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阶》星辰满袖

1、逃跑不慌

　　滴滴答答的声音从一道长长的冰墙上传出。外侧的墙面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有些炫目，颇添了几分神圣的感觉。墙内的大火吞噬着失败者残留的痕迹，却并没有使冰墙轰然倒塌。
　　“微臣恭迎新皇。”满面笑容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他身上的紫袍子有被灼烧过的痕迹。
　　新皇抿唇不语，胜利的喜悦似乎根本没有进入他心中的机会。
　　“贺之，”他唤道，“他们都被抓住了吗？”
　　“那老皇帝和皇后已自裁，绝不会有人阻挡您。”
　　“......他们的女儿呢？”他竟还记得在那烧焦的房屋里，他和妹妹曾经一起嬉闹过，他们一起捉弄宫人，一起逃课，一起去偷吃宴席上的菜肴。明明是十几年前的事，现在恍惚似前世。妹妹很调皮，常常会闯祸。有一次竟然把特意为他国贵客准备的酥酪偷吃了一块。皇帝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却把身为太子的他召了过去，责怪了一番。他不懂，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自己被责骂。
　　“还没有。”贺之却不甚在意，“祭司还活着，只要她为您举办登基仪式，您的身份便不容置喙。”
　　“可祭司是那老贼的妹妹，我的姑姑，她会承认一个血刃至亲的人吗？”新皇脸上泛起讥讽的笑容。
　　“可，没有其他人可以代替您。那女孩准备成为下一任祭司时，就没有了继承权。”
　　“朕任命你为吾国祭司。”新皇抬起血迹斑斑的手放在贺之的肩膀上，“朕只信任你。”
　　“臣怕是只能有名无实。”突如其来的任命在贺之的脑袋里炸开，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那些怪力乱神都是多少年前的传说了。”苏燮眼里的轻蔑不减，接着转身离开，去欣赏一手制造的废墟，他梦中的归宿。

　　今夜厚重的云彩半掩住明月的光辉，恰恰适合赶路。马蹄声赶走了枝头的乌鸦，黑色的使者纷纷离去，大概就不会带来不详的消息。
　　被风刮起的黑袍偶尔会被树枝划破，上面的血迹混合着肮脏的污渍。
　　“我们已经进入了燕国的国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人和马同样透露出无比的疲劳，似乎下一刻就要坠入长眠。
　　“休息会吧。”被两个男人围在中间的女子率先下马，寻找今晚的落脚点。
　　三个人找到一个山洞，干燥温暖，还有些许稻草积在一起。
　　数天来，没有周全的计划，只有一个逃字烙在几个人心中，带着最后的希望，逃出那冰寒之地。
　　暗沉的夜色渐渐亮起，所有人已经整装待发。
　　“属下唐突，请问大人接下来要去哪里？”领头的男子问女子。
　　“不要叫我大人了。在这里，你们就是我哥哥。我叫白榆，你们自己想想名字。我这还有些金子，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吧。”白榆草草说了一下计划。
　　领头的迟疑了会，说出了心中的疑虑：“妹妹，那我们以后还回家吗？”他们一起默默看着她。
　　“我们回不去了。如果你们想走现在就可以走。”白榆想了想决定不隐瞒他们，难道要逼别人和自己一起流浪吗？
　　当然，她知道这些近乎被剥夺了意志的人是不会离开的。
　　第一缕曙光亲吻大地的时候，一行人再度出发。路上的风吹草动都使人担惊受怕。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人声的时候，白榆举手示意暂停。“我看能不能弄身衣服，你们在这里等我。”
　　她拢了拢那身黑袍，朝最近的一个院子悄悄溜进去。
　　院里只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在榕树下玩耍，在树对面的围墙下，晾晒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衣服。
　　“哥哥，哥哥，今天你怎么有空陪我玩啦？”小女孩甜甜地朝他笑起来。
　　笑着笑着，口水流了出来。眉头紧皱的哥哥只好用手赶紧擦了擦，嘟囔道：“脏死了脏死了。”
　　小女孩浑然不觉对方语气里的嫌弃，轻轻抱住了哥哥。
　　风擦过白榆的袍子，带走了她瞬间的恍惚。四周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人。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哥哥以为是小伙伴来找自己，盘算着怎么把妹妹丢在家里比较好。在门口转了几圈，人没看见，倒是一颗圆溜溜的珠子差点让他摔了个底朝天。
　　“谁啊？被我发现你就惨了。”气势汹汹的他捡起了珠子，往院子里一抛，“流口水，给你看个好玩的。”
　　妹妹没有被亮闪闪的珠子吸引，瘪了瘪嘴，嘴里重复着“哥哥”。
　　“哇，晒的衣服呢？完了完了，爹娘回来非罚我不可。”说着说着，着急的哭声传出了墙外。
　　妹妹歪着脑袋看着他，也哇哇哭了起来。
　　不远处的白榆幽幽叹了口气，面色不似一路上的轻松。
　　一行三人收拾完毕后，准备把之前穿的衣服一把火烧掉。火焰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过往的痕迹，火苗渐渐窜高，烈焰中隐隐约约出现的亭台楼阁，都一一化为灰烬，火苗舔舐着它们，仿佛响起了另一种靡靡之音，当它结束的时候，又是新的开始了。
　　“我身上的东西也够换不少钱了，我只在书中听说过燕国的温暖与富饶，正好沿途看看。”其他三人默认。
　　“走吧，此后只有白家兄妹。”马儿纷纷向前奔驰而去，只留扬起的尘土模糊了他们的背影。
　　一开始他们驰骋在平原上，四周开阔。从小居住在北国的她身边被大山和雪松环绕。此时正是盛夏，故国的深山里依然可以找到点点残雪。在这里，却是望不到尽头的农田，绿油油的田地被分割成一块块的，池塘里的荷花尽情绽放，一株株挤在一个池塘里，不知道有多少荷叶盖住了多少荷花的风姿。只一眼扫过去的话，说不定都认不出哪里是荷塘。在这里，头顶骄阳，没有群山的遮掩，没有地形的起伏，没有秘密可以掩埋。这里的太阳也更加温暖，温暖到仿佛可以驱散这些北国人骨子里的寒冷与阴影。
　　渐渐的，平原又被一座座低矮的山丘所替代。北国多高山，南国多流水。山与山之间常常有小溪经过，溪上常常有小小的木桥，有的直接是几块狭长的板子配合几块石头搭建的。若是口渴难耐，行人直接去溪边拘一捧水，喝个痛快，顺便拭去沿途的尘埃，重新整装待发。
　　山上长着许多白榆没有见过的植物，郁郁葱葱。
　　真好，白榆觉得，要是自己是燕国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好了。这种水润出来的孩子，怎么能想到北国的风有多么凛冽，那是利刃可以切入皮肤，刮着骨头的疼痛。
　　夕阳西下，附近却没有客栈可以投宿，就算有，身上的财宝未免也太显眼了一些。大家打定主意，还是继续在山洞里过一宿。
　　月亮初露头时，白家二哥白轮已经带着自己捕到的兔子和鱼回来，大哥白旬也已生好了火，准备度过一个暖和的夜晚。
　　烤兔子的滋滋声诱惑着饥肠辘辘的他们。第一只烤好后，大哥先给了小妹。
　　接过兔子后，白榆撕下两只兔腿，给了白旬和白轮，笑嘻嘻地说：“你们最辛苦，你们先吃。”
　　北国制度森严，吃的第一时间自然是给最尊贵的人，但是他们已经离开那里了，过往已是火焰后的尘埃。现在，他们就是一家人。
　　“接下来的我就不客气啦。”一大块酥脆的兔肉又被撕下来，白榆大口吃了起来，“虽然没有什么调料，但是大哥烤的一定很好吃。”
　　大哥笑了笑，接过去后，直接吃了起来。
　　白榆两三口就吃完了自己的，嚷嚷着要让大家尝尝自己的手艺，不由分说就开始烤起了另一只兔子。
　　吃饱喝足后，他们聊起了以后在燕国的生活。
　　“听妹妹说，燕国的蜜饯是一顶一的好。”二哥话是最多的，“我要替她去尝尝。她总说北国的冬天是苦寒，连带着过日子也一点甜味都没有。”
　　他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消失：“可是我还有点想……”
　　其余两人都沉默不语，只能听到不远处池塘里的蛙鸣阵阵。
　　“我错了，我不该提这些。我该死。”武艺高强的他此时却无措的像第一次学武的那个孩子。
　　“我只是怕不安全。”柔软的女声打破了这个僵局，“有些事永不遗忘，但是也不能轻易说出口。也不要说该死了，”声音一下子沉重了起来，“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我们现在是浮萍，要怎么扎根。”沉默半响的大哥开了口。
　　“每天都是新一天，我们会慢慢融入这里。”
　　“这里没有神宫，没有铁墙，没有……”二哥也开口了。
　　“这里也没有回忆，没有从小到大的亲戚朋友，但是我们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刚刚活泼的少女瞬间充满了疲惫。
　　“您是继承人。您大可振臂一呼……”还是二哥。
　　“我不可以。”她坚决地打断了他，“弑亲会遭到惩罚。”
　　“可您现在就受到了惩罚。”大哥缓缓说到，“睡觉吧，到此为止。”
　　这话大大刺激到了白榆，她愤怒地想质问对方有什么资格这样对自己说话，甚至想大声尖叫，可最终也还是合衣躺下，准备好体力应对第二天的奔波。
　　洞外，明月半掩于黑云之后，微风掠过，分外静谧。洞内，橘红色的火苗一直在跳跃，给予忠诚的人们光明与温暖。

作者有话说

　　尝试写些故事，希望有人会喜欢，存了点稿，防止断更。不喜欢的叉掉退出就好啦otz。