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之星》取悦一个影子

2、第 2 章 2005年

　　2005年暑假的一天，我在钢琴教室见到了小贝。大脑袋上顶着一头自来卷，眼睛细长狭小，跟整张脸完全不搭。刘老师说这是贝启阳，跟你说过的。刘老师之前跟我说过小贝是他所带过的学生里天赋数一数二的，技巧一点即通，手指的灵活性异于常人，能以超快的速度完成高难度的演奏曲，但在刘老师的言语中，看不到一点赞美的影子，却隐隐有一种担心，这担心，我第一次见到小贝时甚为不解，但第一次看到小贝的父亲之后，多少能猜到一些。

　　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注意到钢琴教室外那个有些邋遢的贝叔。这个中年男人跟大多数中年人一样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戴着一副八零年代知识分子标配的金属框眼睛，穿着一件破旧的羊毛衫，皱巴巴的西装裤上留有洗不掉的汤渍，那平凡而失意的中年人气质和小贝身上绽放的天才光芒毫不匹配，但认识小贝之后，你才会觉察到这位天赋异禀的天才终身都活在他胆小怯懦的父亲的阴影之下……

　　第一次见面，刘老师让我和小贝先后演奏了肖邦练习曲中的同一首曲子，小贝先来，音乐干净而工整，令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我却要吃力得多，可能有了珠玉在前，让我这首平时胸有成竹的曲子，也弹得零零碎碎。刘老师耐心等我们弹完，然后对我们说，评价一下自己和对方的演奏。

　　小贝说，我先来吧，先说我自己的，整体还行，个别地方有些毛躁。这位同学的演奏，很自由。

　　说完之后，他便不再说话，一双狭长的眼睛瞄向我，我顿时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少年心气也上来了，便说：“这位同学的演奏，干净整齐，就像乐谱上印下来的一样精准，但可能是太精准了，反而有一点机械的感觉，至于我的演奏，确实失误多多，让人羞愧……”说完，我低下了头。

　　刘老师结束了这场尴尬的点评，只说了一句，你俩都有自己的优点，也有自己的缺点，其实你们各自的点评都很准确，有时候重要的不是缺点有多少，而是优点有多强大。

　　点到为止，是他的作风，此后多年，刘老师对我们这对昔日弟子的评价一直停留在“点到为止”上，甚至一度不愿意点评，或许在他看来，为小树做培育嫁接这种工作并没有存在的必要，参天大树要长成参天大树，靠得终究是自己的力量。作为一个教育行业从业者似乎对教育的意义并没有笃定的信念，看起来似乎大逆不道的刘老师其实也有自己的温柔，他会在学生需要帮助时给予自己的帮助，无论是演奏的方法，还是人生的道理，他都会给出自己的解答，同时也不否定学生的观点，或者刘老师在骨子里对人生非此既彼并不那么确信，碰上天才学生更不愿因自己的判断，而轻易改变学生的未来。

　　这一年，小贝12，我16，虽然我比他大了4岁，但论钢琴演奏上的天分，他远高于我，即便是我一向引以为豪的背谱能力，在小贝那里也没有半点优势，他像个背谱机器，能将上万个音符记得丝毫不差，令人叹为观止。小贝上钢琴课的时候，贝叔总是一言不发的蹲在琴房外面，几乎不参与其他家长的闲聊，只有当小贝演奏完毕，家长们纷纷赞叹时，才露出不易捉摸的得意神色，当时他辞掉了工作，将生活的重心全部寄托在12岁的儿子身上，生活里除了炒股就是儿子，偶尔会对身边的人表示我儿子是天才，有一天他会成为中国的莫扎特、霍洛维茨。

　　我和小贝经常相互较劲，此前我从未遇到过如此实力强劲的对手，总觉得即便拼尽12分气力仍然不如他四两拨千斤来得轻巧。或许在心底里，我对于输给他这样的对手是服气的，但嘴巴上从未服过软，我私下一直管他叫小屁孩，小屁孩也不回嘴，只说迟早有一天他会成为大师，然后从他那个如影随形的爹身边逃走。我有时候会不怀好意的告诉他，其实想从他爹身边逃走，并不一定非要成为大师，只要偷摸买张火车票就行，他却摇了摇叹口气说，你不懂！

　　在暑假两个月的集训之后，我俩都报名了某琴行举办的钢琴比赛，不出意外，小贝和我比其他参赛的孩子要高出一大截，毫无悬念地摘得前两名，当然，小贝略胜一筹，当天的报纸报道了这场比赛，称小贝“钢琴神童一夜成名”，虽然并不是什么大型的比赛，但本城出了个钢琴天才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有一些人找到贝叔，希望让小贝接有偿演出，这对几乎没有收入的贝叔来说无疑是看到摇钱树咣咣往下掉金币了！贝叔对这些谈演出的人基本来者不拒，一一笑纳，12岁的小贝不得不每个礼拜演出3到4场，学业和练琴的时间都没有保障，贝叔却满不在乎，还跟小贝说，反正练琴也是练，演出还能积累经验了，再说天才是老天爷给的，不是练出来的！想来那个时候贝叔“吸血本性”已经暴露无疑了。

　　我由于年龄的关系，已经跟神童搭不上边，加上仅是第二名，自然跟演出无缘，反而可以更加专注地练琴，那段时间是我练琴生涯进步最快的时期，以前觉得吃力的段落也变得游刃有余，更重要的是，我开始试图理解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