轻轻抚着它的头，略显病色的脸上挂着调皮的笑，“眼下又没那么糟糕，为什么要哭丧着脸？”
皓南笑了笑，却又有些忧虑：“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宋国，你身子还未复原，只怕路上劳顿。”
排风哀叹一声，一脸无奈：“我想我前世一定欠下了不少债，所以今生要我慢慢还。”她轻轻看向皓南，“是我害得你被皇上通缉，如今杨家难关已过，这一路我一定会陪着你。”
皓南眉头一凝，背过身包好干粮。
排风疑惑地瞥了眼他的背影，小心地问：“皓南，在汴京的时候我不肯跟你走，你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
皓南回头淡淡一笑，“我不生气。”
“真的？”排风的眼睛顿时熙亮，那不经意的天真，仿佛鸿蒙初开时天地最清澈的原色。
皓南微微叹了口气，她还真像个孩子，不知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在她眼里又会是何种模样？
印阙备好了些药材，敲了敲门催促他们快些出发。
皓南背上行囊，扶排风下床出了门去。这日的风有些大，他看看排风，似有些不放心，从包裹里取了件厚实的披风给她披上。
印阙靠着院门默默看着，平淡如水的眼眸微微地漾开一丝欣羡。排风回头不经意地瞥见，心里有些心酸。她故作轻松地玩笑，“印阙姑娘，谢谢你多日来的照顾。排风欠你的人情一时还不了，不过这样也好，说明我们还有相见的缘份。人生难得是朋友，印阙姑娘你说呢？”
“朋友确实难得。”印阙若有所思地看看皓南，又淡淡地转向排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她静静道：“路上小心。”
皓南扶排风上马，他朝印阙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南儿飞驰而去。
这一路行得颇为艰难，官道定是不能再走，若是与官兵起了冲突，难保排风会有什么损伤。皓南不得已只能绕些偏僻的小路，几日风餐露宿，排风虽是辛苦但硬是笑着咬牙挺过。
快到宋辽边境，皓南见天色将暗，忙在附近找到一处避风的洞穴带排风歇脚。已经入冬，北地的天气阴冷透骨，到了夜晚竟下起了冰雹。皓南找了些枯枝生了堆火，明跃的火光微微驱走了些凉意。
排风贴着火堆，唇色青紫，低着头不吭一声。
皓南靠了过去，轻声问她：“冷吗？”
排风摇摇头，挤出丝笑道：“不冷。”
皓南伸手揽过她，她抱着膝盖明明颤颤发抖。他心头一痛，望着洞外皱了皱眉。他回头对排风道：“附近应该有村庄，我去找户人家借宿一晚，你先在这儿等着。”
排风握了握他的手，笑着说：“不用了，就一晚嘛。你说过明日到了辽国就有华车美食，到时候全都补回来。”
皓南又扔了几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烧得旺了些。“天寒地冻，还是找户人家吧。”说罢，他便起身走向洞外。
排风知道他极少求人，找地方借宿实在是难为他。她忙跟着起身拉住他，他摸摸她的额头，“我去去就回。”她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斗篷替他穿好，“洞里还能烤火，外头那么冷。”
皓南笑了笑，快步迈出了山洞。
安静的洞里只听得火堆噼噼噗噗的响，排风与南儿偎在一起取暖，时不时不安地望一眼外头。
过了好一会儿皓南才回到洞里，身上落满了晶莹的冰珠子。他把斗篷披回排风肩头，牵了马带她走去小村。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冻土像是结了层冰，踩在上头有些滑。皓南搂着排风亦步亦趋，南儿在前头开路，连它也走得小心翼翼。
那山村不过几户人家，这种荒僻之地，住得大约多是山上的猎户。皓南敲开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位妇人，看着他们笑道：“公子你来了，那边的山路不好走吧。”她看了眼皓南怀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排风，赶忙迎他们进屋。她回头招呼了一声，一个老实巴交的粗壮汉子走了出来。他咿咿呀呀地朝妻子比划了一下，又朝皓南与排风憨厚地笑笑，出外替他们把马牵进厩中。
皓南淡淡地道了声谢，扶排风在火盆边坐下。妇人猛地瞥见绕在他们身旁的雪狼，吓了一跳问：“这…这狼，不要紧吧？”
排风一脸歉意，“大姐，是不是吓着你了？它很乖，不会乱咬人的。”
妇人打量着雪狼，松了口气笑着说：“我们常在山里打猎，也听说狼很有灵性，有时还会把人家不要的婴儿拣去当自己的孩子养大。”
排风见妇人亲切热情，感激地说：“大姐，今晚打扰到你们实在过意不去。我叫排风，这位公子姓刘，不知大姐如何称呼？”
“这儿的人都叫我王大姐。”妇人道。
皓南皱了皱眉，轻轻扯了扯排风的衣袖。排风惊觉自己大意，眼下的情况确实不该告诉生人姓名。王大姐进灶间替他们热些吃的，排风看着她忙里忙外，又不免觉得皓南太过小心。
院里传来砰砰的声响，皓南目光一凝，一手握起拳头警惕地等着。不一会儿，先前的汉子踢开门进了来，手里抱着一捆刚劈好的木头。他把木头往墙角一堆，搓着冻红的耳朵，朝手掌哈了口气。排风按下皓南的拳，笑着说：“这位大哥，辛苦你了。”
大汉挠头笑笑，朝他们比划了几个手势。妇人端着盆烙饼出了灶间，边道：“我相公说，这种天气赶路，你们也该累坏了。”她摆下盘子，又端了两碗热茶汤，“没什么吃的，刚好剩了些烙饼，你们趁热吃吧。”
皓南细细打量着妇人的表情，并没有立即动筷。排风见他如此，无奈地轻咳一声，径直尝了口，笑着说：“真好吃！”又顺手塞了一块进皓南嘴里，在他耳畔低声道：“别总觉得别人是坏人。”皓南别开脸，并不多言。
王大姐见他们两人这般亲昵只觉得有趣，山野村民天性纯朴也不懂得避忌，她直言道：“看你们小夫妻俩像是好人家出来的，怎么会孤身跑来这地方？这就是公子的不是了，你娘子还病着呢，怎么让她奔奔波波的？”
排风面上一红不知如何解释，皓南握了下她的手，淡淡道：“我们来北面投亲。”
王大姐又笑，“我多少看得出来，你们是不是…从家里私奔来的这里？”
排风尴尬地看着皓南，他们的景况多少像是私奔，却又比那些两情相悦的痴男怨女们多了一份无奈。
王大姐看他们都不说话，只当他们不好意思。她大方道：“其实这也没什么，我年轻的时候还不是非要嫁给个哑巴，在娘家受了不少白眼，干脆就跟他住来这村子。如今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他勤快又待我好，打些猎物什么的拿去山下卖，生活得还算不错。我没后悔嫁他。”
王大哥听他家娘子这么说，害羞地嘿嘿笑笑，拿手又比划着什么。排风自是看不懂他的手语，却从他黝黑的脸孔上看到了幸福的滋味。她想和皓南说些什么，一侧头却看见他抚着茶碗，若有所思的深眸中含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温柔笑意，在这平凡而又寒冷的夜，让她一直暖到了心底。
王大姐收拾好了西边的小房，这里平日无人居住堆满了杂物显得有些狭小。王大姐歉然道：“屋子有些乱，你俩别嫌弃，被辱是干净的。”
排风赶忙道谢，王大姐留下了油灯，替他们带上房门。
火盆烧得正旺，南儿趴在一旁休息。皓南沉默地坐在桌边，排风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这户人家真的好心，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皓南嘲弄一笑，“如果这些山民知道我的人头值万两白银，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排风一时噎住不知如何回答，半响，她道：“山里与外头颇多阻隔，你觉得他们会知道？”
皓南悠悠抬眉，“如果他们知道，你认为我还会让他们活到现在？”
“动不动就说杀人，很好玩吗？”排风气得直喘，背过身不理他。
皓南淡淡笑了笑，替她铺好被褥，“很晚了，你早点睡。”他坐回桌旁，吹熄了灯，撑头假寐。
黑暗里响起悉悉索索一阵脚步，皓南睁开眼，手一下被她握住。她支吾着：“你…你…窗口凉，反正床够大…”
皓南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可知你我这样，已是不合礼法。”
排风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是大方了，拉了他过去，道：“横竖都是不合礼法了，管那么多做什么。这些日子你也没有好好休息过，为了那些个虚的东西白白浪费了张大床，划不来。再说军营里要是忌讳男女，还怎么行军打仗？”
皓南坐在床头，闷声道：“排风，我与那些军营中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男人？”排风俏皮一笑，噌噌往床里头背身躺好。
皓南见她如此倒有些无奈，脱了靴子合衣躺在另一边。她的呼吸轻轻柔柔，他知道她还没有睡着，不禁问：“你在想什么？”
排风笑笑，“我在想这户人家虽然日子过得平凡，却能开开心心。比起富贵名利，我反倒羡慕这样恩爱白头。”
皓南一怔，淡淡叹道：“恩爱白头，世间几人能有这般福气。”
排风问：“你不信吗？”
皓南闭上眼，不再说话，只听得屋外冰珠子碎碎打在窗上，不知哪里透来的凉。
第二日天还未亮，皓南与排风就拜别了王家夫妇往北赶去。傍晚时他们入了辽境，皓南不想惊动城中官员，置办了马车，悄悄去往上京。
排风探头掀开一角车帘向外头望去，还记得去年她与离若、青璃同往辽国，也是这般带着惴惴不安，心里憧憬着离若能嫁得一个疼爱她的夫君。离若枉死他乡，而留下的青璃不知她在这无亲无故的敌土是否真正幸福。如今她离乡背井再次来到此地，又何尝不是一场赌局？
手下忽地一紧，排风回头看着皓南，浮光虚渺，他眼底那抹柔情却切切在在地击上她的心头。一株花开，一只蝶飞，世间所有的平淡与美妙早已蕴藉其中，不过是微小的快乐，她不是偷来，不是抢来，不需要愧疚。
皓南问：“后悔随我来辽国吗？”
排风坦然一笑，“路是我自己选的，为什么要后悔？我这一生绝不会背弃杨家，同样，我也不会背弃你。即使当日京中叛乱未除我不能跟你走，我也从未打算放弃。”
皓南垂下眼去，“你如何能兼得？”
排风明眸一闪，“没有试过，你怎会知道？多数人都是非此即彼，只愿往一端走，因此才会有那么多杀戮仇恨。”
皓南拍拍她的脑袋，茫茫然地轻声笑她：“傻瓜。”…
出了燕云十六州一路再往北方，苍茫原野带着混浊的枯草气息，广漠幽深。马车在荒野停歇，南儿忽然跳下马车。十六月圆，它抬起头，荧绿眼眸深深望向天际。它起身奔跑，追逐着云间若隐若现的那轮明月。它在山头停下，仰天一声长嗥撞碎寒夜的迷离深沉。
“南儿――”排风呆呆追了几步，皓南跟上前轻轻按上她肩头，“它找到了自己的天地，不会再跟着我们了。”
南儿久久凝望着两人的身影，微微眯着眼睛，那是它的千言万语。它终于还是慢慢转过身，月光下，它周身的银白晕出一片幽冷的光芒，像是黑暗尽头无法抓取的那道亮束。它跃入丛林浓重的墨色，再也没有回头。
“南儿――”
排风向着丛林深处大声呼喊，她知道南儿终会离开曾经的安宁，去寻找属于它的自由与豪情。她回头望向皓南，他平静地收回目光，淡淡地说：“这样也好，它本来就是狼。”
排风咬牙笑道：“它会回来的！没准那时候还会给我们带个媳妇儿。”
皓南目光一颤，将排风搂进怀里。她把头埋入他的胸膛，在怅然与岑寂的告别中，终于呜咽起来。聚散别离，一个回眸，从此再不复当初。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五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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